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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白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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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残席的冷寂,吹得人心里发空。顾危与牧决观相邻而坐,面前满桌珍馐大多只被动过几筷,凝滞的油脂在盘沿结出花边。
顾焕迸溅的血肉已随阵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危瘫靠在椅背上,侧目瞥向身旁的牧决观——这小子方才被卫殊絜亲口询问“要不要和我回去”时,还能斩钉截铁地说“不”。
转眼又想凑上前,却又被卫殊絜一句冰冷的“别碰我”喝退,此刻正失魂落魄地与他比肩呆坐着。
他想起卫殊絜离去前,特意提着笑意对他说:“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喉间愈发哽住般胀痛。
妹妹临死前的哭喊又在耳畔响起:“你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他与侄子们素来不亲近。顾应修尚可,老二根本是个混账,远嫁的小女儿连生父葬礼都难赶回。他正被山崩一般的情绪淹没了。
牧决观靠过来看他,沉默着再次递上新的手帕。顾危这次不再抗拒,把手帕捂在双眼之上,瓮声瓮气地问:“你怎么带这么多有的没的。”
在牧决观掌下重新烧热的茶水冒出热气,他烫洗了顾危原先使用的茶杯。不然他就要翻卫殊絜的典藏茶具出来给顾危倒茶喝了,不知道会不会吓到顾危。
“什么有的没的,这些不都很实用吗?”牧决观给他倒好热腾腾的茶水推过去。
“别想了,你的妹妹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弱不禁风的深闺小姐,她既能反驳老王妃,恐吓她的丈夫,又能和太子谋划一二……分明有勇有谋得很。她不是因为你的不作为才被害死的。她只是很不幸运,那个魔修恰巧伤害到了她。”牧决观温声说。“斯人已逝,以我方才观察到的性格,她可不会希望你因为她一直萎靡不振。”
“至于你和她的感情不好,这我不是很了解,也无权插嘴说什么风凉话。”牧决观耸肩,“如果你愿意和我讲一讲你们之间的故事,我很欢迎哦。”
顾危双手捧着茶杯,努力从中汲取热意。他痛苦地开口道:“这正是我难过的点——我和顾焕居然没有什么交集,我对她可以称得上是一无所知。”
牧决观注视着他通红的双眼,他突兀地开口:“你会想要一个拥抱吗?”
顾危惊诧地看向他,拥抱在他看来是一件意味莫名的亲密接触,他并不认为自己与牧决观有亲近到那种程度。他后仰着拒绝:“抱?不,不用吧……”
牧决观诚恳地看着他,推销道:“我也是火灵根,至少会比那杯茶要暖和。”
他倒也没有畏寒到这种程度,顾危心累地制止牧决观的靠近。
牧决观却笑眯眯地:“别躲啊,这是我独家研制的友谊修复术。”
“什,什么——友谊……还,还修复。”顾危不解,他还要分心闪避。他什么时候和这个小屁孩成好朋友了?
“你放我进顾府的时候说过了啊,我们两个是朋友。”牧决观理直气壮道。
他将一件外衫披在顾危的肩膀上,给了他一个亲近的拥抱,牧决观非常健康,有力。顾危无所适从地被椅背和牧决观围困在其中,紧绷的身躯逐渐放松,他松弛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之中。
牧决观自得道:“我是不是很香?”
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你真的好奇怪。”
牧决观拍了拍他的脊背:“这又不是你的错。”
他被顾危轻轻推开了。顾危拢紧外衫,及时表达出这样就够了。他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又用了牧决观一张手帕。他抬眼望向牧决观,哑着嗓子:“这会是个很无聊的故事。”
牧决观不在意地缓和神色,又将加热的茶水递给顾危:“洗耳恭听。”
他忽然很想说些什么。牧决观这个对他知之不深的听众正合适。于是他开口了,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回应——
他仰头望着天边那轮既不锋利也不圆满的月亮,低头喝了一口茶水:“你知道吗?卫殊絜杀进龙宫那年才二十一岁。没人信他能成功,包括我。”
“但他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拜托我帮他一把……我同意了,是我送他进的龙宫。”
牧决观呛了一下,怎么是从卫殊絜身上开始的?他猛地坐直,看怪物似的瞪着他:“是你?你这样简直是送他去送死!”
“对,就是送死。”顾危语气毫无波澜。亲历者比纸上谈兵的牧决观更清楚当时的实力鸿沟,“但卫殊絜说,就算死也要咬下龙君一块肉。他说他宁死不愿苟活,要我帮他。”
“那时我突然理解了他……他活得太辛苦了。”顾危睫毛上凝着水汽,“即使是我这种遇事只想逃的人,竟也想陪他做回英雄。我说我也去。”
“我们计划兵分两路,我扰敌,他主攻,最好能死在一处。演练了无数次,每次都进入到龙宫深处……可临行前他打晕我,抢走了传送符。”顾危声音发颤,“明明说好的……”
牧决观瞠目结舌。
“后来你都知道了。无人知晓龙宫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晓卫殊絜将龙君竖着剖成两半,捏着灵核放了场照彻天地的烟花——龙君伏诛,战争终结。如此宣告后,他本人则生死不明。”
“我总觉得我也有责任。可医术有安语,卫殊絜身边还有江入云,相比这两人我于医并无长处。只能在靖渊门接任务,攒些救命药材托安语转交,能用则用……”顾危抹了把眼睛。
“但她从不告诉我他究竟如何了,安语一直很焦急,只说他有离魂症状,让我别再费心。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累着她去做正事。”
“离魂症……几乎无药可救。可我没等到卫殊絜的死讯,先收到家书——母亲病危,问我是否还乡。”
“我耽搁了时日,赶到时葬礼已毕。或许更早,或许就在那场葬礼上,我与妹妹的关系开始恶化……是我太迟钝?不,我早察觉了她的不满,却任由一切变得更糟了。”
顾危试图轻松些,眉眼却拧着苦楚:“阵法里那个温和的女人……我从没有见过。我娘她……极其厌恶我。小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若是可行,她就会动手掐死我。”
牧决观眉头紧锁,他回忆起顾焕回忆中和乐的一家人,只能沉默地坐着。
“我不确定在她死前回去是否合她心意,担忧反惹她死后不安宁,有意迟归。顾焕说娘等了我很久……她说不知我们之间有何恩怨,但我不该永远记着仇怨,永远困在原地。我们的父母都已离世了不是吗?”
