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二) 002 ...
-
002 映刀红
高考之前,袁朗打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架。
不大是因为没流多少血,所以老袁看不出来;不小是因为那帮人吃瘪了,事后扬言要找军校的大哥教训他。
谁又能想到,起因只是袁朗那个班拿下了篮球校赛冠军——作为大出风头的控球后卫,袁朗合该让人收拾。
其实他还是挺怕的,不是怕挨那群人的揍,是怕挨老袁的揍——袁老师向来外宽内明,而且常年锻炼,即使是瘸子那也是武力值在线的瘸子,这就是袁朗作威作福却底线高挂的原因。
高考之后,他几乎忘了这茬子事儿,倒是那个和蔼的杨伯伯让他格外关心。
成绩出来那天,袁朗买了一大束向日葵去看程瑛。
他把墓碑上的照片和碑文擦得一尘不染,手帕在“先室”二字上微微一顿,小时候看不懂,后来才知道这个称谓指的是“故去的妻子”。
含蓄到有些冷漠,看来,他爸的深情也跟昙花一样短暂可笑。
对儿时的袁朗来说,最明艳的色彩就是闺门旦的绣花衣,因此,他一直认为只有大红大紫的花才配得上程瑛。
可他还是在墓前放了一盆素色的细叶昙。
老话说优昙不是人间种,但他并不喜欢这种暗淡朴素又高高在上的花朵。要不是他爸从来不祭奠他妈,他绝不会把这个晦气的“替身”放他妈面前。
“妈,我成绩挺好的,没给您丢人。”袁朗搔了搔脑袋:“我还没想好该做什么,要不跟您一样当个演员吧。”
没过一会儿他又摇头:“但我不太喜欢唱戏……”
晨间,阳光已经携带了灼人的温度,却依旧照不进墓园,数不清的灰扑扑的墓碑仍然冰冷。
袁朗看着照片上的女人,无端觉得她好像在生气——但肯定不是气她儿子。
当儿子的也不明白:为什么老袁非得千里迢迢从广东搬到新疆?为什么搬过来了又不愿意看看程瑛?
然而斯人已逝,总得有个人悼念。所以这些年袁朗大事小事都来找他妈,而且每次带的花束都不一样。
他在墓园呆了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艳阳正毒。刚到小区门外,之前那群不速之客又把他堵住了。
袁朗抬眼轻笑,像是见到阔别已久的好友:“久等,但是能不能换个地儿。”
“行啊,去哪儿都行,我哥随时奉陪。”
那帮人势在必得,袁朗的笑意逐渐褪下去:这位“大哥”既然已经上了军校,怎么还会参与这种性质的斗殴?
但他一言不发,任由他们把他推搡到河边。为首那个对身边的人说:“你去把大哥接过来。”
远处的堤坝热浪翻滚,袁朗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现在是高一高二的上课时间,他爸应该还在学校,而且这个河滩那么偏僻,肯定……没问题吧?
他自顾自忐忑着,身后突然罩过来一个黑影。
下一秒,劲风瞬间砍上后背,袁朗迅速侧过身子,可那一拳还是擦过他的袖口。尽管躲得及时,但他不得不忌惮那人——刚才那招是有意收住的,而且是在出拳如此狠毒的情况下。
顶着刺目日光,他终于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哥。
目若朗星,浅笑和煦,但身量和站姿透着无懈可击的强悍。
长得倒是正派,没想到是个混日子的恶棍。
周围突然兴奋起来,袁朗觉得自己成了八角笼里的困兽,疏忽一瞬就能被对方直抵咽喉……
正在思考退路时,“大哥”突然开口:“你别紧张,我不会再打你了。”
这下不仅马仔们大跌眼镜,连袁朗都觉得莫名其妙。
那人继续解释:“我听他们说你拳脚很厉害,所以才来试试你,我不会伤害你的。”
可袁朗还是一脸警惕,他又无奈地补充:“你不是也看出来了吗,真要动手的话,刚才那一拳你躲不开的。”
不知是他笑容过于温柔还是实力过于莫测,总之,袁朗不情不愿地放下戒备。
那几个也很不服,可自家大哥都发话了,再闹腾的话估计倒霉的就是他们,这次只能作罢……
很快,河滩上只剩袁朗和那个军校生。
“我叫林少飞,比你们大一届。”
他伸出手,袁朗犹犹豫豫地握上去,就在后者准备迎接一个过肩摔的时候,林少飞总算把手松开了。
“我叫袁朗。”
“袁朗?你是程老师的孩子?”林少飞更觉亲切:“我小时候上过程老师的声乐课,她还经常把你带过来,难怪我看你有些眼熟。”
袁朗回忆几秒,老程的学生挺多的,他还真记不住。
忽然,林少飞像是意识到什么,这才揭过话题:“今天的事我很抱歉,你不要讨厌我,虽然他们管我叫大哥,但我从没伤害过任何人……”
袁朗最烦这种文邹邹的酸话:“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看着林少飞如释重负的模样,他又傲慢地补了一句:“我不讨厌你。”
想起白天的交锋,袁朗怎么也睡不着。
他自认打遍市区无敌手,当地截拳道教练都啧啧称奇,老一辈尚且要避他三分,同辈则更不可能与他较量。
可林少飞一拳就探了他的底,而且那一招恐怕只是千分之一的功力。
读个军校能读成这样?
