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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泛泛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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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他轻易找到顾府,全因正逢哥哥的长子办抓周宴。
这消息像记闷棍砸在他心头。是了,哥哥二十二岁了,娶妻生子再正常不过……
他像个乞丐,远远窥视着车马不绝的顾府大门,忽然很想哭。在山上那些年,他早已忘了流泪的滋味。一个人独处太久,是不会故作姿态平白伤感的。
那时的他终于后知后觉:自己早就不被期待了。
可他无处可去。凭着记忆中的隐匿符咒,他从正午试到黄昏,终于潜进顾府。他伏在屋檐上,把脸埋进臂弯,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哥哥——长大了,陌生了,但眉眼还能认出。
他还看见了父母。匪夷所思的是,他们竟还在一起。更匪夷所思的是,他们逗弄着怀中的婴孩,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幸福笑容。
最让他困惑的是母亲——那个记忆中冷硬疯癫的女人,正温柔地把婴儿递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怀中。那女孩的眉眼,竟与母亲如此相似。
满堂笑语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翻身跃下屋檐,落荒而逃。
不知该去往何处,又不愿回山修行,只好在码头扛包度日。工头嫌他瘦弱,直到他展示了自己的力气才愿意收留他。他不用吃饭,随处可睡,很快攒钱置办了一身体面衣裳。正当工友打趣他“怎么都晒不黑”时,他一抬头,撞见了目瞪口呆的哥哥。
顾晟与同行人低语两句,大步流星走来。他呆立原地,来不及躲闪,被哥哥一把攥住,紧紧搂进怀里。
他像被抽去筋骨,对着惊掉下巴的工友吃力一笑:“他是我哥。”
胸腔剧烈起伏着,他在熟悉的怀抱里不住发抖,心跳如擂鼓。闭上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我哥。
“唉!你别哭啊。”牧决观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块手帕,不由分说就往顾危脸上擦,“这地方难不成专攻熟人?醒醒,你中幻术了吗?”
布料的触感让顾危回神。他一把攥住那只扰人情绪的手,闷声闷气:“你有时候真叫人讨厌。”
牧决观顺势行了个浮夸的脱帽礼,眉眼弯弯:“承蒙夸奖,这话我常听。”
顾危无心计较他古怪的举止,用袖子重重抹了把脸:“走吧,这里的记忆结束了。他们举家迁往燕京。”
“是你那位了不起的哥哥安排的?”牧决观眼睛发亮,“他才多大年纪,就能让全家迁居帝都?”
顾危颔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我哥确实厉害。”
“那个……能问问吗?”牧决观难得显出几分踌躇。两人一步踏出,周遭景物飞速流转,燕京郊外的冬景已在眼前,“你和你哥感情很好啊。”
顾危斜睨他一眼:“你和卫殊絜不也一样?”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牧决观捶胸顿足。
“为何不能。”顾危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中消散。
牧决观的注意力已被漫天雪花吸引。他伸手接住一片冰晶:“现在往哪走?”
“这边热闹。”顾危率先迈步。只见长街之上车马络绎,将原本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可当他们走近,那些喧闹喜庆的氛围骤然褪去,只余窗内独坐的少女——她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只手固执地伸在窗外,任雪花落在冻得通红的指尖。
牧决观看得怔住,轻声惊叹:“她真的和你很像。”
顾危声音低沉:“自然,她是我亲妹妹。”
“对了……能八卦一下吗?”牧决观犹豫片刻,“你和你哥不是同父同母吗?,为何你妹妹的记忆中从没有你哥的正脸?”
顾危眉头微蹙,随即释然:“我娘其实是是续弦。我哥是原配之子,年长顾焕十余岁,不常见面也属正常。”
这时,一个圆脸婢女捧着两个锦盒冒雪跑来。顾焕头也不回地问:“人走了?”
婢女点头,鼓着脸颊打开盒子:“小姐不去迎接那边还气愤呢,来看王爷送来的新奇玩意儿!”
只见一叠雪白纸笺如蝶纷飞,绕着顾焕翩翩起舞。她伸手擒住一张,反复端详:“空白的?”
婢女俏皮眨眼:“王爷让您写给他呢!这些纸写完后会自行飞回王府。”
顾焕撇嘴,与侍女笑闹着将纸笺收回盒中。两人相携踏上暖榻,合拢窗扉。顾焕低声:“小气至极,连句酸诗都舍不得写。”
青萍掩口笑道:“他若真写了,奴婢才不敢拿来污小姐的眼呢。”
“知我者,青萍也!”顾焕感动地握住她的手。随即迫不及待地催促,“快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
旁观的牧决观忍不住轻笑:“小姑娘长大了。”
顾危白他一眼:“按年岁算,她都能当你祖母了,少在这儿充长辈。”
牧决观用肩轻撞顾危,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个姑娘对一盏会唱歌的琉璃灯惊呼连连:“以你哥哥的权势,她嫁的这位'王爷'应当不是寻常人物吧?”