“那时我情绪太糟,脱口而出:‘你这种什么都拥有的人,少来替别人谅解!’”顾危吸着鼻子,“说完就后悔了。可顾焕被气得发抖,说爹前几年走时连信都寄不到我手上,问我究竟要恨到几时。”
“我说我那时在昆岭打仗。”他哑声,“她知道这件事,我那时确实收不到信件……我们终于能安静地对坐片刻。”
“后来哥哥和我说,说她那个异姓王丈夫死在秋猎路上,被乱箭射死。府里老王妃疯了,她其实过得也不好。”
“我以为……她至少衣食无忧。”顾危揪着头发,“那时我自身难保。现在说像狡辩——但我师父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厌恶我与家中联系,却在我准备陪卫殊絜赴死时反常地沉默。他默许了我陪卫殊絜去送死。”
“他一直在昆岭尽力掌控着我的一言一行,一边对我的生死漠不关心。他肯定发现了我屡次随着卫殊絜潜进龙宫,但他什么也没说……我一向搞不懂他。战争结束后来他说要‘物尽其用’,把我拽回山中。”
“你师父?”牧决观愕然。
“他专做靖渊门明令禁止的勾当——往凡界倾销毒草邪药,卖延寿丹、减龄丸……”顾危双臂紧紧交握,指尖掐得发白,“延寿丹好些,大致会让服用者哪怕是苟延残喘,只要不主动结束生命都能活至耄耋。减龄丸较延寿丹而言更毒一些,凡人服用后很快会体态轻盈,但三五年间便会因脏腑枯竭而亡。他还售卖便捷杀人的符纸……他们那些灵域长大的修士,骨子里瞧不上凡人,能给钱就卖。”
“趁战后灵域调度混乱,他便浑水摸鱼。起初我不知情——”顾危嗓音发颤,“他只让我种仙草、画符篆,数次索要草药符箓。我本不愿……但又打不过他。他回来得太频繁了,我没来得及逃走。那些东西在灵域买卖其实无妨,我便自欺欺人,以为无伤大雅……”
“直到靖渊门打上门,我才明白他做了什么。”
“逃亡一个月后,在极北之地,他抓着我的手自爆而亡。”顾危闭上眼,“我百口莫辩,作为同谋被押送靖渊门……”
“前年年初,我才证得清白。可要怎么告诉兄长妹妹,我为何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我不知道。”
顾危将脸埋进掌心:“……是我的自以为是、漠不关心毁了她吗?”
“我始终羡慕着她。能守在父母兄长身边,被指婚给富贵闲王,丈夫早夭,儿子又去了灵域修仙,我以为她清闲自在……新帝面前有我哥打点。我以为她至少能平安活到八十岁。”
怎么莫名冒出来了一个八十岁,如此精确?
牧决观悚然一惊,猛然想起一件被他忽略已久的事——延寿丹,恰能让凡人无病无灾活至八十,耄耋即为七八十岁。顾危的哥哥顾晟可是一辈子劳累之余仍是活到了七十九岁高龄。
顾危蜷缩着不停战栗:“可明明是……他们先抛弃我的。是他们把我卖了的——”
牧决观陷入更长时间的沉默,喉间发苦。良久,他低声:“不是因为你,你知道的。你有你的局限,顾焕有她自己的坚持。你们只是恰巧错过了……先再想了。想不想吃点东西?”
顾危闷声拒绝:“我不——”
牧决观已掏出先前哄服小五的锅贴,献宝似的高举:“锵锵!”
顾危瞪着那枚冒热气的油饼子,视线在食物和牧决观脸上来回扫射,悲痛被气急击倒,勃然变色:“你!竟用异戒装锅贴?!你知道异戒多珍贵吗!”
牧决观装傻打哈哈:“啊?卫殊絜给我时只说能保鲜……我还有桃子,又甜又多汁——”
“不必!”顾危斩钉截铁地拒绝,恶狠狠咬下一口。
牧决观异常识趣,又缩回椅子,目光飘向远方:“所以……你打算带小五走,收他为徒?”
“目前是如此。”顾危咔嚓咬着饼。
牧决观突然弹起:“那我们偷渡卫殊絜联盟还算数吧?”
顾危额角难以置信,青筋直跳:“偷什么?你别胡说八道……”
牧决观眼神真挚,暗戳戳指向锅贴暗示“吃人嘴软”:“这次我是准备不足。他们定在燕京附近追查害你妹妹的魔修,这你岂能不去?”
“你去见证恶徒伏诛,顺便无痕传送——等我说动卫殊絜,咱们唰唰唰就撤!”
顾危扶额:“你听听看自己说的什么鬼话。”
他净过手,正色道:“此事涉及鬼怪,既出自燕京,多半已移交专司。卫殊絜此刻怕已在返程路上。”
牧决观抗议:“岂能这样半途而废!临时交接多麻烦?还有谁比卫殊絜专业又不怕麻烦——”
顾危如释重负地赞道:“记起来了?燕京以北境域鬼患皆归江入云管辖。这位前辈脾气好经验足,还是靖渊门荣誉长老,就地接手卫殊絜的队伍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