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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001 ...

  •   001 初发心

      1979年2月19日,越南,老街。

      117团1营刚结束一轮急速攻,营长杨占霖啐了两口,他发现牙缝里嵌着敌人的一小片铜扣子。

      “臭坛子——还能动弹不?”

      被唤作臭坛子的兵是他的副营长,大名袁启昙,广东人。这家伙打仗的思维跟常人老对不上,但别说还真他娘的管用——不过他蹦跶不了多久了,突破小曹高地的时候,他把自己摔成了瘸子。

      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开始叽叽喳喳:“袁孔明要成孙膑了……”

      “别抹黑人家孙亚圣,这臭坛子是自个儿摔的。”

      他们笑了几声又陷入沉默,打完这一仗,臭坛子肯定要退伍了。

      杨营长挨着袁启昙坐下来:“没解开看看?”

      “看什么看,用手都摸得出来咯。”袁启昙不甚在意地给他比了比:“我变苗条了。”

      这么多年,杨占霖还是不习惯这小子的黑色幽默——但是,如果肌肉已经萎缩了一圈,那这腿……他看着袁启昙,这人的嘴皮子比谁都利索,现在倒像是真的累了,或者是再也不想装了。

      打这几条越狗差点折了一名军师,他有些不甘心。

      可他怀疑袁启昙就是一心求死,本来就疯,死了老婆更疯。他老婆还没下葬,杨占霖就在灵堂揍了他一顿,谁知这人还贱兮兮地委屈道:“您够胆再打一个试试!”

      没人看得懂袁启昙,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比他更诡谲的人了。

      可他必须活着,他生来就是打仗的。杨占霖又往他那儿靠了靠,尽可能地吊着他这口气儿:“你儿子要过生日了不?”

      袁启昙嘿嘿一笑:“10岁。”

      “叫啥名儿啊,咋没听你说过呢?”

      “他妈妈取的名字,”想起那个女人,袁启昙终于愿意说话了:“她说还是随我姓,叫袁朗。”

      “哪个朗?”

      一个兵夺过话头:“肯定是开朗的朗啊,程老板的意思是别让孩子跟臭坛子一样——心思重,心眼多!”

      杨占霖锤他一下:“我能不知道吗?又显着你了?”

      袁启昙呵呵呵地笑出声,周围的人又安静了,只听他笑完之后说了一句:“师何常,在明经。”

      “啥,啥意思啊?”

      “意思是他儿子净随他了!没准儿比他还损呢!”

      “废了废了,程老板在天之灵会一直缠着臭坛子的。”

      “当真?”

      袁启昙作势要扑在他身上,可肌肉委实用不上劲儿,最后只能学着厉鬼向那人爬过去:“她要是不来缠着我,我就一直缠着你。”

      疯了疯了……杨占霖看着底下这帮“烂蛆”,暗骂一声“臭坛子养的”。

      这是围歼炮台山之前的片刻小憩。

      他们口中的程老板名叫程瑛,这女人在伊犁是个小有名气的闺门旦,唱的虽是那饮泣的俞素秋,可她从不在台下掉眼泪。

      谁都忘不了那双眼睛,可“台上剪秋水,台下赛剑芒”,等你寻着那双眼睛去后台,立马就会被最凌厉的眼神和最刻薄的言语轰出来。

      程老板、程阎罗如此得名。

      ——谁也没想到,阎罗能栽一个疯子手里。

      忆起旧事,杨占霖两眼发昏,那天袁启昙只说要请事假,第二天办公室就睡了一个酒气熏天的家伙。

      翻过来一看,这人嘴角挂了一抹胭脂,脖子还让人抓烂了。

      又过一年多,杨占霖去喝他俩儿子的满月酒,回家才想起来问媳妇儿:“你说,一个疯子跟一个妖精,能正好生出个乖崽儿不?”

      往事暂表。从渡河到占领沙巴,整个老街战役耗时9天,西线部队纵深推进40km,战损比1:2。

      26号那天晚上,杨占霖带着吃食进入一座寺庙。

      他提着煤油灯乱晃,那本该熟睡的人将眼睛睁的溜圆,仿佛死不瞑目。

      “吓老子一跳!要死赶紧死!”

      袁启昙吐出一口浊气,杨占霖用勺子舀了点稀饭,他吃了一口就不再吃了。

      “您别死这地儿行吗?算我求你了……”杨占霖一直絮絮叨叨地念,从圣母玛丽亚求到观世音菩萨也不见这瘸子哼唧一声。

      过了一会儿,袁启昙掀起眼皮,他看向杨占霖背后的大佛。

      再开口,他语气冷睿:“你觉得咱们这一仗打得如何?”

