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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尘嚣与暗影 ...

  •   伦敦的繁华,对许鸢而言,是另一种形态的污染。
      不仅仅是泰晤士河畔终年不散的、混杂着煤烟与粪便气味的黄色浓雾,也不仅仅是街道上永不停歇的马车轰鸣与市井喧嚷。更深的“污染”,在于那无处不在的、精细而冰冷的社会目光,在于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的算计与虚伪的空气。
      刚从开普敦辽阔天地归来,又曾经历过那被钢铁包围的赛博世界,许鸢对这座帝国心脏的“现代生活”产生了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她的皮肤渴望阳光而非雾霭,肺部渴望草原清风而非含硫的烟尘,精神更是对无休止的社交表演感到难以承受的疲惫。
      尽管摄政公园附近的宅邸明亮舒适,尽管许鸢竭力营造安宁,城市本身似乎就是爱丽丝创伤的触发器。
      高耸的砖石建筑群投下的阴影,让她想起疗养院那令人窒息的围墙;夜间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救火车或警哨声,会让她骤然惊醒,浑身冷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火焰吞噬一切的夜晚。她开始害怕宽敞的楼梯转角,害怕壁炉里偶尔爆出的火星,甚至对某些宾客身上过于浓烈的古龙水气味表现出难以抑制的瑟缩。
      最让许鸢忧心的是,在几次不得不举办的小型聚会后,爱丽丝对维娜·切斯特顿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恐惧和排斥。
      并非因为维娜对她做了什么:维娜甚至“亲切”地试图送给爱丽丝一个昂贵的法国洋娃娃。
      而是因为,每当维娜出现,用那种粘稠的目光锁住许鸢,用故作熟稔的语气占据许鸢所有注意力时,爱丽丝就会变得异常安静,脸色苍白,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墙壁或家具,仿佛自己是一个即将被遗弃在阴影里的旧物。
      许鸢读懂了那眼神:不仅是创伤后对强势陌生人的恐惧,更深层的是害怕这唯一的、刚刚抓住的“艾薇姑姑”,会被这个美丽而危险的“紫色女人”夺走。
      “她像烟囱里的黑雾,”一次,爱丽丝在维娜离开后,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细如蚊蚋,“会把你……吞掉。”
      许鸢的心猛地一揪。
      与此同时,另一条战线取得了决定性的、且颇为冷酷的胜利。在许鸢授意下,她的伦敦律师团与开普敦调集的资金双管齐下,对埃德加·温特沃斯展开了全面调查。
      这位律师并非巨奸大恶,只是贪婪且过分自信,习惯于在无人监管的灰色地带为自已牟利。许鸢的人很快找到了他违规操作、挪用小额托管资金以及伪造部分签名的证据。她没有选择公开诉讼引发丑闻(那会波及爱丽丝),而是直接带着证据“拜访”了温特沃斯。
      在那间充斥着羊皮纸和雪茄气味的办公室里,许鸢没有一句废话,将文件推到他面前。“温特沃斯先生,你可以选择体面地、迅速地交接我哥哥约翰·李德尔夫妇的所有遗产文件,包括你‘代为保管’期间产生的、本不属于你的那份‘管理收益’。”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在赛博世界磨砺出的、洞悉人性弱点后的寒意,“或者,我保证这些文件会在你最不希望出现的地方,被最不希望看到的人看见。你猜,律师协会和你的那些‘体面’客户,会怎么看待一个连孤儿遗产都染指的代理人?”
