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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鲤鱼与荆棘(赵鲤书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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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鲤书名字里有个“鲤”,父亲说鲤鱼跃龙门,是向上的劲儿;有个“书”,母亲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是向内的静。
这名儿普通,却寄托了小镇教师父母能给出的、最朴素的祝福:望她既能在浊世奋力上游,又能守住内心一片清明。
她加入“精卫”生态基金会是在2205年,二十四岁,刚从一所边缘大学的生态修复专业以第一名成绩毕业,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关于“菌根网络在重金属污染土壤中的早期拓殖机制”的研究论文,眼里燃烧着未被现实淬炼过的火焰。
面试时,她面对那个传说中的许鸢,没有引用古籍,只是摊开自己的数据图表,手指点在被标注为“希望区间”的曲线上,声音清亮而笃定:“看这里,许女士。即使在高浓度镉污染下,特定菌丝网络仍能保持最低限度的信息传递和养分交换。这不是修复,这只是‘维持一口气’。但一口气,就够了。有这口气在,土壤就没完全死,树就还有机会种下去。”
许鸢当时看着那图表,又看看她年轻炽热的脸,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鲤书以为自己的论证哪里出了错。然后许鸢轻轻说:“你知道‘维持一口气’需要多大的代价吗?可能需要牺牲其他地方的新鲜空气。”
赵鲤书不解:“什么意思?”
许鸢没解释,只是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加入‘息壤’基础研究组,鲤书。记住你今天说的,‘一口气’。”
最初的日子是闪着金光的理想国。和王小明、周翠芳一样,赵鲤书沉浸在拯救世界的纯粹使命感中。她在实验室里培育菌株,在模拟污染土槽中观测根系与菌丝的共舞,为每一次微小的正向数据雀跃。许鸢偶尔会来,沉默地看,问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留下几句简短的指示。赵鲤书视她为灯塔,是这个技术至上、自然已死的时代里,为数不多还在执着于“真实生长”的巨人。
第一次冲击,发生在2216年底。
“精卫”与“重生科技”达成战略合作的消息传来。赵鲤书在食堂听到隔壁桌工程师议论:“听说‘重生’那边想把我们的一代‘息壤’菌剂包装成高端社区绿化快速解决方案,价格翻十倍。” “何止,还想加香料,做成‘芬芳净土’概念,专供富豪别墅区。”
赵鲤书找到许鸢时,对方正在签署一份文件。她压抑着情绪:“许工,‘重生科技’的口碑……他们以前处理污染的方式是封存和转移,不是修复。我们的技术到了他们手里,会不会变味?”
许鸢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鲤书,你知道‘青帝’项目每年烧多少钱吗?知道我们保存的那些濒危种子库,维持活性需要多少资源吗?‘重生’能提供我们急需的现金流和生产线。至于用途……协议里有限制条款,我们有监督权。”
“限制条款能管住资本逐利的心吗?”赵鲤书年轻的脸庞绷紧了,“监督权?他们会让我们的监督员看到全部吗?许工,我们是在救命的技术,不是奢侈的妆点!”
许鸢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疲惫,有一丝罕见的动摇,但最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鲤书。有时候,我们需要借力打力,哪怕借来的力本身并不干净。先活下去,才能谈怎么活。”她拿起另一份文件,示意谈话结束,“回去工作吧。‘息壤’三代菌群的稳定性报告,下周我要看。”
赵鲤书被一种巨大的失望攫住,但更多的是困惑。她想象中的许鸢,应该更……更决绝,更不妥协。为什么?
