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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蟪蛄 ...


  •   周翠芳在“青帝”主控室的第一天,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这间位于地下五十米的房间,温度恒定18摄氏度,湿度65%,墙壁是能够吸收电磁波的复合材料,没有任何外部接口——数据传输全部通过光纤,而且物理隔离。这是一个信息黑洞,也是希望的堡垒。
      第二,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全球537个正在进行的生态修复项目。每个项目都有一个诗意的代号:“望春”是树木再种植,“归墟”是水体净化,“息壤”是土壤改造——这是许鸢昨晚刚定下的名字,取自上古神话中能自行生长的神土。而“青帝”是所有这些项目的协调中枢,是春天之神,掌管万物复苏。
      第三,许鸢的遗产不是金钱或权力,而是一套完整的、准备了两百多年的行动框架。从基础研究到技术专利,从社区试点到政策游说,从人才培养到危机预案。现在,这个框架交到了她手里。
      “权限转移完成。”系统提示音轻柔,“周翠芳女士,您现在拥有‘青帝’项目的最高管理权限。请设定虹膜和声纹验证。”
      周翠芳按照提示操作。当她完成时,屏幕亮起一行字:
      欢迎,青帝的守护者。希望能在终点见到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
      同一时间,许鸢站在纽伦港最高建筑“苍穹塔”顶层的会议室里。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空中交通网络已经开始繁忙。室内,十二张面孔——七位二代盟友,五位刚被说服加入的新成员——围坐在巨大的椭圆桌旁。
      “这是‘息壤’项目的初步成果。”许鸢调出全息投影,展示一组数据,“在三个试点区域,经过‘息壤’技术处理的土壤,重金属含量在六个月内下降了47%,微生物多样性提升了300%。现在可以在这些土壤中种植‘望春’项目的第二代耐污染树苗。”
      投影切换到树木生长模拟图:“按照这个速度,十年后,这三个区域将形成能够自我维持的小型森林生态系统。不是装饰性的绿化,而是真正的生态功能单位——碳汇、水源涵养、微气候调节。”
      新成员之一,能源巨头继承人马尔科姆·克劳,皱眉看着数据:“成本?”
      “单位面积处理成本是目前标准绿化项目的三倍,”许鸢坦然道,“但如果我们计入生态服务的长期价值——空气净化、温度调节、心理健康效益——投资回报率在三十年内会超过传统项目。”
      “三十年,”克劳轻哼,“我的股东们更关心下一季度的财报。”
      “所以需要政策支持,”维兰德接话,调出另一份文件,“我们正在推动《生态服务价值核算法案》,要求所有大型项目必须评估生态影响,并将生态价值纳入成本效益分析。一旦通过,像‘息壤’这样的技术就会有明确的商业价值。”
      “法案通过的可能性?”另一位新成员问。
      “目前的支持率是41%,”许鸢说,“我们需要至少60%。这就是今天会议的目的——在座的各位,代表着纽伦港37%的经济总量和52%的媒体影响力。如果我们联合支持,法案通过的概率会增加到70%以上。”
      会议室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计算:支持许鸢意味着什么?短期来看,是投入巨额资金到回报周期漫长的项目,是与传统工业利益集团冲突的风险。长期来看……谁知道呢?
      “我有一个问题,”克劳说,身体前倾,“许女士,我们都知道您的背景。格林部长的养女,生态修复的倡导者,现在又是我们这个小圈子的……召集人。”他选择用词谨慎,“但我想知道,您的最终目标是什么?让城市变得更绿?还是……更根本的改变?”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许鸢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小时候,养父格林经常给我讲一个故事。说古代有一个国王,命令臣民建造一座通天塔。塔越建越高,但有一天,建造者们突然发现自己说着不同的语言,无法沟通,工程就此停止。”
      她环视在场的人:“我们现在建造的文明,就是一座通天塔。技术越来越高,系统越来越复杂,但我们与基础——土地、水、空气、其他生命形式——的连接越来越弱。语言不是问题,我们都说数据和利润的语言。问题是,我们忘记了塔需要地基。”
      “所以您要我们回归原始?”有人讥讽。
      “不,”许鸢摇头,“我要我们在塔旁,同时维护地基。继续建造通天塔,但确保地基牢固。继续发展技术,但确保生态完整。继续追求进步,但确保进步不会让我们失去生存的基础。”
      她调出最后一张投影:一张地球的模拟图像,上面标记着数千个光点。“这些是目前全球正在进行的生态修复项目。大部分很小,很脆弱,很容易被忽视。但它们存在。就像在石缝中生长的种子,根系会慢慢穿过岩石,最终可能让整块石头裂开。”
      “您的意思是,”克劳慢慢地说,“这些项目……是根系?”
