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忧勿忧·满地伤》悸不清

7、心结

　　白雾忧还没从噩梦中完全抽离，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视线模糊得像是蒙了层薄雾，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喉咙里堵着的哽咽像块浸了水的湿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闷得人发慌。

　　“哎，可算是醒了！”贺文邵拍了拍她的肩膀，东北腔里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你知道你刚才多吓人么？又哭又喊的，把我和墨言都惊着了。”

　　旁边的秦墨言递过来一张柔软的纸巾，轻声道：“做噩梦了？喊了你好半天都没醒。”

　　白雾忧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鼻尖依旧酸酸的，心底却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只是梦。她闷闷地应了声：“嗯，做了个噩梦。”

　　“嗐，没事儿没事儿！”贺文邵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语气带着点老辈人的宽慰，“魇着了就是魂儿没赶上趟，喊两声就回来了。别琢磨那破梦了，想点好的。”

　　秦墨言跟着点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上：“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喝点缓缓。”

　　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脸上，贺文邵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里藏着细致，秦墨言轻声细语的关怀里裹着暖意。白雾忧望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里那块冰似的绝望渐渐融化，慢慢化为一汪春水。

　　“喝什么水啊。”贺文邵拍了拍手站起身，“我熬了粥，起来喝点，暖暖胃顺顺心。”说着就往厨房走。

　　秦墨言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轻柔，悄声道：“这小子，后半夜就起来淘米，反复淘了三遍，一直用开火温着，就等你醒了起来吃呢。”

　　白雾忧勾了勾唇角，眼底终于有了点活气，不安褪去不少：“是吗？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暖心了？”

　　秦墨言眼底漾着笑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打趣意味的道：“估计是谈恋爱以后开窍了呗，现在照顾秋芸也是有模有样的。”

　　“哦？”白雾忧笑意更深了些，“他和秋芸什么时候成的？”

　　秦墨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唉，说起这个就头疼，这俩的情况，复杂着呢。”

　　白雾忧刚想问怎么个复杂法，贺文邵就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走了进来，递到她面前：“成了，趁热喝。”

　　秦墨言往旁边挪了挪凳子，挑眉打趣：“可以啊文邵，凌晨三点就爬起来煮粥，我啥时候能有这待遇？”

　　贺文邵在床边坐下，踹了踹他的凳腿：“嘿，你还来劲了？锅里多着呢，又没不让你喝。”

　　白雾忧看着两人斗嘴，低头笑了笑，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口。暖糯的米香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抚慰了心口的苦涩，连带着眉眼都舒展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除非集团有重要工作，贺文邵和秦墨言几乎都守在家里照顾白雾忧。医生又来看了几次，根据血常规结果加了两次点滴，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些。

　　贺文邵也抽空去看过叶秋芸几次，给她做了几顿饭以示安慰——叶秋芸虽不满他几天不着家，却也对她照顾白雾忧的行为没有异议。

　　白雾忧被两人禁止出门，理由是江城这几年雾霾又重了，怕加剧她的肺炎。换做以前，她早该无聊得抓心挠肝了，可现在的她却异常平静，半点焦躁都没有。

　　说到底，她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了。渴了喝水，饿了吃饭，有事便做，没事就静静待着，看似正常，内心却空得像被掏空的容器。

　　自从医生说她营养不良需要调养，贺文邵就承包了她的饮食。秦墨言本来想请营养师，却被他一票否决：“啥营养师能比得上我的手艺？”

　　这些天变着法子给她做滋补又不伤脾胃的菜，炖鸡汤、煮红枣山药粥、做清蒸鱼，尽心尽力。

　　在两人的精心照料下，白雾忧的脸色红润了不少，至少不复初见时的苍白憔悴，只是依旧清瘦，身上没多少肉。

　　贺文邵看着急，又开始琢磨着怎么给她再补补。

　　秦墨言则给她送来了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手环——白雾忧本就是这项技术的初设计者之一，即便这些年不断迭代更新，她也没看说明书就熟练摸索完了所有功能并娴熟操作。

　　这天，白雾忧正用全息电脑熟悉集团这几年的运营情况，刚翻到最新的数据报表，“叮咚——”一道清脆的门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皱了皱眉，有些烦躁，这个点，除了贺文邵和秦墨言，还能有谁来？

　　正想着，“叮咚——”第二声门铃又响了，带着点急切。

　　白雾忧起身走到玄关，刚打开门，一束洁白的百合花就凑到了眼前，花束后面探出一张娇俏漂亮的脸蛋，声音甜生生的：“白姐姐，好久不见呀！”

　　是叶秋芸，白雾忧脸上的躁郁瞬间褪去，眼底涌上几分惊喜：“秋芸？你怎么来了？”

　　叶秋芸抱着花转身进屋，动作麻利地找了个花瓶插花：“当然是来看你啦！我听贺文邵说你生病了，本来早就想来，他非说我伤没好，不让我跑，今天趁他不在，我偷偷溜过来的。”雪白的百合沾着些许露珠，娇艳欲滴，但有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站在一旁，终究是人比花娇。