第二次,是2227年中。
为了换取“诺亚生态”在北方一片重要湿地缓冲区开发案上的“技术合作”与游说支持(实际上是让“诺亚”放弃更激进的商业开发方案),许鸢同意授权一项“速生基质”技术用于该项目的“生态修复”部分。赵鲤书参与了这项技术的优化,深知其潜力,也明白“诺亚”所谓的“修复”本质是破坏后的遮掩。
这次,她没立刻去找许鸢。她坐在实验室里,看着培养皿中顽强蔓延的菌丝网络,试图说服自己:湿地案已经无法阻止,用我们的技术,至少能保住30%核心区,建立监测点,留下未来翻案的证据。这是“必要的牺牲”,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许工背负着整个项目的存续,她的每一步抉择,可能都比我们看到的更难。
她甚至主动参与了技术移交的部分工作,在对接中竭力强调技术规范和伦理要求,虽然对方“诺亚”的工程师脸上总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她对自己说:我在学习,学习如何在泥泞中前行,还不忘种下种子。
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妥协接踵而至。
为了融资,接受了带有对赌协议的资本,项目的部分研究方向被无形牵引向短期盈利领域。
为了打通某个关键区域的物流,与一家有污染前科的运输公司合作。
为了获取一份珍稀的远古植物基因图谱,默许了合作方将“精卫”品牌用于对方某个争议性的“生态殖民”项目宣传。
赵鲤书眼里的光,在一次次的“必要”、“无奈”、“大局”中,慢慢黯淡。她手中的研究越来越深入,接触的机密越来越多——包括“蟪蛄”计划的部分预案,一些分散的、绝密的原始物种保存点,以及许鸢暗中布置的、针对合作方的技术反制后门。她知道得越多,就越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她看到了许鸢在董事会上的据理力争和最终让步,看到了她深夜独自在温室里对着植物标本沉默的背影,也看到了股东们贪婪算计的目光。
她开始失眠,梦里不再是菌丝网络连接大地的美好图景,而是那些被她亲手优化过的技术,变成了切割森林的利刃,或是粉饰污染的脂粉。
她试图和王小明、周翠芳谈论这种痛苦,但王小明憨厚地挠头:“鲤书,俺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就知道,许工让俺照顾的苗,俺拼了命也得让它们活。苗活了,就有希望。”
周翠芳则更沉稳,她握着“青帝”的密钥,眼神里有赵鲤书看不懂的沉重与决绝:“鲤书,许工在做的事,比我们看到的更难。有些路,走得脏了,是为了让后面的路能干净点。”
赵鲤书觉得孤独。她的理想主义在现实巨石的反复摩擦下,变得血肉模糊。她依然努力工作,甚至因为能力突出,被赋予了更多责任和机密。但内心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悄然崩坏。
爆发的导火索,在2309年初点燃。
一份高度机密的合作备忘录被送到赵鲤书所在的“核心战略评估组”。内容是:“精卫”将以一项尚未公开的、基于“息壤”技术衍生的“深层土壤毒素生物矿化固定技术”(这项技术的核心模型正是赵鲤书最近攻坚的成果)为筹码,换取“寰宇重工”放弃对“精卫”主要竞争对手——“绿洲萌芽”——的收购打压,并支持“精卫”提名的候选人进入城市生态规划委员会。
“绿洲萌芽”是一个规模小得多、但理念更纯粹、扎根社区的小型生态组织。而“寰宇重工”,是众所周知的污染巨头,其名下的矿业和冶炼厂是数片重要水源地污染的元凶。用拯救土壤的技术,去交换政治筹码,并间接打击一个更干净的同行?
赵鲤书拿着备忘录,手指冰冷。她想起“绿洲萌芽”那个在社区花园里手把手教孩子们认识本地杂草的创始人,想起他们简陋但充满生气的苗圃。她也想起自己研究“深层固定技术”的初衷——是为了让被“寰宇重工”这样的企业毒害的土地,有机会重获新生,而不是成为他们博弈的棋子。
她冲进许鸢的办公室时,对方正在视频会议中,屏幕上几个西装革履的头像模糊不清。许鸢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快速结束了通话。
“鲤书?”许鸢抬眼看她,似乎从她脸上读出了风暴。
赵鲤书将备忘录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这份备忘录,是真的吗?”
许鸢扫了一眼,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是真的。这是目前能打破僵局、让我们的人进入规划委员会的最有效方案。‘绿洲萌芽’的理念很好,但太弱小,没有我们的介入,他们被‘寰宇’吞并或挤垮是迟早的事。而进了规划委员会,我们能做的事情……”
“所以我们就该拿我们的‘救命技术’,去和‘毒源’做交易?去踩着更干净的同伴的肩膀往上爬?”赵鲤书打断她,积蓄已久的失望、愤怒、以及理想破灭的痛苦汹涌而上,“许鸢!这是我们用来对付‘寰宇’这种企业的技术!是给那些被他们毁了家园的人一个渺茫希望的技术!你现在要把它变成贿赂他们的筹码?还要美其名曰‘打破僵局’、‘长远布局’?”
