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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白鸦庄园的初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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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鸦庄园的时光,起初像浸在蜜糖与阳光里的琥珀,缓慢、粘稠、闪着金黄色的、令人心安的微光。
远离了伦敦的喧嚣与煤烟,许鸢那被钢铁和城市尘嚣磨损的感官,终于得以喘息。
清晨是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午后是蜜蜂在薰衣草田里嗡嗡的合唱,傍晚则是远山轮廓上变幻莫测的霞光。
许鸢穿着简便的亚麻衣裙,亲自参与庄园的规划:这里种下抗病性更强的葡萄藤,那里划出一小片地试验轮作与有机堆肥;温室里培育着不适合英国气候的香草和蔬菜幼苗,禽舍里养着羽毛光洁、神态骄傲的禽鸟。
食物从土地到餐桌的链条尽可能缩短,水源经过沙石和木炭的简单过滤,带着清冽的甜味。这种近乎原始的、对生存基本要素的重新掌控,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仿佛在一点点修补她几乎刻入骨髓的、对“自然”与“真实”的深刻不信任。
爱丽丝的变化更为显著。苍白褪去,脸颊泛起健康的红晕,体重增加。
她在庄园里小心翼翼地探索,起初只在主屋附近的花园,后来胆子渐大,跟着老花匠的妻子莫莉太太去溪边捡拾光滑的卵石,或在莉安的看护下,尝试骑一匹温顺的小矮马。
她依旧话不多,但那双蓝眼睛里,偶尔会映出跳跃的光点。她越来越依赖许鸢,会在许鸢查看账簿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画画,或是在傍晚时分,主动牵起许鸢的手,带她去看自己发现的、一丛奇特的蘑菇或一个鸟巢。
表面看来,这正是许鸢所求的宁静与疗愈。
几天前,早餐时,爱丽丝突然抬起头,用清晰了许多的声音问:“艾薇姑姑,为什么这里的兔子,看起来都像是在急着赶赴一场非常重要的、迟到了的茶会?”
许鸢切着培根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她看向女孩,爱丽丝表情单纯,蓝眼睛里映着窗外春光,没有恐惧,也没有疯狂。
“也许它们只是特别喜欢春天的嫩草。”许鸢最终平静地回答,将培根放到爱丽丝盘子里,“多吃点,你今天要和莉安去溪边看看吗?听说有鳟鱼。”
“好的,姑姑。”爱丽丝乖巧应道,注意力似乎被“鳟鱼”吸引了去。
奥伯特定期从伦敦寄来的加密报告中,公司业务平稳扩张,维娜·切斯特顿的名字很少直接出现,只有一些社交圈里关于“李德尔女士神秘隐居”的零星议论,以及几笔指向模糊、试图打探鸢尾花供应链“特殊源头”的商业询价,被奥伯特谨慎地挡了回去。
关于埃德加·温特沃斯的消息,某次报告末尾,奥伯特不经意提及:“……关于先前那位温特沃斯先生,据说因‘健康原因’已离开伦敦,前往瑞士疗养,其律师业务由合伙人接手。据悉,他离开前似乎遭遇了一些‘财务上的意外困扰’,颇为狼狈。”
许鸢目光扫过这几行字,眼神未有丝毫波动,只是将报告纸凑近烛台,看着火焰吞噬边角,化为灰烬。
尘埃落定,再无后患。
然而,暗流从未停息。
首先是爱丽丝。她的画册内容,悄然发生着转变。不再仅仅是火焰和高窗,也不再是写实的花草动物。
许鸢某次无意中瞥见摊开在窗台上的画本,上面的图案让她脚步微顿:花园里的玫瑰被画得异常巨大,花瓣边缘锐利如刀,花心深处却涂着类似眼睛的黑色漩涡;一条蜿蜒的小径消失在画纸边缘,小径旁的石头上,隐约有咧嘴微笑的猫脸轮廓;更有一张画,描绘的是看似宁静的午后茶会,但茶壶冒着怀表一样的烟气,表盘上的数字却蝌蚪般游动,座椅高低悬殊到诡异,其中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头上似乎戴着一顶巨大的、歪斜的帽子,阴影覆盖了整张脸。
笔触稚嫩,诡谲奇异。
“爱丽丝,”许鸢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这幅画……茶会上的帽子很有趣。”
爱丽丝抬起头,眼睛清澈:“那是‘疯帽子’,他总是在哭,因为时间对他太坏了,总是不够用。” 她仿佛在描述天气。
许鸢的心轻轻一沉。她想起那些在迁移中崩塌解构的灵元,其前兆往往是认知框架出现浪漫化或恐怖化的错位。
“疯帽子”……《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角色。是接触了童话书后的想象,还是创伤记忆以另一种方式编织的隐喻?