　　白雾忧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你伤怎么样了？”

　　叶秋芸撅了撅嘴，撩起裙摆露出膝盖上结痂的伤口：“你看，快好了！就是这些疤太丑了，以后都穿不了短裙了，都怪那群该死的王八蛋！”

　　白雾忧看着那些淡褐色的疤痕，伸手轻轻摸了摸，语气里满是心疼：“怎么伤得这么重？得去医院做祛疤治疗吧？”

　　“是啊。”叶秋芸点了点头，有些失落，“也不知道能不能祛干净，我这双腿本来白白净净的，要是留了痕迹，得多难看。”

　　“别担心。”白雾忧安慰道，“现在祛疤技术很成熟，好好护理肯定能淡下去的。”

　　叶秋芸盯着她抚在自己膝盖上的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想拉过来仔细看看：“白姐姐，你这手怎么……”

　　白雾忧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抽回了手，语气有些不自然：“没什么。”转身给她倒了杯水，“你这性子，不在家好好养着，还跑过来。”

　　叶秋芸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她的脸色：“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而且也没多远，贺文邵说你肺炎严重，前几天还低烧不退，饭也吃不下。不过我看你现在精气神，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她忽然凑近，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白雾忧的脸颊，“就是还是太瘦了，贺文邵肯定没好好给你做饭！”

　　白雾忧失笑，拍开她的手：“我没事，他做得很好。再说，你这么编排他，小心他回来跟你急。”

　　“本来就是！”叶秋芸哼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个小巧的玻璃罐，“对了，这是我妈托人从乡下弄的土蜂蜜，说是能润肺。你不是低烧总咳嗽吗，泡水喝正好。”她把罐子塞进白雾忧手里，又补充道，“我还炖了银耳雪梨羹，装在保温桶里了，待会给你热了喝。”

　　玻璃罐带着温热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蜜香，白雾忧心里那点残留的躁郁彻底消散了。

　　叶秋芸就像个小太阳，浑身散发着活力，再郁闷的人再阴郁的心情见了阳光，都总是会舒缓些的。

　　白雾忧看着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着近况的样子，神色前所未有的轻松：“你啊，自己还是个伤员，反倒来照顾我。”

　　叶秋芸俏皮地眨了眨眼：“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我总不能对你不闻不问吧？”

　　白雾忧哑然失笑。

　　叶秋芸跟着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凑上前，神秘兮兮地问：“白姐姐，你知道贺文邵最近怎么了吗？他这两天回来，老是心不在焉的，好像有什么心事。”

　　白雾忧脸上的笑容一滞，眼底的暖意淡了几分，语气里裹着难以言说的无奈：“有些事情很复杂，我们都还没理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叶秋芸看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识趣地没再追问，拎起手边的保温桶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桶里身发出稀碎的碰撞声：“那我先去给你热银耳羹！跟贺文邵学的，你尝尝怎么样？他老说我做的不如他。”

　　白雾忧的目光落在晃动的保温桶上，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些，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好啊，我尝尝你的手艺。”

　　银耳羹热得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叶秋芸端着两只瓷白碗从厨房出来，将其中一只放到白雾忧面前。瓷碗触到桌面的轻响，让白雾忧涣散的目光聚拢了些。她拿起瓷勺舀了一口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雪梨的润，让她怅然的心都松快了些。

　　“很好喝，跟贺文邵不相上下了。”白雾忧的声音柔和了许多，眉间的郁气散去不少，“相信你很快就能超越他。”

　　叶秋芸眼睛一亮，高兴地笑了：“真的吗？你喜欢就好！我特意多放了点雪梨，想着能给你润润肺。”

　　“难怪这么清甜。”白雾忧笑了笑。

　　“那可不！”叶秋芸眼底闪着雀跃的光，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我偷偷加了好几颗冰糖，贺文邵总说甜得发腻，可你就不嫌弃。”

　　白雾忧舀羹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碗里软糯的雪梨块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甜一点好，甜点能让人心里有点滋味，不至于空落落的。”

　　叶秋芸没太听懂，低头喝了口羹，小心翼翼地问：“白姐姐，你心情很不好吗？”

　　白雾忧抬眼望向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有释怀，又藏着几分未言明的怅惘。

　　她牵了牵唇角，那笑意像指尖拂过水面，只掀起了半分波澜，便转瞬消失在眼底，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浅影，将心绪都掩盖了起来，一言不发。

　　银耳羹的清甜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暖融融的，本该是最慰贴人的味道，白雾忧却只觉得那甜腻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她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能触到碗壁的暖意，心却像浸在冷水里，沉甸甸的低落怎么也压不住。明明她已经逃离了那个让她无数次绝望崩溃的地方，身边都是真心待她的好友，眼前的羹汤温热，她本该感到解脱，感到幸福才对。

　　可那些过往的阴影，从来没有真正散去，它们只是藏在了看似安稳的日子背后，以不可抵挡之势盘踞在她内心的最深处，形成了一个难以开解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