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做神仙 ...

  •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道理!”顾危觉得自己头都要爆炸了,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挑战他几十年来的认知底线。

      牧决观没理会他的崩溃,急切地问:“卫殊絜来了没?”

      顾危愣愣地,下意识回答:“来了。”

      牧决观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那就好办了。他在哪儿呢?咱们这又是在哪儿?”

      顾危几乎要跳起来:“你问我?!啊,后面这个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你……这里是‘溯源阵’,也就是……专门为了我妹妹那些未尽的——遗愿,所构筑的阵法,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吧。”

      “它会保留并呈现一些她生前执念最深、牢记不忘的片段。她肯定是被人算计了,被什么魔修给蛊惑了才变成那样……我不想她死得不明不白……”

      牧决观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节哀顺变。”

      顾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这是我今天第无数次听到这句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拉回话题,“总之,你莫名其妙地变成卫殊絜以后,他自己就冲进这个阵里了——”

      “好!”牧决观打断他,语气振奋,“既然知道他进来了,那咱们快去找他吧。”

      “不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顾危急道,“是你!是你变成的卫殊絜进来了!现在你就站在我旁边,我们两个大活人,还要去找谁?”

      牧决观努力比划着,试图解释:“你能不能理解成……呃,我们在阵法外面的时候,从某种意义上是‘一个人’,进了这个阵,就被阵法分成了两个独立的个体?但卫殊絜肯定在这个阵里头!”

      “话说,这个‘溯源阵’,是不是我当初在玉清峰上翻杂书时偶然看到的那个?据说只要找到并消灭掉阵法依托的‘源头’,整个阵就会自行瓦解……”

      顾危扶着额头,感觉脑子更乱了:“……其实我完全不能理解你到底在说什么。但是,对,就是你说的那个溯源阵。”

      牧决观眨眨眼,一副“那就没问题了”的表情:“所以快走吧!再磨蹭下去,以卫殊絜的效率,怕是要直接打通关,把阵给破了!”

      他这才有闲暇环顾四周,只见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湿漉漉的光滑石板路,景致宁静婉约:“这是啥场景?好漂亮的小镇。”

      顾危已经懒得再纠正他的用词,足下一点,轻飘飘地跃上了旁边一座小院的矮墙,回头对还站在下面的牧决观说:“你最好说一点大家都能听懂的话。”

      然而,当他回过头,看清院内站着的两个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瞬间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对着紧随其后跃上墙头的牧决观,声音干涩地解释:“这……就是我家。这两位是——我娘,和我……妹妹。”

      牧决观惊讶地打量着这座素朴甚至有些简陋的小院,青苔爬满了墙角,院中只有一口老井和几盆寻常花草,与他想象中的大户人家相去甚远:“你们家不是很有钱吗?”

      顾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那是我哥出息了以后才开始的。我爹就是个穷秀才,教书的!”

      院中,那个穿着崭新深粉色外裙、头绳也是红色的小女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只是此刻她正扑在母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牧决观仔细看了看那位妇人,她有着一张淡雅的脸,眉眼细长,很是清秀漂亮,又扭头瞅了瞅身旁的顾危,凑过去小声说:“你和你娘长得好像。”

      顾危却没心思跟他拌嘴了,他皱着眉头,目光紧紧锁在那个哭泣的小女孩身上,低声道:“其实……和我妹妹也像。”

      院中的妇人垂着眼帘,一只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顶,对于怀中孩子几乎喘不上气的悲恸,她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只是那样沉默地抚摸着。

      那姿态隐隐透出一种古怪的、如释重负般的平静——她的唇角,竟牵起了一丝极浅淡的微笑。

      顾焕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有两个哥哥。一个在京城皇帝跟前读书,将来要做大官;另一个更是去做神仙了。她的父亲是镇上的教书先生,对她格外溺爱。每当父亲在堂前授课,她偶尔会扒在窗沿外,踮着脚尖看得入神。

      有一回被父亲发现了,非但没责怪,反而笑呵呵地将她抱进学堂,放在自己膝头:“我们焕焕也想做文生吗?”