类似的偏离时有发生。爱丽丝会对老式座钟规律而沉重的嘀嗒声表现出格外的专注,有时凝神细听,眉头微蹙,仿佛在破译某种密码。
一次,莫莉太太送来一篮子新摘的、带着露水的紫罗兰,爱丽丝却猛地后退一步,小脸发白,紧紧抓住许鸢的裙子,低声说:“颜色……不对,太像了……” 许鸢立刻让人把花拿走了,之后庄园里再未出现过成片的淡紫或深紫色花卉。
爱丽丝还对工具房里的修剪刀、厨房的银质餐刀表现出矛盾的兴趣,既害怕靠近,又忍不住偷偷瞥视,眼神复杂难明。
许鸢观察着这一切,警惕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她开始阅读一些这个时代的心理学著作(尽管它们大多粗浅甚至荒谬),试图理解创伤后应激的反应。但同时,她四百年的经历让她无法完全相信任何现成的理论。
她为爱丽丝安排了规律而充实的生活:简单的课业、户外活动、绘画、音乐,暂时尽量避免刺激。夜晚,她有时会起身,无声地巡视宅邸,检查门窗,倾听走廊里的动静,这习惯根深蒂固,如同呼吸。
维娜的阴影,并未因地理距离而淡化,反而以更迂回的方式弥漫。
最初的信号是一封措辞极其考究、充满“善意关怀”的信,由一位与鸢尾花有业务往来的伦敦百货公司经理“顺道”转交。信中,维娜“欣喜”于许鸢找到了适宜的休养地,并“偶然听闻”萨里郡某位退休老教师学识渊博、性情温和,极适合为“聪慧但需耐心引导的孩童”启蒙,附上了详细姓名与地址,表示“若艾薇你觉得合适,我可代为联络,毕竟乡间寻访良师不易”。许鸢回了一封客气而坚定的谢绝信,借口爱丽丝目前需要更多自然疗愈而非课业。
接着,萨里郡本地一份发行量不大的《乡间闲趣》报上,出现了一篇笔调优美的短文,描述“某位来自遥远殖民地、富有异国情调且商业上极其成功的女士,购下某处古老庄园,意图将其改造为兼具异域风光与英伦雅趣的独特宅邸,其品味与手笔令人赞叹”,文章未指名道姓,但熟悉本地地产交易的人不难对号入座。文章末尾,笔者“偶然听闻”该女士的私人生活“颇具传奇色彩”,并“期待未来能有幸一窥其经营庄园与教养侄女的独到心得”。文章作者署名“观察者V”。
许鸢看到这篇由奥伯特寄来的剪报时,眼神冷。这不是直接的攻击,而是巧妙的撩拨——勾起好奇,引来关注,将她试图隐藏的私人领域悄然推至半公开的窥探之下。
于是,她向维娜写了一封简短、直白的信,措辞礼貌,界限分明,明确表达了对此类关注的不悦,并希望保持距离。
然后,是礼物的升级。不再是寄到伦敦宅邸,而是直接送到了白鸦庄园门口。一次是一大箱包装精美的、产自法国勃艮第的儿童读物,内容多为光怪陆离的冒险与幻想故事,其中赫然混着一本罕见的、插画风格阴郁的早期版《爱丽丝地下冒险》(《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续作)。
另一次,则是一整套德国制造的、极其精密的“迷你园艺工具”,尺寸适合孩童,刀刃却异常锋利光亮。附卡上用飘逸的字迹写着:“听闻令侄女喜爱自然,愿这些微末之物,能助她更好地‘修剪’出心目中的花园景象。” 落款只有一个花体的“V”。
许鸢只是感到一种冰冷的、黏腻的厌烦。她让人将书籍全部捐赠给遥远的郡立图书馆(那本阴郁的《爱丽丝》被单独抽出销毁),而那套园艺工具,则被锁进了地下室最深的储物箱。她加强了对庄园入口的监控,吩咐莉安和雇工,任何不明来历的访客或包裹都必须立刻通报。
然而,最令人不安的渗透,往往来自看似最无害的渠道。几天后,莫莉太太在闲聊时提起,她去附近村庄市集采购时,遇到一位“非常有气质、坐着漂亮马车”的女士,向她详细打听了白鸦庄园的位置、主人是否常居、以及是否有孩童常住等情况。“那位女士可亲切了,还夸我们庄园打理得好,说以后说不定会来拜访,认识一下新邻居。”莫莉太太不无炫耀地说。
许鸢立刻仔细询问了那位女士的样貌特征。淡金色头发,绿色眼睛,衣着精致但不夸张,声音柔和……不完全像维娜,但足够让许鸢警铃大作。维娜不需要亲自前来,她可以动用任何资源,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莫莉太太,”许鸢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以后若有陌生人问起庄园或我们的事,只需礼貌地说‘主人喜静,不便透露’,其余不必多言。记住了吗?”
莫莉太太从许鸢眼中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冽,连忙点头应下。
当晚,许鸢站在卧室窗前,望着被月光染成银蓝色的庄园景色。果园、溪流、远山轮廓,一片静谧。
而在这静谧的帷幕之下,无形的丝线正从伦敦的方向延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