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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灰烬中的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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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日那天,爱丽丝选择了朴素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她带着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她的“旅行纪念品”。村小学的教室比她想象中更简陋,但孩子们的眼睛都很亮。
轮到爱丽丝时,她走上讲台,没有怯场。她先展示了那块镶嵌孔雀石的木雕:“这是从非洲带回来的。雕刻它的桑族人相信,石头里有祖先的灵魂。”
孩子们发出惊叹声。爱丽丝接着拿出威尼斯的面具、阿尔卑斯山的水晶标本、罗马的马赛克碎片复制品。她对每一件物品的历史、来源和文化背景都如数家珍,讲解时语气平稳自信,偶尔插入有趣的小故事。
“你去过好多地方啊!”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羡慕地说。
“我和姑姑一起去的,”爱丽丝微笑着说,“她说世界很大,值得用眼睛和心去看。”
这时,一个坐在后排、脸上有雀斑的男孩举手:“你箱子里那个旧娃娃呢?它看起来……有点吓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箱子里侧,那里躺着一个穿着褪色裙子、头发凌乱、脸上有烟熏痕迹的旧布娃娃。那是爱丽丝从火灾废墟中唯一保留下来的玩具,她坚持要带着。
爱丽丝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变稠了。然后她轻轻拿起那个娃娃,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品。
“这是简,”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她陪我很久了。”
“简?”红发女孩问,“像简·爱那样的简吗?”
爱丽丝点点头:“是的。就像简·爱一样。她经历过不好的事情,但她很坚强。”
许鸢站在教室后门的阴影里,听着这段对话。她调查过,爱丽丝在疗养院期间,确实有一个叫“简”的布娃娃,据说是母亲缝制的。但她不知道爱丽丝已经读完了《简·爱》,那本书在书房的书架上,她以为对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还为时过早。
显然,爱丽丝的阅读进度远超她的估计。而且她将那个角色的内核,投射到了这个残破的娃娃身上。
“她能好起来吗?”另一个孩子小声问,指着娃娃脸上的污迹。
爱丽丝看着娃娃,然后用那双过于清澈的蓝眼睛看向提问的孩子:“有些痕迹不会完全消失。但它们会成为你的一部分,提醒你曾经穿过火场,然后走了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校长带头鼓掌,孩子们也跟着拍手。爱丽丝把娃娃放回箱子,继续展示下一件物品,一块来自埃及的圣甲虫雕刻复制品,熟练地讲解起古埃及的生死观念。
许鸢悄悄退出教室。站在学校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下,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担忧,以及深沉的疲惫。爱丽丝正在成长为比她预想中更复杂、更坚韧的存在。她能处理这些知识,能面对自己的创伤,甚至能将其转化为力量。
但许鸢不知道,这种成长的速度和方向,最终会把她带向何方。
更让她不安的是,爱丽丝提到“简·爱”时的神态,那种混合了认同与疏离的表情,让她想起自己见过的某些意识体——在极端压力下,将自我叙事重构为生存策略的存在。
“她做得很好,不是吗?”
许鸢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谁。维娜·切斯特顿走到她身边,今天穿着一身低调的深绿色旅行装,头发简单地盘起,看起来几乎像个正经的监护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维娜?”许鸢的声音里透着疲惫,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路过,听说有开放日,就来看看。”维娜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追随着教室里爱丽丝的身影,“她很有天赋,艾薇。你把她教得很好,尽管用了些非传统的方法。”
“她是我的责任。”
“我们的,”维娜纠正道,语气温和却不容辩驳,“这孩子现在既有你的坚韧,又有我的……嗯,对世界的清晰认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我和你的孩子了。”
许鸢猛地转向她,眼中寒光一闪:“她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维娜。更不是满足你古怪幻想的道具。”
维娜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哦,艾薇,你还是不懂。我不是要占有她。我是要确保她成长为配得上她潜力的模样——一个不会轻易被火烧毁,不会被规则束缚,不会被任何人忽视的存在。”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就像你一样。但我不会让她经历你经历的那些孤独。”
这话太接近某些真相,刺痛了许鸢。她转身要走,维娜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听我说完。税务局的事我处理好了,三年内不会有人找你公司的麻烦。我说服了我的哥哥们——你知道,他们在议会和商界都有些分量——与鸢尾花公司建立正式合作。你的公司可以在本土市场扎下更深的根基,而不只是依赖海外业务。作为交换,”维娜直视许鸢的眼睛,“我要定期探访的权利。我要参与她的教育——不是取代你,是补充。我要确保当她成年时,这个世界已经为她准备好了舞台,而不是需要她去撞破墙壁。”
许鸢盯着她,试图在那双美丽的灰绿色眼睛里找到算计或欺骗,却只看到一种近乎狂热的认真。
“为什么?”许鸢最终问,声音干涩,“为什么是爱丽丝?”
维娜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许鸢衣袖的布料。
“因为她是从灰烬里飞出来的凤凰,艾薇。因为她是你愿意为之战斗的东西。也因为……”她罕见地犹豫了一下,“看着她,我偶尔会想,如果在我小时候,也有人教我握剑而不是只教我微笑,世界会不会不一样。”
这是维娜说过的最接近真心话的话。许鸢感到一阵眩晕,因为其中那种扭曲的真实性。
维娜对爱丽丝的关注,混杂着对许鸢的执念、对自身成长经历的反思,以及一种想要塑造“完美作品”的控制欲——所有这些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简单归类的情感。
“你可以探访,”许鸢最终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但任何决定,必须经过我同意。你不能私下给她灌输你那些……危险的思想。”
“思想没有危险与否,只有使用它的人有。”维娜松开手,微笑重新变得轻松,“成交。现在,让我们去听听小姑娘怎么讲解金字塔吧。说真的,你连埃及都带她去了?她才十二岁。”
“十一岁去的。实地学习比书本有效。”
维娜笑出了声,那是真正愉悦的声音:“上帝,艾薇。你真是我见过最不可思议的女人。”
她们并肩走回教室,在外人看来,就像两位关心孩子的优雅女士。只有许鸢自己知道,这份“和平”建立在多么脆弱的平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