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 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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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且拏云
四年后，谷雨。
降水持续了一礼拜，阳台上晾着发霉的衣服，篮球场那地也没干过，可这群毕业生一点儿不嫌脏。他们从凌晨鏖战到中午，因着心照不宣的离别，原本的淋漓也带上一丝不死不休。
“你他妈撞人没完了是吧？！”
“少废话！打完这场，以后连架都没得吵了！”
两边的人谁也不让谁，过去四年，他们见第一就争，见红旗就抗……斗了半天，除了感情什么也没斗出来。
袁朗那脸色也够臭的，不仅因为这帮哥们儿，还因为林少飞——这人老早就写信说要回来，可将近中午也不见影子，肯定被什么事绊住了。
“状态不好啊？怎么，要领奖了沉不住气？”室友把毛巾甩他脸上。
他抓起来擦了擦，嘴里不忘损人：“92比7，状态确实挺次的。”
“你大爷……最后一天能不能说点好话。”
“回去洗澡，下午毕业典礼呢。”说完，他随意地将球一扔，扭头就走。
篮球滚到一个高个子脚边，他哥们儿不好意思地朝那人打招呼：“麻烦捡个球，谢了兄弟！”
寸头高个儿浑不在意地把球扔回去，随后，他的目光追上那个懒洋洋的背影，停留几秒便浅浅收回。
——真够狂的。
打球也狂。他本来是从这儿路过，只听那唰网声极其短促，抬眼一瞧，场内几个人跟公牛一样横冲直撞，篮球砸地时整个球场都在震。突然，其中一人迅速截住传球，重心还没沉下去就蹬地而起——
球贯过防线，篮网兜不住那股狠劲儿，唰地向上一翻……
原来是他，打这么疯也不怕崴脚。
齐桓没把这茬儿放在心上，今天是87级毕业典礼暨新生开学典礼，而他就是喇叭花的其中一枝，现在得赶紧去礼堂集合。
青梧桐，红砖楼。刚走进去，台上悬挂的巨幅照片尤为醒目，那是银河一代巨型计算机。
未来两年，本校研发的银河二代还能实现从向量巨型机到并行巨型机的跨越，也就是说，指令和数据不再是一对一的单向处理，而是一对多的同时计算。
这种算力跨越暗示了某种趋势，它在迎合现代战争对精准性和时效性的需求。
4月，湘江寒意犹存，映山红却开得嫣嫣灼灼，像是无声的追挽。
烈士公园的中堤上，林少飞和几个长官驻足谈论，他抽空瞥了眼腕表，默默对袁朗说了一声抱歉。
来长沙本就是为了开会，可他没想到会议能持续这么久，加上刚才的扫墓仪式，他应该赶不上毕业典礼了。
还在愣神，他队长突然开口：“下午你不用跟着，我跟学校打过报告，你直接进去就行。”
“是……谢谢队长。”
他敬礼离开。没一会儿，杨占霖看着铁路：“什么学校？你这个兵要去国科大？”
铁路笑得暧昧：“他说要去看望母校。着急忙慌的，估计是去找人。”
“母校？你还真捡着个人才。”
“确实。技术特招，体能也拔尖——诶我说，您可别抢人啊，我们那儿组四个中队都够呛……”
“嘿？你小子都是陈驰抢过去的！我还没找你们麻烦呢！”
“那您还问。”
杨占霖横眉看他：“我就是想起一个侄子，他也在那儿读书，估摸着今年得毕业了……”
侄子？铁路纳闷儿：没听说杨占霖有什么兄弟吧，他那几个战友也死得差不多了，哪里钻出来一个侄子？
“瞎琢磨什么呢，老子那帮侄子侄女儿全是人中龙凤——虽说跟我没什么血缘关系，但高低得管我叫伯伯！”杨占霖笑得脸膛发光。
人中龙凤……要的就是人中龙凤。铁路暗自盘算：这老家伙肯定要把金子往自己地盘划拉，看来，之后得密切关注112师的人员流动。
“眼珠子别乱转啊——刘副团，刘副团！过来记着这小子的嘴脸！以后不准放他进师部！”
刘远耀在后面充耳不闻，他清楚，这俩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老虎团的时候，铁路深得杨占霖青睐，那会儿老杨是半步大校，有军功有年龄，没多久就升上去了。可就在他受衔那天，“陈贼”悄没声儿找到了铁路。
将近两年，没人知道陈驰说了什么，反正铁路对他“死心塌地”了，气得杨占霖烟都抽不进去。
刘远耀感叹，陈驰这人真够邪门儿。
杨占霖终于吸了口烟：我见过更邪门儿的。
他真的很肉疼，原本想请更邪门儿那个来劝劝铁路，可他犹豫半天，最终作罢。
陈驰也是临危受命，他需要铁路这样的人才。
杨占霖想了很久：别人可以不理解，但他不能不成全。上面要建特种大队，缺人缺到急眼，不挖他们挖谁？一手带出来的尖子让人薅了，他嘴上骂两句，心里却认这个理。
刀尖要利，总得有人舍得把最好的钢，送上去淬火。
想到这儿，他看了看曾经的部下。
