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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淬火与雏菊 ...

  •   暮色庄园的第三个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汹涌一些。
      十二岁的爱丽丝·李德尔站在庄园后院的橡树下,双手握着一把量身定做的小型花剑。剑身在她手中微微颤抖:肌肉尚未适应这种精确的张力。
      晨光穿过初生的嫩叶,在她深金色的短发上洒下斑驳光影。
      “手腕再低两度。”许鸢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稳不带情绪,“不是要你用力握住,是要你感受它的延伸:它是你手臂的一部分。”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姿势。她的身形比同龄女孩高挑些,依旧纤细,骨架上已经能看出未来挺拔的轮廓。那双蓝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稻草人靶子上用粉笔画出的红心,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评估。
      许鸢走到她身侧,没有触碰她,只是用目光校正每一个细节:“突刺的时候,重心要随着剑尖移动。犹豫会杀死你,但鲁莽也会。”
      “像在草原上面对狮子时一样吗?”爱丽丝突然问,声音清澈。
      许鸢顿了顿,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起非洲的故事了:“类似。但狮子至少会让你看到它的牙齿。”
      爱丽丝点点头。她再次举剑,这一次,突刺的动作流畅了许多,剑尖精准地刺入红心边缘——偏左一寸,但已经是连续二十次尝试中最好的一次。
      “很好。”许鸢说,这是她今天给出的最高评价,“休息十分钟。然后我们去书房。”
      爱丽丝放下剑,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雀跃或抱怨,只是用棉布仔细擦拭剑身后,将其放入铺着天鹅绒的匣中。这个动作她做得一丝不苟,仿佛某种仪式。
      许鸢看着她,心中的弦,会因此偶尔松弛半度:这个孩子正在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而不是仅仅在其中受苦。
      书房是白鸦庄园里爱丽丝第二喜欢的地方,仅次于她自己的房间。
      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从伦敦运来的书籍,按照许鸢特有的分类法排列:历史、地理、自然科学、军事战略、机械原理、文学、艺术。没有传统女子教育中常见的礼仪手册或感伤小说——那些被归在角落一个小书架上,标签是“社会习俗参考,批判性阅读”。
      今天摊在橡木长桌上的是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第一卷,以及一幅详细的欧洲中世纪城堡解剖图。
      “十字军东征不仅仅是宗教狂热,”许鸢用铅笔尖点着地图上耶路撒冷的位置,“看看补给线,看看不同领主之间的联盟与背叛。战争总是包裹在意识形态的外衣下,但内核永远是资源、权力和生存空间。”
      爱丽丝俯身细看,手指沿着地图上山脉的轮廓轻轻划过:“所以他们建造这样的城堡。不只是为了防御,也是为了控制周围的土地和水源。”
      “没错。”许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建筑是凝固的权力宣言。就像‘橡树荫’的高窗和厚墙——不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人,而是为了宣示对里面的控制。”
      这是她们之间默契的对话方式:从遥远的历史或抽象的知识,悄然连接到爱丽丝亲身经历的创伤。不直接触碰,但让理解在知识的结构中自然生根。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目光仍停留在地图上:“维娜阿姨上次说,她家在诺森伯兰有一座类似的城堡废墟。她说可以带我去看真正的箭孔和投石机的基座。”
      许鸢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维娜·切斯特顿——这个名字在白鸦庄园是个复杂的存在。
      她定期造访,每次都有正当理由:送来稀有的植物标本、某位伯爵夫人宴会的情报(附带对出席者背景的精辟分析)、甚至是一箱保存完好的十五世纪意大利盔甲复制品(“艾薇,亲爱的,教育要全面,你说呢?”)。
      最令许鸢警惕的是,维娜对爱丽丝的态度。戏谑与恶意,在女孩面前收敛了许多,转而变成一种古怪的、近乎真诚的关注。她会认真听爱丽丝讲述对某幅画的理解,会纠正她法语发音中的细微错误,会带来真正有价值的书籍而非华而不实的玩具。
      “维娜阿姨说,知道武器如何工作,才知道如何不被它们伤害。”爱丽丝继续说道,抬起头看向许鸢,“她还说,历史上大多数有权力的女性,都既会绣花也会看账本——有时候还会配毒药。”
      许鸢几乎能听到维娜用那种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样子。她揉了揉眉心,疲惫感从骨头深处渗出来。
      “维娜女士有很多见解,”许鸢选择措辞,“任何知识都有使用它的道德维度。剑可以守护,也可以滥杀。账本可以经营生计,也可以掩盖剥削。毒药……”她停顿了一下,“最好留给了解其全部后果的人。”
      爱丽丝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记诵数学公式:“我明白,姑姑。就像您说的,选择的重量在于你清楚自己放弃了什么。”
      这话太成熟。许鸢看着女孩眼中那种混合了孩童清澈与某种过早沧桑的神采,心中一阵抽紧。爱丽丝的成长轨迹已经偏离了任何“正常”的范畴。
      在疗养院的创伤之后,她又被抛入了大量超越时代的知识所构成的特殊教育环境。她在快速成长,但成长的方向连许鸢自己都无法完全预测。
      “继续看下一章吧,”许鸢最终说,“重点看看拜占庭是如何在内外压力下维持了那么久的。生存有时候比胜利更需要智慧。”
      午后,当爱丽丝在莉安监督下进行户外活动时,许鸢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是奥伯特从伦敦寄来的最新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页提到了维娜家族的动向:奥伯特用谨慎的措辞写道:“切斯特顿小姐近期似乎对儿童慈善事业产生兴趣,捐款资助了几所乡村学校。她向人提及,是受到某位‘在乡下致力于女童教育的朋友’的启发。”
