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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雾中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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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萨里郡的溪流,表面平静,深处却有不可抗拒的推力。
爱丽丝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独立拆卸、清洁并重新组装了那支猎枪,整个过程用时十七分钟,许鸢计时。完成后,她抬起头,额上有细汗,眼神明亮:“我可以试试射击吗?”
许鸢带她到庄园最边缘的废弃采石场,设置了简易靶场。爱丽丝的第一枪打偏了,后坐力让她踉跄了一步。第二枪命中靶子边缘。到第十枪时,她已经能稳定击中靶心区域。
“呼吸和扣扳机的节奏要一致,”许鸢站在她身后指导,“不是你在控制枪,是你和枪形成一个系统。”
爱丽丝点点头,重新装填。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那种与机械装置建立连接的能力让许鸢暗自惊讶。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一种深刻的理解:理解力如何传递,系统如何运作,误差如何产生和控制。
同年,维娜带来了一整套日本刀保养工具,以及一位沉默寡言的日本侨民师傅,教授基本的刀剑文化和维护哲学。爱丽丝学得认真,尤其喜欢师傅所说的“刀是心的延伸,维护刀就是维护心”的理念。她保养维娜送来的一把短刀时,那种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进行某种冥想。
十四岁,爱丽丝开始系统学习欧洲历史,不是教科书上的简化版本,而是许鸢整理的、包含经济数据、气候变迁、技术突破和权力博弈的复杂叙事。她能在地图上标出三十年战争各阶段的军队动向,能分析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银行业与艺术繁荣的关联,能讨论拿破仑法典的进步性与局限性。
同时,她的画风继续演变。那些诡异的小生物和扭曲的场景依然会出现,但被约束在更规整的构图和更克制的色彩中。她画了一幅白鸦庄园的全景:阳光明媚,花园繁茂,但在窗户的倒影里,隐约能看到另一个版本的家:尖顶歪斜,藤蔓像是血管,烟囱冒着紫色的烟。
爱丽丝把画拿给许鸢看,问:“这样平衡吗?疯狂,但是有序的疯狂。”
许鸢看了很久,说:“很像这个世界本身。”
爱丽丝笑了,好像这是最高的赞美。
十五岁,爱丽丝的身高超过了许鸢,肩线变得挺拔,五官的轮廓清晰而有力。她开始协助管理庄园的部分账目,与伦敦的公司通信处理简单事务。她与维娜的互动也形成了固定模式:每月一次“学习日”,维娜会带来某个领域的专家或稀有资料,主题从密码学到植物学,从外交礼仪到基础解剖学。维娜从不把爱丽丝当孩子糊弄,总是用平等的、挑战性的方式与她交流。
鸢尾花公司确实如维娜所承诺的,在英国本土扎下了更深厚的根基。通过切斯特顿家族的关系网,公司获得了几个重要的政府合同,在伦敦金融城设立了永久办事处,甚至开始涉足新兴的汽车制造业。奥伯特在最近的信中写道:“维娜女士的‘引荐’虽让人不安,但确实有效。我们从未如此稳固。”
“你不担心她把爱丽丝教坏吗?”一次,奥伯特来访时问许鸢。
许鸢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花园里爱丽丝和维娜一起辨认一种新移植的蔷薇品种。两人头挨着头,维娜在讲解什么,爱丽丝认真听着,然后提出一个问题,维娜露出赞赏的表情。
“我担心的不是维娜教她什么,”许鸢轻声说,“我担心的是,爱丽丝正在从我们两人身上,拼凑出一种全新的、这个世界尚未准备好面对的生存方式。”
“但她看起来很快乐,”奥伯特说,“健康,聪明,有力量。比在……那种地方好多了。”
“是的。”许鸢承认,“好多了。”
但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爱丽丝最近的一幅画:一个女孩站在岔路口,一条路铺满鲜花但尽头是悬崖,一条路布满荆棘但通向高塔,一条路笼罩在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女孩的脚下,影子分裂成三个不同方向。
画的名字叫《十六岁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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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生日前一周,爱丽丝向许鸢提出一个请求。
“我想自己去汉普郡一趟,”早餐时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去老宅的遗址看看。就一天,当天来回。”
许鸢放下茶杯,她没有惊讶。彻底摆脱心魔的这一步,爱丽丝迟早要自己走。瓷杯与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突然安静的餐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想清楚了?”她问,声音同样平静。
“是时候了。”爱丽丝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她的动作优雅从容,十六岁的她已经完全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自信。“我需要自己去面对那个地方。献一束花,然后……继续前进。”
许鸢看着她。爱丽丝的蓝眼睛坦然地迎视,没有躲闪,没有哀求,只是陈述一个决定。
“莉安可以远远跟着,不打扰我,”爱丽丝补充道,“但我需要独自站在那里的时间。”
许久,许鸢点了点头。“好。但你要保证,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离开。带上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哨子,“不是普通的哨子,声音能传得很远。莉安会一直在听力范围内。”
爱丽丝接过哨子,手指抚过上面精细的雕刻花纹。“谢谢您,姑姑。”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那天早晨,爱丽丝自己准备了一切。她穿着简单的深灰色旅行套装,头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除了那只旧怀表(许鸢给她的十五岁礼物)和简·爱娃娃(一直放在她床头),没有多余的饰品。她亲手在花园里剪了一束白玫瑰和勿忘我,用深绿色的纸仔细包好。
许鸢和莉安送她到门口。马车已经准备好,车夫是跟随许鸢多年的老人,绝对可靠。
“傍晚前回来,”许鸢说,最后一刻还是忍不住,“如果……”
“我会的。”爱丽丝抱了抱她,动作短暂但有力。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回头。
马车驶出院门,沿着乡间道路远去。许鸢站在台阶上,看着它消失在山坡后,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一种确认。
那个蜷缩在疗养院床角的小女孩,真的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能独自面对过去火焰的年轻女子。
“她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许鸢没有回头。维娜从屋内走出,今天罕见地没穿那些华丽的衣裙,而是一身朴素的深蓝色,几乎像在服丧。
“你跟来做什么?”