铁路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他觉得，这小子将来能抗的，没准会比他多得多。
下午三点半，林少飞在后排落座。
一名女工程师正在致辞。林少飞觉得眼熟，想了一会才发现她就是赫赫有名的郑嘉仪：22岁海军装备研究院毕业，24岁成为最年轻的主任设计师，今年27岁，据说即将主持战斗舰艇的研发……
林少飞咋舌：看来学校很重视这一届，连嘉宾都是人中翘楚。
台上，郑嘉仪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夸张的语调，却自带一种令人专注的吸引力……这次演讲主要针对技术专业的学员，可她的逻辑缜密又通俗，不到五分钟，其他专业也了解到海上军工的现状。
朗声作结，所有人都记住了那个沉稳的倩影，包括齐桓。那时他只感叹巾帼不让须眉，根本没想到，自己其实比哥哥更早认识嫂子。
“强军先锋！为战而学！典礼进行第六项，请优秀毕业生上台领奖！”
霎时，林少飞紧张得手心出汗……
袁朗倒没什么反应，礼毕之后，他从政治委员手里接过证书。
站在台上时，目光只会遥遥地落在远处——他看见了林少飞。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少飞样样都好，可他似乎没得过这个奖吧？
意识到这点，红绸证书终于有了实感，“优秀毕业生”几个字在他心里也有了分量。
潜意识里，他已经把林少飞当成衡量一切的标准。
四年来，他一直听着他的传奇：格斗战神，频谱幽灵……也就是说，林少飞的单兵作战和信息素养都是顶尖。
有人质疑过这些神话般的名号，可袁朗十分清楚：那都是真的。
1987年的夏天，林少飞在他心里卷起一股劲风。自那以后，林少飞能做到的，他也要做到；林少飞做不到的，他更是全力以赴。
几秒之内，袁朗一直看着后排那个人……他的姿态并不谦虚，那赤裸的心气在政委眼中剖白无隐。
不怕你想要，就怕你不想。
政委颇有些拭目以待的意思，他想看看，这个学生的实力和血性究竟能成全怎样的前途。
颁奖结束，林少飞悄悄地走出礼堂。
自从上了大学，袁朗再也不跟他炫耀成绩，而今天，他终于能再次见证袁朗的斐然。他知道袁朗在看他，那样的眼神……直白地想压住什么，可他并不反感，他喜欢这样的袁朗。
但是，袁朗心中除了追求卓越，再也容不下周围的任何东西，他自尊心太强，一切荣誉都等着别人来发现，所有付出更是咬牙吞进肚子里……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其实很孤独。
叫人怎么放心……
散场之后，袁朗看见梧桐树下站了个人，他放轻脚步想要偷袭，可林少飞从一开始就等着呢。
于是，他轻而易举给那人来了一招“锁颌”，林少飞的口鼻让他盖住，下巴也让他扳得生疼……几秒之后，他贴在林少飞耳边：“没意思。”
松手后退，他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打不过你了？”
“我比你多学一年，如果咱们同一届的话，你肯定比我厉害。”林少飞搬出了万能鼓励。
“分配之后记得给我写信，部队跟学校不一样，要团结战友，学会照顾……”
“行了行了！这么会说怎么不去台上说？他们都觉得我好，就你有意见！”
林少飞立刻闭嘴。
又说了重话……袁朗有些无措，可他看着对方温和的笑，最终别扭地挤出一句：“吃饭！饿得慌。”
招待处的包厢里，窗帘明晃晃地敞着，露出4月将暖不暖的阳光。
“你迟到了，这顿你请，”袁朗翻着烫金菜单：“凉菜先来三个，口味蛇、蒜泥白肉、凉拌穿心莲……”
林少飞给他倒了杯茶：“这么记仇？我不是故意的，袁少尉能不能原谅我？”
“少尉？我当少校你也照样放鸽子。”
袁朗又加了几个菜，林少飞无可奈何地摸了摸钱包，他说：“哪有这么夸张，再迟到我也到了。”
“你要是不嫌弃，当了少校记得通知我一声，我肯定腆着脸去捧场。”
袁朗头也不抬，只当是玩笑。多少年后，这话却嘲讽般地出现在每个噩梦里……他不明白，这既不是赌咒也不是发誓，怎么就落得如此隆重的收场？
可那天，一切都是轻飘飘的：春风、香茗、故人的温言细语，他的满不在乎。
袁朗看着林少飞的中尉军衔：“你打仗了？”升官这么快。
“别胡说，哪有这么多仗给你打？”
“可你毕业才一年。”
袁朗死死盯着他看，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出于担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少飞或许已经杀过人流过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