      “是的,”许鸢直视他的眼睛,“而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成为提供水分和养分的系统。不需要你们停止建塔,只需要你们分出一部分资源,维护地基。”
      会议又持续了两个小时。讨价还价,妥协交换,权力平衡。结束时,十二个人中有九人承诺支持法案,并为“青帝”项目提供初期资金。另外三人需要更多时间考虑。
      “这就够了,”会议结束后,维兰德对许鸢说,“九个人,足够推动第一波改革。”
      “只是开始,”许鸢看着窗外的城市,“阻力会在后面出现。当传统产业意识到生态转型的真正含义时。”
      “您准备好了吗?”
      许鸢没有回答。她脑海中又响起了那个声音:“准备好了吗?你真的准备好了吗?看看窗外,那是一座完全按照旧逻辑建造的城市。你要改变它?凭几个理想主义者和他们的钱?”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说:“回去吧,亚历山大。明天还有游说会议。”
      ---
      许鸢回到温室时已是深夜。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看着玻璃外城市的灯火。那些光点排列得整整齐齐,像电路板上的元件,精确但冰冷。
      “懦弱者,”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坐在温室里指挥世界?你以为自己是神吗?青帝?春天之神?可笑。你连自己脑海里的杂音都控制不了。”
      许鸢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清水,泡着一小段植物的根系——白色的,纤细的,像神经末梢。这是今天从“息壤”试点区采集的样本,一种先锋植物的根,已经开始在修复后的土壤中伸展。
      “看这个,”她对脑海中的声音说,声音在安静的温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根细吗?脆弱吗?但它能穿过压实的土壤,能分解污染物,能为其他植物开辟道路。单个根系微不足道,但亿万根系一起,可以改变地貌。”
      “诗意。但不实用。”
      “实用主义建造了这个世界,”许鸢说,手指轻轻转动玻璃瓶,“看看它把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也许我们需要一点不实用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温室中央的控制台。屏幕亮起,显示着“青帝”系统的实时状态:537个项目,8324名工作人员,数百万株正在生长的植物。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抵抗虚无的微小努力。
      她调出加密通讯界面,输入一段代码。几秒钟后,周翠芳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她还在主控室,眼睛下有疲惫的阴影,但眼神明亮。
      “许女士?”
      “进展如何?”
      “初步梳理完成了,”周翠芳说,“‘青帝’系统的完整框架比我想象的更……深远。不仅有技术方案,还有社会动员策略、文化传播方案、甚至艺术项目。您准备了所有方面。”
      “因为所有方面都需要改变,”许鸢说,“技术只能提供工具,真正改变的是人,是观念,是文化。”
      她停顿了一下:“翠芳,你知道为什么选择你吗?”
      周翠芳摇头。
      “因为你在面试时引用了《山海经》。‘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屏幕上的周翠芳愣住了:“您……记得?”
      “我记得每一个记得古老故事的人,”许鸢说,“精卫填海,愚公移山,这些故事讲的不是成功,而是坚持。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在实用主义者看来是愚蠢,但在文明的长河中,这种‘愚蠢’可能比所有‘聪明’加起来都重要。”
      周翠芳沉默,然后轻声说:“但我之后忘记后面的句子了。”
      “没关系,”许鸢微笑,“故事不需要完整记住,只需要被传递。只要还有人记得有一只鸟,每天衔着小石头和小树枝,想要填平大海,这个故事就有意义。”
      通讯结束后,许鸢走到温室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柜。她用虹膜和指纹打开,里面不是文件或数据芯片,而是一排排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不同的种子:橡实、枫树翅果、松子、各种野花的种子……有些品种可能已经在野外灭绝了。
      这是她的“种子银行”,从两百多年前开始收集,来自世界各地,来自不同人的手:列文·卡特留下的,玛格丽特·格林保存的,各地生态修复者寄来的,她自己收集的。
      每一个种子,都是一个沉睡的可能性。
      许鸢取出一个瓶子,标签上写着:“北美皂荚,诺曼底保留地最后母树,2125年采集”。她打开瓶盖,倒出几颗深褐色的种子在手心。种子坚硬,光滑,像小石子。
      “你知道你能活到它们长成大树的那天吗?”脑海中的声音问,这次少了些讥诮,多了些……好奇?