      小顾焕歪着头认真思索:“焕焕要做大官。”

      可转念一想,又犹豫起来:“还是做神仙更好呢?”

      学堂里顿时热闹起来。卖油郎家的胡家小子抢着说:“当然是做神仙好!能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书斋许家的儿子却反驳:“做大官才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将来做国家栋梁。”他顿了顿,又老气横秋地补充:“况且诸位既已在此念书,可见是没仙缘的,还是专心科举为正道。”

      顾焕不解:“为什么呀?”

      胡家小子遗憾地摇头:“每年镇上都会有仙家来测灵根,只收五六岁的孩子,看有没有做神仙的天分。每年只待三四日,咱们都是没有那份仙缘的。”

      许家儿子很不服气:“我才不想做神仙!我的榜样是顾家大哥,又聪慧又——”

      “可顾家二哥就是去做神仙了!”胡家小子激动地比划,“我亲眼所见!一个白胡子老神仙袖子一挥,顾家二哥就飞到他身边,两个人飞走了!”

      顾先生脸色骤沉,戒尺在案上重重一敲:“这般热闹?胡生,看来《千字文》你已倒背如流了?起来背给为师听听。”

      胡家小子顿时蔫了,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顾焕趁机对胡家小子挤眉弄眼,一溜烟滑下凳子逃了出去。刚跑到院门就撞进匆匆寻来的娘亲怀里。

      “怎么一个人跑爹爹这儿来了?”娘亲将她搂得紧紧的,长舒一口气,“下次想来找爹爹,娘亲送你过来好不好?”

      她抓住娘亲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娘亲,年后带我去测灵根好不好?”

      娘亲脸色微变:“怎么突然想测那个?”

      小顾焕还在纠结:“要是测出来能做神仙,可我还是想做大官怎么办呀?”

      娘亲轻叹一声,蹲下身与她平视:“焕焕真想做神仙吗?做了神仙就要离开爹娘,你二哥走了五年,一次都没回来过……”

      还不满五岁的顾焕震惊地瞪大眼睛:“这么久!”

      娘亲将她抱起来,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小脸:“所以焕焕要好好想清楚。若是到了六岁还想做神仙,娘亲就带你去测。”

      可惜年节时,顾焕跟着胡家小子看了许多神仙话本,又在镇上的庙会戏台见识了腾云驾雾、斩妖除魔的神仙戏。她看得小手拍得通红,激动地扯着娘亲的衣袖:“我要做神仙!就要做神仙!”

      然而命运弄人。她六岁那年,来镇上测灵根的是靖渊门,只要火、金、土三种灵根的弟子。

      而她是水木为主、杂有一丝火灵的三灵根。负责测灵根的仙子歉然道:“小妹妹,我们靖渊门专司斩妖除魔,你的灵根更适合做医修或丹修,不适合我们这般打打杀杀的门派。”

      顾焕哭着跑回家。难道她既做不了大官,又做不了神仙?

      娘亲温柔抚着她的发顶,心里却暗自庆幸——不论哪路神佛保佑,她的女儿没有离开她。

      这事本该到此为止。可胡家小子见她整日闷闷不乐,不知从哪打听来消息:御霄宗正在招收木灵根弟子!

      “御霄宗在哪儿?”
      “在燕京城呢!”

      顾焕兴冲冲回家告诉娘亲,却见娘亲蹲下身,严肃地看着她:“从咱们家去燕京城赶考,你大哥走了两个多月。”

      小顾焕浑身一颤。她清晰地感觉到,一扇通往神仙世界的大门,在她眼前缓缓合上了。仙家不会等她走上两个月的路。

      一种无力感席卷而来。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像大哥那样做官?为什么成了神仙的二哥从不回来看她?哪怕只是告诉她做神仙一点都不好,也能让她死心啊。

      不是说“神仙皆自在”吗?她那自在逍遥的二哥,究竟去了哪里?

