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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宴会 ...

  •   从“橡树荫”那令人窒息的灰白色堡垒中带出爱丽丝,过程比预想的更顺利。
      克里夫顿副院长和他的同僚们试图用各种繁文缛节和“专业建议”拖延,但在无懈可击的法律文件,额外支付的、远超标准的“慷慨捐赠”,以及某些大人物的警告面前,最终都化为了虚伪的祝福和匆忙盖章的声响。
      许鸢没有在汉普郡多停留一刻。她带来的女仆(实际上是玛格丽塔推荐的一位可靠且身手不错的布尔裔女子,名叫莉安)用柔软的羊毛毯裹住只带着一个小小藤箱的爱丽丝,径直上了等候的马车。
      藤箱里除了那本长颈鹿画册,几乎空无一物——疗养院声称的“个人物品”不过是几件破旧的内衣和一把断齿的梳子。许鸢看也没看,就让车夫将它们丢在了疗养院门外的垃圾堆旁。
      回伦敦的路上,爱丽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她蜷缩在马车角落,抱着那本画册,偶尔用那双恢复了少许生气但仍带着惊怯的蓝眼睛,悄悄打量对面闭目养神的“艾薇姑姑”。许鸢能感受到那目光,但她只是让莉安准备温热的牛奶和柔软的小点心,偶尔用平静的语气讲述非洲草原上的日落,或者开普敦港口帆船的故事。
      她在伦敦摄政公园附近购置的宅邸并非新居,而是一幢经过现代化改造的乔治亚风格联排别墅,外观低调,内部却舒适而坚固。许鸢提前安排了信得过的管家和少量仆役,并亲自监督了顶楼儿童房的布置。
      房间墙壁贴着暖黄色的郁金香图案壁纸,窗户宽大明亮,挂着轻薄的蕾丝窗帘,确保阳光能充足地洒进来。房间里没有那些维多利亚时代儿童房中常见的、带着训诫意味的沉重家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挂着棉纱帐幔的舒适小床,一个装满崭新书籍和画具的矮柜,一张铺着软垫的靠窗座椅,以及一块厚实的波斯地毯。壁炉架上,摆放着几件许鸢从非洲带回的小玩意:一只鸵鸟蛋雕刻,一小块镶嵌着孔雀石的木雕,还有一尊微笑的桑族妇女陶像。
      抵达宅邸的当晚,许鸢亲自将还有些恍惚的爱丽丝领进这个房间。“这是你的房间,爱丽丝。你想怎么布置都可以,它是你的。”她顿了顿,指向壁炉架,“那些是我带给你的礼物,它们来自很远的地方,和长颈鹿在一起的地方。”
      爱丽丝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那些非洲物件上,许久,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许鸢没有安排任何访客。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处理着从开普敦雪片般飞来的电报和信件,同时通过伦敦的律师和代理人,开始着手调查哥哥遗产的动向,以及那个埃德加·温特沃斯的底细。但她总会在下午抽出时间,有时是陪着爱丽丝在楼下的小温室里看植物,有时只是坐在儿童房的壁炉边,各自安静地看书——爱丽丝看带插图的童话,许鸢看公司报表或地质报告。
      交流依旧不多,但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躲避的恐惧,正在从女孩单薄的肩头一点点褪去。爱丽丝开始会主动靠近许鸢坐着的沙发,虽然仍不说话,但会将她涂鸦的画悄悄推过来一点。画上是扭曲的火焰,高高的窗户,以及……一个模糊的、穿着裙子的女性轮廓,手伸向另一个更小的影子。
      许鸢看着画,面不改色地夸赞色彩运用,心里却像被那无形的火焰燎过。
      一周后,一场小型但精致的晚宴在宅邸的餐厅举行。名义上是“李德尔女士回国安置,答谢友人关切”,实则是向伦敦某些圈子宣告她的回归和存在,并为公司的业务铺设人脉。宾客多是商业伙伴、有往来的律师、少数风评不错的艺术家和学者,气氛矜持而客套。
      许鸢穿着一身墨绿色天鹅绒长裙,头发挽成简洁的发髻,饰以一枚小小的钻石发针。经历了非洲阳光的洗礼,她的肤色不如室内贵妇们白皙,却另有一种生气勃勃的光泽。她周旋在客人之间,谈吐得体,对英国当下的政治、经济和艺术话题似乎并不陌生,偶尔提及非洲见闻,也恰到好处,引人入胜而不显粗野。许多人暗中打量这位突然冒出的、据说在殖民地发了财的“寡妇”,好奇、探究、算计的目光隐藏在彬彬有礼的笑容之下。
      爱丽丝没有露面,莉安陪她在楼上房间用餐。许鸢特意吩咐准备了孩子爱吃的布丁。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微醺时,前厅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管家似乎在与某人低声交涉。许鸢正与一位航运公司的董事交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不和谐的插曲。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不顾阻拦,袅袅婷婷地穿过客厅,向餐厅方向走来。
      那是维娜·切斯特顿。她穿着一身时下最流行的淡紫色雪纺长裙,裙摆缀满精致的玻璃珠,在灯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本就美丽的脸庞更加耀眼。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眼神却径直锁定了许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许鸢变了脸色,低声问身旁刚刚走近的奥伯特(他比许鸢晚几天抵达伦敦,协助处理事务):“谁把那条疯狗放进来的?”