      “不知道,”许鸢诚实回答,“可能看不到。”
      “那为什么还要做?”
      许鸢看着手心的种子。它们沉默着,但内部藏着完整的生命蓝图:根、茎、叶、花、果,以及亿万年的进化记忆。
      “因为有些事情,”她说,声音在安静的温室里像自言自语,“不是因为能看到结果才去做。而是因为应该做,所以去做。”
      她将种子放回瓶中,小心地盖好。
      窗外,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盏熄灭,进入深夜模式。但有几处始终亮着:医院、交通枢纽、安全监控中心……以及少数私人豪宅,那里的主人可能正在享受数字娱乐,或者进行意识迁移的咨询。
      两个世界,在同一座城市里平行存在:一个追求无限延伸,一个坚持有限扎根;一个向往云端,一个眷恋土壤;一个相信技术能解决一切,一个知道有些问题需要更古老的智慧。
      许鸢站在两个世界之间。不,她不是站在之间——她同时在两个世界里。拥有财富和权力,足以享受云端的生活;却选择将大部分资源投向土壤,投向根系,投向那些需要数百年才能看到成果的事业。
      这很矛盾。这很痛苦。这可能需要她付出一切,却看不到任何直接回报。
      但她记得列文·卡特的话:“树已经死了一百年。”
      也记得自己的回答:“那我就从死亡中唤醒生命。”
      这不是傲慢,而是承诺。对谁承诺?对玛格丽特?对格林?对那些在生态崩溃中死去的人?对未来那些可能从未见过森林的孩子?
      也许,只是对自己。对她内心那个从未被数字世界完全同化的部分承诺:真实应该被保护,记忆应该被传递,生命应该有机会继续。
      她回到控制台,调出最后一份文件。标题是:“蟪蛄计划:紧急封存与传承协议”。
      内容很简单:如果“青帝”项目面临无法抵抗的威胁——政治打压、资金断裂、社会反对、战争灾难——所有核心技术、种子库、研究数据将自动封存,并分散传递到全球数千个隐蔽节点。每个节点都有独立的生存能力和恢复能力,像种子一样进入休眠状态,等待合适的条件再次萌发。
      计划的名字来自《庄子》:“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生命短暂,不知完整的时间尺度。但短暂的生命依然有价值,依然可以传递信息,依然可以为更长的生命铺路。
      许鸢设定了触发条件:如果她在连续三十天内无法更新身份验证,或者如果“青帝”系统检测到大规模系统性攻击,“蟪蛄”计划将自动启动。
      设定完成后,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终于写好了遗嘱的人,可以更自由地活着。
      脑海中的声音这次没有嘲讽。它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声说:
      “好吧。”
      就两个字。但许鸢知道,这是那个声音能给出的最高认可。
      她笑了,第一次对那个声音笑了。
      “谢谢,”她说,“无论你是谁,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没有回应。但那种被监视、被质疑的紧绷感,第一次松弛了少许。
      许鸢看向温室里的植物。云隙草开花了,小小的白色花朵在模拟月光下泛着微光。枫树苗长出了第三对新叶。苔藓在潮湿的角落里蔓延,像绿色的绒毯。
      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存在。它们不会思考“意义”,但它们生长。它们不追问“为什么”,它们只是活着,呼吸着,进行着光合作用这个地球生命最基本的奇迹。
      也许这就是答案:不需要宏大理论,不需要完美计划。只需要像植物一样,在能生长的地方生长,在能扎根的地方扎根,把根系伸向深处,把枝叶伸向光明。
      即使只有一寸土壤,即使只有一线阳光。
      许鸢关掉控制台,躺回躺椅。她没有睡,只是看着温室玻璃外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有人造卫星的光点缓缓移动,像缓慢的心跳。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格林庄园,那个小小的特洛伊·格林,蹲在干枯的橡树根旁,说:“真正的树会呼吸,会生长,会死亡。”
      现在她明白了:会死亡不是弱点,是完整。有开始,有结束,有过程,才是完整的生命。而完整,在这个追求无限延伸的时代,可能是最珍贵、最稀缺、最值得保护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
      根系在地下蔓延。森林在时间中生长。
      而她,许鸢,特洛伊·格林,青帝的守护者,精卫的同行者,只是一个在石缝中播种的人。
      不知道种子会不会发芽,不知道幼苗能不能存活,不知道森林会不会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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