床上的人百爪挠心,窗外的星宿一闪一闪,像是某种怂恿。
第二天一早,袁朗冲到他爸床边:“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老袁吓得差点格斗准备:“做什么啊?!不可以等我起床再讲啊?”
缓过劲儿之后,他戴上眼镜:“让我猜猜,昨天那个小哥打得你怀疑人生了?”
“您,您都看到了?”
“是咯,我嫌丢人就悄悄跑回来了。”
“我只有这一次很丢人而已……”袁朗把他的被子扯开:“是不是读了军校就会变成他那样?”
老袁哼出一声笑:“废话,那种地方的训练根本不是你现在的强度能PK的,下次见到他记得绕道走。”
袁朗焉巴了,没一会儿,他爹又思忖道:“那个人的水平吧,估计在军校也是数一数二。”
袁启昙在军营沉浮十多年,看人这一块确实目光如炬。
林少飞擅长近身格斗,袁朗精于战术狙击,加上另外三个的看家本领——这几人在后来被称为山河五锐。
只是,现在的袁朗混沌未开。
老袁扭过身子看他一眼:“想当兵就去当吧,反正你的分又不低。”
“您都不劝劝我?”
“劝?你要不要照照镜子?脸上都写了‘老爸要是不让我当兵我就不给他煮饭’!”
他激烈地控诉,袁朗贼笑一下就溜出去,还破天荒地关了一次门。
房间沉寂下来,袁启昙的右腿开始隐隐作痛……他面无表情地屈起膝盖,只有鬓间的汗坦诚地诉说折磨。
他不同意袁朗的志愿,可他已经没资格阻止这孩子了。
程瑛走的时候他没能当一个坚强的父亲,直到现在他也没有袁朗万分之一的勇气,无论是面对逝者还是未来。
他知道,袁朗早就选择了这条路。他刻意回避的那些军旅往事,杨占霖全部讲给了袁朗,那天,他第一次看到这孩子这么开心。
军营对他而言是一段假诸葛的传说,是一条残缺的腿,是两条横线两颗星星——可他是他,袁朗是袁朗,他没能创造的荣耀战绩、没能结识的袍泽弟兄,这小子也许能给他续上。
剧痛渐渐消失,他疲惫又释然地靠在床头。
手边放着剪下来的报纸,那是杨占霖离开前交给他的。上面是十几个看不出部队番号的士兵,他们的驻地似乎在他老家。
老杨什么也没说,可他知道,越南那晚的构想正在悄然落地。
这些士兵是神秘的、南国的利剑。
“小子,冲在前面是最轻松的,没有退路都能活下来才叫真本事。”
老袁抱着且试新茶的态度。可饶是他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在十年后就追平他所有成绩。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袁朗大摇大摆地爬上林少飞的窗户。
首次较量之后,他彻底认下了这位大哥,两人常常互相串门,林少飞只知道他对格斗情有独钟,却不知道他即将成为他的师弟。
“袁朗?你这样太危险了!”
林少飞迅速打开窗子,一把就将人稳稳地扯了进来:“你再这样我可不欢迎你了。”
“今天特殊,不走大道。”袁朗把怀里那个硬壳子递给他:“哥,现在你是我师哥了。”
林少飞顺手打开,看到校徽那一刻又惊又喜。
不过半秒他却沉了脸:“你跟家里商量过没有?”
“当然!我爸根本不拦我。”
林少飞仍是一副不放心的样子,袁朗样样都好,就是太勇敢太单纯了。
可他不愿意泼冷水,所以他换上笑容:“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我代表我们学校欢迎你。”
袁朗这才满意地眯起眼,林少飞打开抽屉,拿出一把黑柄亮刃的指虎刀。
“这是一个教授送给我的,据说上过战场,你看看喜不喜欢。”
袁朗一听就摇头,他很是谨慎地说:“这是人家送给你的,你得好好留着。”
“如果教授知道我把它送给你,肯定也会很开心的,而且我又不是白送,以后你有好东西一定要想着我。”
话说到这份上,袁朗只得接下来。
这刀的刃脊走线利落,刃口又薄又利,握处温润却依旧冷硬。
刀身近端刻了一朵映山红,染料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此时此刻,袁朗根本不会想到,这朵映山红将会再次盛放。而那时,他在用仇敌的血祭奠它的前一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