      许鸢把报告合上,闭上眼睛。维娜的触角无处不在,她正在编织一张网,用看似无害的方式将自己和爱丽丝纳入她的叙事——慷慨的赞助人,关心教育的进步女性,甚至可能是“孩子另一位值得信赖的长辈”。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轻快而熟悉。许鸢睁开眼时,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姑姑,”爱丽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素描本,“我完成了今天的植物素描,可以开始化学实验了吗?您答应过今天教我酸碱中和的。”
      她的脸颊因为奔跑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额角。这一刻,她看起来像个完全普通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女孩。
      “把素描本给我看看,”许鸢说,声音柔和了些,“然后我们去实验室。记得戴好护目镜。”
      素描本里是后院那棵橡树的精细写生,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辨。但在树根部的阴影处,爱丽丝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排微小的、戴着礼帽的兔子,正列队走向树洞。它们看起来彬彬有礼,但每只兔子的眼睛都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点。
      许鸢的指尖在那排兔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翻过这一页:“画得很好,光影处理有进步。尤其是树皮的质感。”
      爱丽丝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明亮,却让许鸢想起冰层下流动的深水。
      “谢谢姑姑。我们去做实验吧——维娜阿姨上次说,她认识一位皇家学会的化学家,可以给我寄一些稀有的矿物样本。”
      “我们先掌握好基础。”许鸢站起身,将素描本递还给她,状似随意地问,“那些兔子……是听了什么故事吗?”
      爱丽丝偏了偏头:“没有。就是画树根的时候,突然觉得那里应该有点什么。空着不好看。”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完全是美学选择。
      许鸢不再追问,这是三个月来爱丽丝的画中第四次出现这种带有叙事性却不明所以的细节。上一次是花园池塘里的倒影,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一个颠倒的、有着太多尖塔的城市。
      实验室设在地下室一个通风良好的房间,原本是储藏酒窖的一部分。许鸢坚持要安装最先进的排气系统和防火设施,为此多花了三倍时间。
      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化学试剂、矿物标本、简易的物理实验装置,甚至有一套拆卸保养干净的猎枪:许鸢坚持要爱丽丝了解火器的原理、安全操作和彻底清洁。
      “知识不是分成‘适合女孩’和‘适合男孩’的,”许鸢在第一次带她进实验室时就说,“世界不会因为你不知道某些事就对你温柔。了解物质的组成、力的作用、武器的机制,是你理解这个世界如何运作的一部分,也是保护自己的一部分。”
      今天的中和实验进行得很顺利。爱丽丝小心地将盐酸滴入氢氧化钠溶液,看着pH试纸的颜色变化,记录数据。她的手法稳定,注意力集中,完全遵循安全规程。
      “姑姑,”她突然在实验间隙问,“如果您当时在火灾现场,会用化学方法灭火吗?还是用别的方式?”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许鸢正在检查她配制的溶液浓度,手顿了顿:“火势太大时,最重要的是撤离和阻止蔓延。化学方法在那种情况下作用有限。”
      “但如果有预警系统呢?”爱丽丝追问,没有抬头,继续滴定,“比如能检测烟雾的装置,自动触发灭火剂。这样的东西存在吗?”
      “理论上存在。自动喷淋系统已经在一些工厂应用,但家庭中还不普及。”许鸢谨慎地回答,“你为什么问这个?”
      爱丽丝终于完成滴定,放下滴管,摘掉护目镜。她的蓝眼睛在实验室的白炽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我在想,如果当时有这样的系统,爸爸妈妈可能还活着。所以我在想怎么改进它。维娜阿姨说,她认识发明家,可以帮我找资料。”
      又是维娜。许鸢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她走到水槽边洗手,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研究安全技术是值得鼓励的。但爱丽丝,有些事故……不是技术问题。”
      “我知道。”爱丽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对吗?”
      许鸢转身看着她。女孩站在那里,白大褂略显宽大,手指因为接触化学试剂微微发红,脸上是混合着固执与脆弱的复杂表情。
      那一刻,许鸢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存在。
      “对。”许鸢轻声说,她少有的、完全不加掩饰的温柔时刻,“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晚餐时,莉安端上了烤鸡和时蔬。爱丽丝的餐桌礼仪无可挑剔,维娜在这方面的教导确实严格且有效。爱丽丝在切割鸡肉时,手腕的转动方式带着花剑训练的痕迹:高效、精确、没有多余动作。
      “姑姑,下周村里的学校有开放日,”爱丽丝在饭后吃布丁时说,“校长邀请我去给低年级的孩子讲讲旅行见闻。可以吗?”
      许鸢挑眉:“你想去吗?”
      “想。”爱丽丝毫不犹豫,“我可以讲非洲的动物,或者威尼斯的运河,或者阿尔卑斯山的地质。您教我的那些。”
      许鸢考虑了片刻。爱丽丝与当地社区的接触一直有限,部分出于安全考虑,部分因为她的教育进度远超同龄人。但适当的社交是必要的,尤其是正常的社交。
      “可以。莉安要陪同,而且不能透露我们具体住在哪里。就说是来乡下休养的访客。”
      “明白。”爱丽丝眼睛亮起来,“我会准备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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