      奥伯特一脸懊恼与紧张,低声道:“她说有关于公司的紧急事务,关乎存亡……门房不敢硬拦。”
      在她说话间,维娜已经走近,笑吟吟地扬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位宾客侧耳:“艾薇,亲爱的,如果我不来,你还不知道你的宝贝公司明天就要被税务局的先生们登门拜访,细细‘关照’呢。”
      许鸢的心猛地一沉。税务局?即使账目清白,程序合规,被那群人盯上,一番搜查盘问下来,声誉受损、业务停滞都是轻的,重则被寻出些似是而非的“瑕疵”,足以让人脱层皮。她迅速扫过在场的几位公司伙伴,玛格丽塔和汉娜不在伦敦,奥伯特和其他两位小股东眼神躲闪,面色尴尬,显然对此并非毫无预感,却不敢或不知如何对她言明。
      维娜家里几个哥哥,政商两界都有根基,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不容小觑。许鸢的公司虽已壮大,但根基多在海外,想在伦敦与之正面抗衡,需要时间和更缜密的筹划。正因如此,过去面对维娜种种越界的“关注”和难以理解的执着时,许鸢的策略一直是能避则避。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维娜的“好意提醒”更像是一把抵在肋下的软刀子。许鸢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略显苍白的微笑:“维娜,你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这边请,我们上楼谈,别打扰了其他客人的雅兴。”
      她向宾客们略一致歉,便引着维娜离开餐厅,沿着铺着厚地毯的楼梯走上二楼,进入一间用作临时书房的小客厅,反手关上了门。
      隔绝了楼下的音乐与谈笑,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许鸢背对着维娜,走向壁炉,手指无意识地擦过冰冷的大理石炉台,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暴戾冲动:积累了四百年的、对失控和威胁的本能憎恶。
      转过身时,她脸上已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维娜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房间,最后目光落回许鸢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两年不见,非洲的风沙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她的语气近乎惋惜,指尖虚虚划过自己光洁的脸颊,“粗糙了些。不过,这双眼睛倒还是亮得吓人,像夜里蹲在岩上的豹子。”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却无温度,“可惜,如果你一直待在那个蛮荒之地,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这么合适的……切入点。”
      “不回来,税务局就不会找上门吗?”许鸢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在我的嘱咐下,公司的账目和税务,出问题的概率比这个时代有人发明出核能还要小。”她盯着维娜,“是你的哥哥们,还是你,觉得这样游戏很有趣?”
      维娜轻轻“啧”了一声,仿佛在责怪许鸢的不解风情。“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艾薇。我只是关心你。你看,你回来了,还带了那么个小累赘,”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天花板,仿佛能透过楼层看到楼上的爱丽丝,“一个人撑着一个公司,还要应付伦敦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多辛苦。”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能让人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如果你成为我哥哥的妻子,很合适。”维娜轻飘飘地说道,像在谈论一件艺术品的归属。
      许鸢的指尖骤然揪紧了裙摆的天鹅绒面料,指节泛白。
      “但我不想你这么优秀的人,”维娜向前倾身,声音压得低而缓,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温柔的残酷,目光不经意却牢牢停驻在许鸢的脸上,描摹着她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那双总是亮得惊人、此刻却冷若寒潭的眼睛上,“躺在床上失血而死;你的血不该为那而流。”
      这句话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上许鸢的脚踝。
      许鸢感到一阵反胃,以及更深沉的疲惫。与这种逻辑混乱又手握权柄的偏执者纠缠,消耗的心力远胜于在非洲草原上与狮子周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妥协与厌烦。她从牙缝里挤出问话:“你到底想怎样,维娜?”
      维娜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被迫卸下一点盔甲的模样,笑意更深,却也更加飘忽。“我还没想好怎么办。”她曼声道,仿佛这只是一个有趣的、有待慢慢规划的游戏。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淡紫色的裙摆拂过门框,像一抹不祥的幽影。
      在最后跨过门前,维娜回头,声音在壁炉架上镀金钟表发出的单调滴答声中轻盈,又令人不适:“至于税务局,或许是我听错了消息?谁知道呢。不过,他们最近确实很忙。”她耸耸肩。
      门开了又关,轻盈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
      许鸢独自站在寂静的书房里,窗外伦敦的夜雾正缓缓弥漫过来,吞噬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她一动不动,良久,才慢慢走到窗边,冰凉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和一双深不见底眼睛。
      楼下,隐约又传来了觥筹交错的声响。宴会在继续,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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