“和你一样,等她。”维娜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道路尽头,“这是重要的仪式,艾薇。让她独自完成,但我们在这里等她回来——这是必要的平衡。”
许鸢没有说话。她们并肩站在晨光中,像两尊守望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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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普郡的老宅遗址比爱丽丝记忆中更荒凉。八年时间,废墟已经被杂草和藤蔓部分吞噬,只剩下几段焦黑的石墙和那个她始终记得的、高高的窗框轮廓。周围的土地似乎没人愿意接手,保持着火灾后的原始状态,像一块不愿愈合的伤疤。
爱丽丝让马车停在远处,独自走向废墟。莉安按照约定,保持在能听到哨声但看不见具体细节的距离。
晨风吹过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没有烟味,只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爱丽丝站在曾经是门厅的位置,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碎片:母亲哼歌的声音,父亲报纸的油墨味,楼梯吱呀的响声,然后才是热浪、浓烟、破碎的玻璃、被强行抱离时看到的最后景象……
她睁开眼睛,蓝眼睛里一片清明。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沉的、沉淀后的平静。
她走到那片被认为是父母最后位置的空地前,单膝跪下,放下花束。白玫瑰象征纯洁与回忆,勿忘我自不必言说。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几乎听不见,“我长大了。艾薇姑姑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学了历史,学了科学,学了如何保护自己。我见到了世界很大的一部分。我……活下来了,而且活得不错。”
风拂过她的头发,像是回应。
“我不会忘记你们,”她继续说,手指轻轻触碰冰凉的地面,“但我要继续往前走了。带着你们给过我的爱,还有我从灰烬里捡回来的自己。”
她跪在那里,沉默了大约十分钟。没有祈祷,只是静静地与过去共存。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着她人生断裂点的土地。
转身离开时,她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走到马车边,她对莉安点了点头:“我们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爱丽丝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她的表情平静,甚至比去时更放松一些,仿佛卸下了某种看不见的重负。她拿出素描本,快速地画了几笔。
一朵从焦土中生长出来的花,茎秆坚韧,花瓣完整。
傍晚时分,马车回到了暮色庄园。夕阳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花园笼罩在金色的暖光中。
爱丽丝下车时,看到许鸢和维娜都等在门前。她们站在台阶上,保持着一点距离,但显然是一起在等待。
一辆崭新的深蓝色小汽车停在门前:是维娜的礼物,庆祝爱丽丝即将到来的十六岁生日。而车旁,许鸢和维娜都等在台阶上。她们保持着一点距离,但显然是一起在等待。
有那有那么一瞬间,十六岁的爱丽丝看到了更深的图景:两个同样孤独、强大、伤痕累累的女性,因为她的存在而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同盟。她们用各自的方式武装她、教导她、保护她。
她走上台阶,先拥抱了许鸢,然后转向维娜,也给了她一个拥抱——比给许鸢的稍短,但同样真诚。
“我回来了。”她说。
“欢迎回家。”许鸢说。
维娜只是微笑,但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骄傲,又像是别的情感。
她轻轻拍了拍爱丽丝的背,然后退开一步,看向那辆小汽车:“试试看?我让人从伦敦开来的。比你那辆马车快多了。”
爱丽丝看向许鸢,许鸢点了点头。
她们三人坐进车里。维娜坐在驾驶座,许鸢在副驾,爱丽丝在后排。引擎发出平稳的轰鸣声,车子缓缓驶出庄园,沿着乡间道路行驶。晚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温暖气息。
“感觉如何?”维娜从后视镜里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树篱、远处村庄的炊烟,然后轻声回答:“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许鸢从副驾座侧过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照亮女孩的脸庞,那双蓝眼睛清澈而坚定,再也没有八岁时在疗养院里的惊惧与空洞。
晚餐后,爱丽丝回到自己房间。她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幅《十六岁的选择》,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背面,写下一行字:
“我选雾中的路。因为那里的风景,需要我自己去照亮。”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暮色已经完全降临,第一批星星开始在深蓝天幕上显现。远处,庄园的轮廓在夜色中坚实而安宁。
楼下书房里,许鸢和维娜罕见地共享一壶茶,没有争吵,没有试探,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房子里细微的声响:爱丽丝在楼上走动的声音,莉安准备就寝的动静,钟表规律的滴答声。
“她会好的,”维娜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比我们都好。”
许鸢没有反驳。她端起茶杯,看着杯中倒映的灯光,想起四百年前在赛博世界的那些夜晚,永远看不到真正的星星。
而现在,窗外星河低垂,屋里有人安睡。
这或许就是她能拥有的、最接近“好起来”的状态了。
爱丽丝吹熄了床头的蜡烛。在黑暗中,她闭上眼睛,没有噩梦,只有深沉的、无梦的睡眠。
在楼下,许鸢也终于允许自己松懈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维娜看着她疲惫的侧脸,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拉过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
夜更深了。白鸦庄园安静地沉睡着,在萨里郡的山谷中,像一艘度过了风暴的船,暂时停泊在平静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