“异姓王,三十三岁殁了。”顾危语气平淡,“我妹妹向新帝投诚,才保下这个虚名安度余生。”
牧决观笑容僵在脸上。
顾危望着窗内欢颜,眼神复杂:“她从来都不喜欢他。”
牧决观喉结滚动,将已到唇边的疑问咽了回去——在这世道,顾家虽出了位官场新贵,但终究根基尚浅。这桩婚事,怕是……
“赐婚?”他轻声问。
顾危默认。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作一点湿痕:“若她六岁时遇上的是御霄宗……本该是你师姐的。”
牧决观胸口发闷。他看着十里红妆将少女送进深宅大院。若命运稍作垂怜,她本可成为仗剑天涯的女侠。
时光在顾焕身上加速流淌。她对王府诸事兴致缺缺,而年长两岁的丈夫事事唯母命是从,更令她厌烦。
直到某个画面定格——丈夫纳妾那日,她意外自己未觉愤怒。想起一生忠于续弦妻子的父亲,想起待她亲厚的长兄,她忽然觉得脖颈上的枷锁松动了。
真好。她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不必再夜夜提防他推门而入。
可惜安宁短暂。年节时分,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虽不认那个薄情男子为家人,但她轻轻抚着小腹,眼中泛起温柔的光:这会是我的家人。
牧决观猛地拍向顾危肩膀,咬牙切齿:“那老妖婆为何处处刁难你妹妹!”
“说什么浑话!”顾危冷笑,“她盼着多子多福:一个送进灵域,一个继承爵位,真是……令人作呕。”
这种将人视为工具的算计,顾焕早在出嫁前便已察觉。强烈的屈辱感让她始终抗拒着这座牢笼。
长子出生后,顾焕刻意让孩子远离父系家族。老王妃为此勃然发作:“你要让他继承爵位,还是送去灵域?”
顾焕强压怒火:“他才两岁!为何不能让他自己选择?”
老王妃用那种惯常的、轻蔑的眼神打量她,忽然嗤笑:“他不需要无能的母亲。明日把孩子送来我院里。”
“痴心妄想!”顾焕顶着森冷目光,抱着孩子昂首离去。当夜王爷果然前来兴师问罪。
积压的怨愤在此刻爆发。顾焕反唇相讥:“难道你希望儿子长大后变成你这般模样?”
瓷盏在脚边炸裂,男人怒不可遏:“你看不起我?”
“妾身实在找不出您值得敬佩之处。”她冷笑,“若你敢让人抱走我的孩子,我不保证会对你亲爱的母妃做出什么。”
王爷悚然:“你威胁我?”
顾焕扬起下巴:“总算还没蠢透。”
……
牧决观咂咂嘴,压低声音:“我有个猜测。这王爷虽不中用,但身子骨应当不差,不像会三十三岁暴毙的样子。该不会是你妹妹……”
他未尽之语在顾危眼神中消音。
“那年我正在昆岭与卫殊絜并肩作战,并不知情。”顾危淡淡瞥他,“不过……我觉得不是。”
他的妹妹不是那种人,即使一路看到现在,他仍无法说出他对妹妹称得上是了解。
“等等——”牧决观突然警觉,“你妹妹后半生都困在这宅院里?那卫殊絜呢?”
顾危诚恳地望着他:“你既站在这里,还觉得卫殊絜仍在阵中?他可是从你身上现身的。”
“他肯定在!”牧决观急得抓耳挠腮,“我有经验!这种时候他一定在附近。”
顾危强忍翻白眼的冲动。什么经验?哪种时候?这人说话永远没头没尾。
牧决观声音发颤:“万一卫殊絜不在……你确定咱俩能应付?我虽然比刚才强了些许……”
若非笃信阵法压制,顾危岂会贸然入阵?他懒得再接话,目光追随着已长成小少年的外甥。
六岁的男孩站在测灵碑前,四色灵光交织成混沌的灰白。
“灵根过于芜杂,不符收录标准。”御霄宗修士摇头。
顾危怔住:“不对……还有机会,还有乾坤阁,他去了乾坤阁。”
顾焕指尖抚着儿子软乎乎的脸颊安慰:“娘亲小时候也没选上,没关系。”
男孩将小手塞进母亲掌心。顾焕忽然驻足,回头询问那位修士:“贵宗可收三灵根?”
“水、木灵根尤佳。”
顾焕沉默片刻,时至今日似乎不应再报不切实际的幻想。轻声道:“……我明白了。”
回府后,她对翘首以盼的老王妃摆手:“妾身当年都未入选,王爷更是杂灵根。龙生龙,凤生凤,且等着承爵吧。”
老王妃脸色几变,终究咽下责难。这些年来,她那不成器的儿子早将顾焕形容成动辄拔刀的疯妇,而顾晟在朝堂上愈发放肆,新帝又昏聩听信于顾家人……
她颤巍巍扶着侍女转身,珠光宝气堆砌的身影竟显出几分佝偻。
顾危不解:“他明明去了乾坤阁,不是这一年吗?”
牧决观正警惕四顾,忽然脸色大变:“卫殊絜若在阵中,不能随意破阵而出吧?还有别的场景吗?”
“通常不能……等等,此阵会随主人心绪变化。”顾危恍然惊觉,“太平静了,重要转折还未到?其实我鲜少用这等阵法……”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轰然传来!
牧决观一跃而起:“什么动静?!”
顾危击掌醒悟:“若卫殊絜真在阵中,他应是跟着我妹妹的记忆前行——必是比我们更快抵达了关键之处!”
不待他动作,牧决观已如离弦之箭冲向浓烟起处。远处楼阁轰然二次坍塌,烈焰在虚实间明灭不定。顾危急忙追上,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至少此刻,妹妹还是人类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