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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预判与棋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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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娜的马车确实离开了白鸦庄园的范围,却并未驶向火车站或萨里郡的旅店。相反,它拐上了另一条岔路,朝着山谷另一头、一处规模稍小但显然近期有人精心打理过的别墅驶去。那是她通过那位子爵的关系,以“短期租用”名义迅速拿下的“暮色别墅”,距离白鸦庄园步行不过二十分钟。
入住后,维娜做的第一件事,铺开信纸,用她那流畅而略带锋芒的字迹,分别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远在伦敦、掌管家族部分商业与政治资源的兄长理查德。内容简短,报平安后,在信的末尾,她以一种漫不经心却又确保对方能读懂的口吻补充道:
“……萨里郡风光甚好,邻居李德尔女士的风采亦如昔。然乡居虽静,偶感无聊时,难免忆及伦敦诸事。理查德,我忽然想起,鸢尾花公司(即许鸢的公司)在南非的钻石矿权益文件,似乎有些……有趣的模糊地带?我并非质疑什么,只是担忧若税务局的先生们过于‘热心’,恐生枝节。当然,若我在此地心情舒畅,与李德尔女士往来愉快,这些无谓的‘回忆’自然消散得快。我想,以你的智慧,必能理解如何让税务局的‘关注’与我在此地的‘安宁’保持恰当的节奏。这并非请求,亲爱的哥哥,只是姐妹间一点……善意的提醒。”
她封好火漆,满意地掂了掂。这根“安全索”赤裸而有效,许鸢视公司如羽翼,她便握住这羽翼的根部。不会真的扯断,但足以让鸟儿感知风向,飞不出她划定的天空。
第二封信,写给在宫廷略有影响力、负责家族与某些“高贵关系”维护的四哥查尔斯。这封信的措辞更为含蓄,但指向明确:
“……闲居乡野,倒让我有时日琢磨些趣事。查尔斯,留意未来一段时日宫廷内的动向,尤其是那些可能寻求‘特别顾问’或‘非常规服务’的微妙信号。我们那位邻居李德尔女士,才华与魄力远超寻常闺秀,若她被逼至墙角,难保不会试图向最高处递上投名状——比如,提供某些我们这个时代无人能及的‘远见’或‘解法’。她确有这个价值。幸好,” 维娜的笔尖在这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真正愉悦的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许鸢计划落空时的表情,“我们与温莎的血脉联系,虽远却真。确保任何非常规的才华展示,在抵达御前之前,都能被恰当地‘评估’或‘分流’。我不想看到她以那种方式……飞走。毕竟,驯鹰的乐趣,在于让她知道,即使天空再高,也总有她无法逾越的云层。”
写完,她几乎能想象出许鸢在得知此路不通时的懊恼与无奈。“艾薇,这才是我的计划哒!”她对着未干的墨迹轻声自语,带着孩童般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没想到吧?最坚固的壁垒,有时恰恰是血脉织就的罗网。”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放松下来,踱步到别墅的阳台上,眺望着白鸦庄园的方向。夕阳正在山谷那边缓缓下沉,给庄园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也模糊了其间的细节。
“广阔的舞台……”维娜轻声重复着自己的话,笑容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幽深莫测,“现在,演员和观众都已就位。艾薇,让我们看看,这场乡间戏剧……第一幕,该从哪里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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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鸦庄园的书房内,煤气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在橡木书桌上。许鸢面前摊开着两封信。一封来自理查德·切斯特顿,措辞客气而疏离,大意是听闻妹妹维娜在萨里郡散心,若有失礼之处万望海涵,家族对她(维娜)的行事“深怀关切亦感无奈”,字里行间隐晦地暗示维娜的偏执已非寻常兄长可以约束,甚至委婉地流露出希望“李德尔女士以您的智慧与影响力,或许能对她有所引导”的荒诞期待。
另一封,则是奥伯特从伦敦发来的加密电报,内容简短却沉重:“接触皇室渠道尝试受阻。关键人士态度暧昧,提及‘古老家族情谊不便僭越’。恐此路不通。税务稽查风声暂缓,但压力源头未消。”
许鸢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可恶,被预判了。
利用超越时代的见识或技术换取最高权力的庇护,是她为自己和爱丽丝留下的最后一张、理论上最具威慑力的底牌。维娜却连这张牌可能的花色都猜到了,并提前用血缘和世交的壁垒封死了路径。
那份“没想到我家和女王家还是亲戚吧”的嚣张,隔着纸面都能感受到。
而理查德那封看似示弱、实则推卸责任的信,更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无力。他们无法控制维娜,却希望“敌人”来帮忙管教?这算什么?将烫手山芋优雅地抛回给她,还指望她接住时不烫伤手?