      杨占霖自认谦虚地说:“步炮协同,剪形进攻,围而不攻,火力耗敌——特别是打炮台山那会儿!你没看见,咱跟堵耗子似的……”

      “占霖,”

      “又……又怎么了?”少校不满地看着他,却见他两眼清明,眉头紧蹙,跟前几天的痴傻样判若两人:“我在部队呆不久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批评你,也……不只是你。”

      他又垂下头:“咱们不该死这么多人。”

      “第一,抓到的俘虏这么多,为什么没能及时获得敌情?第二,深入敌后的分队一旦与指挥所失联,为什么会有这么高的伤亡率?第三,咱们养的是侦察兵,不是老游击的步兵,为什么不好好用来渗透?”

      杨占霖嗫嚅:“你说的那些我们都……”

      突然,袁启昙开始捶腿,大颗大颗的汗珠从胸口背心渗出来,在寒夜里化作冰冷的征衣。

      他知道自己死不了,就算要死,也得先把话说完。

      “俘虏死于粗劣的审讯;自己人死于习惯白天、习惯平原、习惯一日三餐准时准点的供给;而那些侦察兵,他们在该渗透的时候被咱们用来站岗。”

      他看着杨占霖欲说还休的憋屈样:“我知道,这里是越南,这里山多林子多……可敌人会给你挑选战场的机会吗?”

      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复而展颜,仿佛接下来的话不是建议,而是值得期待的愿景:“你说,咱们能不能‘变’出一种部队,就是……从usual里面弄出一个unusual——对,就像勃兰登堡那样。”

      他兴奋地比划着:“这个unusual里面全是咱们要的人,虽然不多,但什么都会——会很多国家的语言,会悄无声息地渗透,会审讯但不会被敌人审出来……”

      听到这儿,杨占霖渐渐跟上他那天马行空的思路:“按你意思,咱得选个尖刀连?”

      “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连建制呢?”袁启昙朝他眨眨眼:“既然是unusual,那我不一定叫你营长啊,我可以叫你组长、会长。如果规模真的只有一个小分队,那队长也是不小的军衔了。”

      “等会儿?我咋觉乎着你这个……unusual吧,这个unusual听着挺好,但是打不了什么大仗。”

      袁启昙立马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对咯,如果说咱们现在是老虎,那这个小分队就是一窝毒蛇和毒蜂。”

      “占霖,毒蛇从不会在光天化日打群架,可一旦攻击,必须一招制敌然后全身而退。”

      他的眼神像是在叩问:“你懂吗,咱们本来不用死那么多的弟兄。”

      那天晚上,疯子袁孔明说了很多,煤油灯的光晕越来越薄,鎏金的佛身静静坐在那里。

      初发心时,便成正觉。那是一个残破又充满炽烈理想的夜晚。

      1980年底,杨占霖晋升中校副团长;袁启昙荣立战功,考核之后将于来年6月授予中校军衔。

      可也止步中校。

      多少年后,杨占霖依旧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这种人最精了,星星摘下来立马就跑。”

      其他兄弟神神叨叨地附和:“您这军师吧,名字就没取对……前两个字还过得去,就这最后一个字不吉利。”

      是啊,都知道他惊才绝艳,可谁都没想到那是昙花一现。

      彼时的袁启昙年过不惑,他转业去伊犁当老师,其他人脱了军装多少有些不自在,可袁启昙在三尺讲台上如鱼得水,仿佛军营才是天方夜谭。

      这年杨占霖带着部下在新疆野训,他抽空拜访了阔别已久的副官,这人根本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十分滋润。

      杨上校在屋里四处检阅,他狐疑地问:“你不会忘记给儿子吃饭吧?”

      “他自己会找东西吃,而且一直很健康。”

      杨占霖皱眉:把你儿子说的跟什么似的。

      突然,他猛地放下茶杯:“你40了吧?那你儿子岂不是已经高考完了?”

      袁启昙递给他一根烟:“是咯,等着出成绩。”

      杨占霖万分感慨,没等他忆往昔峥嵘岁月,看后生千帆竞发,大门锁孔突然传来声响,紧接着,一个毛头小子钻进他的视野。

      看清那双眼睛,向来从容的杨团长罕见地呛了两口烟。

      “这是程瑛的儿子。”他肯定道。

      “——难道不是我儿子?您还是这么失礼!”袁老师懒得理他,转而看向少年:“这是你杨伯伯。”

      18岁的小伙子笑着喊人:“杨伯伯好,我叫袁朗。”

      他笑一下,杨占霖就愣一下:这孩子要是遮住下半张脸,简直就是翻版的程瑛。

      尤其是那双眼,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就像同一片海,皓月当空和金乌西沉的时候是不一样的景色,但同样让人着迷。

      看来他俩生了个好孩子……

      此时的杨占霖浑然不觉,不久的将来,自己和自己的部下,还有部下的部下……所有人都逃不过“阎罗之子”的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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