她眼中全然是不可置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以为你会……我以为至少你会有一条底线!一条绝不用我们救治世界的技术,去和毁灭世界的凶手做交易的底线!”
会什么?许鸢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会将理想供奉在祭坛上,眼睁睁看着“精卫”因资金断裂、政治围剿而分崩离析?会守着所谓的“干净”,然后让“青帝”计划胎死腹中,让那些保存了近三百年的种子在库中彻底失活?她身后那些股东们,觊觎专利的其他巨企财团还有摇摆的中层们,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哪一个不在等着“精卫”这头看似倔强的“牛”停止进食饮水,然后他们便会一拥而上,用遮天巨网将其捕获,用冰冷器械将其解剖,连一丝肌肉纤维都要仔细检查,看看能榨取出多少剩余价值。
拜托,这里可不是什么和平的世道,可以让你慢条斯理地建造理想国——哪怕是酸雨前的“黄金时代”,也不过是光亮太盛,照得人看不见阴影里早已蠕动的蛆虫罢了。
看着赵鲤书年轻脸庞上纯粹的痛苦和指控,许鸢感到一阵尖锐的疲惫袭来,比连续熬夜更甚。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重新拿起笔,在一份需要她最终签字的、关于某项技术共享的协议上,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动作成了压垮赵鲤书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啊,我看错你了!”她几乎是嘶吼出这句话,泪水终于滚落,“你早就不是那个想种树的人了!你只是个……精于算计的商人!一个出卖理想的叛徒!”
她猛地转身,甩门而出。沉重的门板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记丧钟。
办公室里骤然死寂。
许鸢维持着握笔的姿势几秒钟,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她端起桌角那杯早已冷透的、用玛格丽特留下的珍稀咖啡豆手磨冲泡的咖啡,送到嘴边,一口气灌下半杯。
再一次感谢她的存货。
冰冷的苦液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近乎自虐的刺激感。
拯救味蕾。
她想,赵鲤书骂得对,也不对。对的是,她确实在计算、妥协、甚至出卖。不对的是,她从未背叛那个“想种树”的初衷,她只是走上了一条更肮脏、更漫长、也许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路,去守护那个初衷。
我也想回家啊,许鸢想,回到那个有真实花园、有母亲微笑、理想还未曾被现实磨出鲜血的家。我得先活着,不,我期望我能在我的人生中轻松愉悦,可以只对着幼苗微笑,不必对着财报和合同皱眉,可——
可是我这颗躁动的心不许。
它不许她放下,不许她逃离,不许她假装看不见那个需要数百年、需要无数代人、需要与魔鬼共舞才可能实现的、渺茫的希望。
总要为狗屁理想和狗屁信念做些什么。哪怕姿态狼狈,哪怕双手沾泥,哪怕要被最赤诚的后来者视为叛徒,钉在理想的耻辱柱上。
通讯器闪烁,是周翠芳发来的加密信息:“许工,赵鲤书权限已按‘英招’协议自动冻结。她带走了个人终端,内部资料清除程序已启动。‘英招’监控显示她情绪极不稳定,正离开园区。需要干预吗?”
许鸢回复:“启动‘英招’一级监护。确保她人身安全,提供必要生活援助,但切断所有与核心数据的物理及网络接触路径。非必要,不打扰她。”
处理完这些,她关掉屏幕,办公室彻底陷入昏暗。巨大的孤独感和那种熟悉的、灵魂与躯壳之间细微的“不贴合感”一同袭来。这具租赁的年轻躯壳完美健康,却承载着一个过于沉重和苍老的灵魂。她有时会怀疑,频繁的意识迁移,是不是也让她的某些部分被磨损、被异化了?那个曾经也会像赵鲤书一样愤怒、一样纯粹的特洛伊·格林,还剩下多少?
全息影像悄无声息地亮起,金发女人温柔的虚影浮现,带着旧日阳光的气息。
“怎么了特洛伊?” 玛格丽特的全息记录柔声问,这是系统检测到她情绪低谷时触发的安慰程序。
许鸢没有抬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而后埋入温暖怀抱:“我想家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