维娜搬进附近别墅的消息,她几分钟前刚知晓。这不仅是挑衅,更是宣告:游戏升级了,舞台从伦敦的宴会厅,转移到了这片她本欲寻求安宁的山谷。而对方,连她可能寻求更高层面庇护的退路,似乎都已预先设防。
一种久违的、混合着烦躁与冰冷计算的情绪涌上心头。
此刻,她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心思诡谲难测、且拥有庞大资源的偏执者。这种“人性”的博弈,在某些方面,比数据与代码更让她感到棘手——也更让她那疲惫的灵魂深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澜。
毕竟,纯粹的、浸透恶意的算计,她见得太多了。维娜的复杂,反而像一道扭曲的光,映照出某种……病态的“生机”。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入暮色的花园。爱丽丝下午在那里采摘了一些雏菊,此刻应该正在楼上,由莉安陪着整理她的小植物标本册。孩子最近睡得安稳了些,画作里的火焰色彩虽然依旧存在,但开始出现一些结构古怪但充满想象力的花园和动物。这细微的好转,是她必须守住这片阵地的全部理由。
维娜如一团粘稠的、带着甜香的阴影,笼罩下来,用经济、用法律、用人脉、甚至用家族特权,一点点收缩着空间。
硬碰硬,目前实力悬殊;迂回寻求更高庇护,路径已被标记;避居乡下,竟也如影随形。
难道真的只能被动应对,直到被这“关注”彻底耗尽心力?
许鸢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窗玻璃,脑海中闪过维娜本人那些充满矛盾的话语与眼神。
或许……方向错了。
她一直将维娜视为需要抵御或摆脱的威胁,一个麻烦的源头。但如果,这个麻烦的根源,在于维娜对她那份扭曲的执着与欣赏呢?如果“教导”和“影响”并非虚言,而是可以反过来利用的支点:不是以对抗的姿态,而是以某种……更微妙、更贴近对方情感需求的方式,去引导、去软化、甚至去转化那份偏执?
一个冰冷而陌生的声音,在许鸢耳边轻语:或许……或许你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份扭曲的“执着”?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不适与疲惫。在之前的世界里,她学会的是计算、执行、生存、冷酷的牺牲。
利用感情,哪怕是如此扭曲的感情,作为武器,对她而言是陌生而肮脏的领域。那需要一种她尚未掌握的、近乎残忍的细腻。
但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为了爱丽丝能有一个真正安宁的、不必时刻警惕阴影的童年,为了自己那早已疲惫不堪的灵魂能有一丝喘息之机……
许鸢转身回到书桌前,目光再次扫过理查德的信,扫过奥伯特的电报。皇室之路暂时关闭,税务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是悬而未落,维娜本人就在二十分钟步行之外的地方,像个耐心的猎人。
但现在,为了爱丽丝,为了好不容易构筑起的这点脆弱的安宁,她可能需要……笨拙地、尝试着,踏入这片泥沼。学习一种新的“博弈”。
她不知道这能否成功。维娜不是能被简单操控的人。
这无异于在悬崖边走钢丝,一边要安抚一头盯着她血肉的猛禽,一边还要试图为这头猛禽指明另一片值得翱翔的天空。
但许鸢已无退路。她转身离开窗边,目光扫过书桌上爱丽丝今天留下的一幅小画——画中,一个线条简单的女人站在草地上,手里似乎牵着一条线,线的另一端,是一只形状有些奇怪、但翅膀画得很用力的鸟,飞向一片颜色斑斓、看不出具体形状的云朵。
孩子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
许鸢拿起那幅画,看了许久。然后,她将它小心地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
“好吧,”她低声自语,“既然你想玩这场乡间戏剧……维娜·切斯特顿,我就陪你演下去。”
维娜的结局,不该是困在家族的棋盘上,成为一枚伤人或自毁的棋子。许鸢见过真正的鹰隼,在非洲旷野无尽的长空中。
许鸢提起笔,却半晌没有落下。最终,她写下的不是给奥伯特的商业指令,也不是给律师的法律咨询,而是一封简短、措辞平淡,却与她以往风格迥异的信,给维娜的。
“维娜:乡间夜晚寒冷,壁炉烟火气重,易生咳。听闻‘暮色别墅’久未住人,阴湿更甚。随信附上一些非洲带回的、驱湿安神的草药茶,或可一试。另,白鸦庄园后山的冬青近日结果甚好,若得闲,可观。”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内容是平淡甚至略显突兀的关怀与邀请,避开了所有直接的冲突与算计,仿佛只是邻居间最寻常的客套。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从完全抗拒到留下了一道微小缝隙的信号。她投出的,是一颗极其笨拙的、试探性的石子,想看看那片名为“维娜”的深潭,会泛起怎样的涟漪。
许鸢知道这很冒险,可能被误解,可能引来更进一步的侵扰。
但这或许是唯一能尝试去“影响”而不仅仅是“应对”维娜的方式。
学习利用那令人不适的情感,哪怕笨拙,哪怕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与抗拒。
她将信和一小包精心挑选过的、确实有安神作用的草药交给莉安,吩咐明日送去暮色别墅。做完这一切,许鸢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对自己正在涉足未知领域的茫然。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山谷。白鸦庄园和暮色别墅的窗口,相继亮起了灯光,像两颗沉默对弈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