      温特沃斯脸色灰败,汗珠从额角滑落。他试图辩解,但在许鸢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时间与谎言的平静眼眸注视下,最终溃不成军。不到一周,所有法律手续完成,遗产(扣除被温特沃斯吞掉的部分,许鸢让他吐出了大半)顺利转入许鸢为爱丽丝设立的信托基金以及她自己的监管账户下。过程干净利落,近乎残忍。奥伯特得知后,既佩服又有些心惊:“鸢,你对付他……就像解剖一只青蛙。”
      许鸢只是揉了揉眉心,没有回答。她没心情享受胜利,只觉得厌倦。
      然而,维娜的“游戏”却以另一种方式持续着。她似乎将许鸢的抗拒和爱丽丝的恐惧都当作了有趣的反馈。昂贵的、看似贴心的礼物时不时送到宅邸:最新出版的、带有诡异插画的童话集(恰好是爱丽丝噩梦的题材),产自法国南部、香气馥郁得令人头晕的薰衣草香皂(颜色与她钟爱的淡紫相近),甚至有一次,是一套缩小版的、做工极其精致的狩猎女装,尺寸完全适合八岁的女孩。
      “切斯特顿小姐说,李德尔小姐总有一天会继承姑姑的英姿。”送礼的仆人如此转达。
      许鸢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收下,然后或转赠仆人,或直接丢弃。
      她从不使用,也不让任何一件出现在爱丽丝面前。但那种被窥视、被强行纳入对方叙事的感觉,如影随形。
      维娜本人也“偶然”拜访过两次。
      一次是“恰巧路过”,进来喝了杯茶,用那种甜蜜又刺人的语气关心爱丽丝的“适应情况”,并“随口”提及税务局某位官员是她大哥的座上宾。
      另一次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她直接登门,声称“想念老朋友”,硬是坐了整整两个小时,谈论伦敦最新的时尚、戏剧和流言,目光却始终缠绕在许鸢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藏品在不同光线下的反应。
      许鸢硬着头皮招待,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节,内心那根疲惫而疯狂的弦,在每一次维娜笑声响起时绷得更紧。她能感觉到的裂纹在扩大,对维娜的杀意有时会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又被她死死摁回。不行,不是时候,代价太大,而且……爱丽丝在这里。
      正是爱丽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一次维娜“拜访”后的深夜,许鸢发现爱丽丝发着低烧,梦中呓语不断,反复喊着“别过来”、“姑姑别走”、“火……”。
      莉安低声说,白天维娜小姐身上的香水味似乎让爱丽丝非常不适,几乎没吃下午茶。
      许鸢坐在爱丽丝床边,握着孩子滚烫的小手,看着窗外被城市灯火染成昏红色的雾霭。
      离开这里。
      脑海中的声音说,既然你选择隐藏,那么离开这里。
      她的公司,“鸢尾花联合贸易”,起初只是个名字,后来因业务广泛和标志图案而深入人心,经过在非洲的迅猛发展和她跨越时代的经营理念引导,如今已悄然跻身英国前五的综合性贸易集团。
      业务核心之一,就是确保供应链绝对可靠、质量顶尖的农业产品(粮食、水果、咖啡、茶叶等)、高级定制服装(融合实用与异域风情),以及各类精心设计的日用品。
      许鸢对食品安全和物资纯净有近乎偏执的要求,这反而成了品牌最大的卖点:鸢尾花出品,必属精品,且来源清晰可控。
      加上其产品本身设计卓越、用料扎实,又在维娜·切斯特顿这位“时尚风向标”意外的、病态般的追捧下(她几乎穿遍了鸢尾花的高定,并用其礼物社交),使得鸢尾花的商品在上流社会风靡一时,利润惊人。许鸢有足够的财富和资源,去构建一个远离尘嚣、真正安全的堡垒。
      几天后,许鸢召来了奥伯特和伦敦的核心团队成员。
      “我要搬去乡下,萨里郡或肯特郡,找一个环境好、地势开阔、易于防卫的庄园。交通要相对便利,但必须清净。”她的指示简洁明了,“庄园要有可靠的水源,足够的土地。我会逐步将一部分实验性的精准农业和特色养殖放在那里,既是爱丽丝的成长环境,也是公司最高端产品线的‘示范田’和‘特供基地’。”
      “伦敦的业务,”她看向奥伯特,“由你总负责,按既定战略推进。我会远程处理关键决策。社交邀约一律婉拒。至于切斯特顿小姐……”许鸢顿了顿,“如果她再送礼,照旧处理。如果她问起,就说李德尔小姐需要纯净的空气休养,我陪她暂居乡间。不必多说。”
      奥伯特担忧地看着她:“鸢,维娜她……不会轻易罢休的。你躲到乡下,她可能会觉得是挑衅,或者……”
      “或者跟来?”许鸢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决绝,“那就让她跟来好了。在开阔地带,至少……视线清楚些。”
      在远离人群和法律耳目更密集的城市,某些“意外”的出现,“频率”更高,对其的处理,也会更“方便”。
      更重要的是,爱丽丝需要天空、草地、树林,需要真正能奔跑的空间,需要远离那些触发恐惧的城市回响。
      而许鸢自己,也需要一片安宁的土地,哪怕只是短暂的幻象。
      决定一旦做出,行动便雷厉风行。位于萨里郡一处平缓山谷、带有小片森林和溪流的“白鸦庄园”很快被选定并完成交割。许鸢亲自监督改造方案:加固围墙,修缮房舍,建立独立的供水过滤系统,规划菜园、果园和一小片温室,甚至预留了马厩和一个小型射击场。安全措施布置无声无息。
      离开伦敦那天,天色阴沉。爱丽丝紧紧抓着许鸢的手,另一只手臂抱着那本已经有些卷边的长颈鹿画册。当她被抱上马车,最后回望那幢灰色的城市宅邸时,眼中除了依恋,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微弱光彩。
      马车驶出城区,空气逐渐变得清冽,虽然仍带着英伦特有的湿润,却已没了那股窒息的烟尘味。爱丽丝将脸贴在车窗上,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起伏的绿色田野和零星的农舍。
      许鸢靠在车厢另一侧,闭着眼,但并未放松。维娜的阴影,如同伦敦的雾,未必会轻易散去。乡间的宁静之下,或许藏着另一种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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