      她蜷缩在树下,把脸埋进膝盖,伤心地哭了起来。

      顾危绷着脸看着这一幕,胸中翻涌着无名火。自从进入这个溯源阵,他就浑身不自在。他宁愿相信这是个拙劣的幻境,拽着牧决观的袖子想离开,却被对方困惑的眼神刺得坐立难安。

      是了,顾焕临死前说得对——他确实有那么一点恨她,恨这个没有他之后依然其乐融融的家。

      这点恨意最初只是羡慕,是嫉妒。

      直到看见小顾焕坐在树下喃喃自语“二哥为什么不回来”,他彻底待不住了,纵身跃下屋檐,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场景。

      牧决观莫名其妙:“怎么了?这里有东西咬你?”

      顾危难受得抓耳挠腮。难道要他承认,自己在嫉妒这个坐在树下哭泣的六岁小女孩?难道要他坦白,他的童年充斥着父亲的斥责、母亲的敌视?

      父母像仇人般相互埋怨,而他的存在就是原罪。这个幻境——他只能当作幻境,否则真要喘不过气——幻境里这个温声细语的母亲,简直是他噩梦。他连做梦都梦不到母亲这般温柔待他。

      真实的记忆里,他与母亲的相处永远充斥着愤怒与责打。若他沉默忍耐,母亲会崩溃般打砸东西,直到父亲或大哥闻声赶来。父亲会骂她“疯妇”,大哥则会忧愁地看着母子俩,无声地说:看啊,血脉相连的亲人。

      若他忍不住哭出声,母亲会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他独自站在院中、树下、床前,哭到嗓子嘶哑。偶尔被大哥撞见,会偷偷替他擦泪,悲伤地说:“这不是你的错。”

      那到底是谁的错?

      六岁前,他甚至不能踏出院门半步,因为不能打扰哥哥读书。直到那个白胡子老道从天而降,像拎物件般将他带走。

      他被囚在深山阵法中,曾怯生生问师父:“你要把我炼成丹药吗?”

      老道哈哈大笑:“你的用处大着呢,用完了再炼也不迟。”

      他龇着牙发狠:“到时候我先将你炼了吃掉!”
      老道不常出现,每次来都只冷嘲热讽一番,什么也不教便扬长而去。

      他将山中枯燥的阵法符箓翻烂背透,不知花了多少年岁,才终于解开那九曲连环的禁制。他想着,世上总该有一个人会想念他、盼他回去——比如大哥。在他的认知里,若没有他这个累赘,父母早就劳燕分飞。

      他从未见那二人心平气和说过话,离家前那两年父亲甚至直接宿在学堂,连日不归。

      不知在山上困了多久,他费尽周折寻回记忆中的家。万幸街道模样未变,他近乡情怯,身无分文,只能在溪边潦草梳洗——多可笑,他解得开九重连环阵,却使不出最简单的清洁术。

      他蹲在家门口,等到晨曦微露,猜着第一个出门的会是父亲还是大哥。父亲会赶他走吗?会装作不认识他吗?

      开门的却是个陌生妇人。

      他谎称是顾家远亲前来投奔,妇人热心地告诉他:“顾家大哥在燕京城当上大官啦,把全家都接去享福了。”

      他道了谢,像阵风似的刮到京城。身着粗布短衫,脚踩破旧草鞋,蓬头垢面地站在繁华帝都的街头。真能在茫茫人海里找到哥哥吗?

      一问才知,哥哥顾晟已是京城最耀眼的新贵,二十二岁就成了天子近臣。人人交口称赞,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栋梁之材。

      顾危掰指一算,原来自己已经十七岁——在那座山上,一困就是十一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做神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