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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精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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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
见信如晤。
花,你知道面试官问了什么问题吗?
‘我们企业名为精卫,请你们结合自身发展谈谈与企业的未来规划。’
噪杂沙尘一样,花,我们每天都从台阶上扫下。面试官面无表情,真像爷爷家那台只会重复天气预报的旧喇叭。轮到我时,我照着背好的模板说完市场前景和个人抱负,突然脑子一抽,像有根弦自己拨响了——‘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
和我话音一起落下的,还有几声没憋住的嗤笑。我脸腾地烧起来,差点以为这份据说能‘接触真正土壤’的工作,就要因为这句没头没脑的古文泡汤了。
可角落阴影里,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服女人,她的目光突然亮了。不是高兴,花,那光更像我们小时候在水泥地上用粉笔画太阳,圆圆的、努力发着热,却总有点孤单的亮。还记得妈妈跪在姥姥骨灰盒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盒面的样子吗?花,那女人眼里的神情,就是那样的悲戚,又那样的……温柔。
但主面试官依然面无表情,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发生,只扬声喊:‘下一个。’
花,我不记得《山海经》里精卫那段后面怎么写的了。‘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后面呢?她为什么填海?她后来怎么样了?爷爷只讲过开头,书也早就化成酸雨里的泥了。可我总忍不住想,那只小鸟,每天每天,衔着小小的石头树枝,飞向茫茫大海时,它在想什么?
如果它知道永远填不平,为什么还继续?
这问题像根刺,扎在我心里。等我回过神来,录取通知已经到了。分配我去‘望春’组,照顾树苗。
花,你说,那只精卫鸟,会不会其实也不需要答案?它飞,它衔,它投,这就是它的‘在’。就像这里的嫩芽,不管土壤多坏,天气多糟,只要有一丝可能,它就把根往下扎,把叶往上伸。
我在这里很好,真的。至少这里的土,是‘真’的。虽然要穿防护服,虽然苗儿娇贵得让人心焦,但摸到它们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活’着。
等我攒够信用点,就接你来。让你也看看,真正的绿色是怎么从死亡里挣出来的。
姐一切都好,勿念。
妹:翠芳
2327.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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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翠芳关上那个老旧的金属抽屉,指尖还残留着纸张脆硬的触感和岁月微凉的气息。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未寄出的信。最底下那封,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脆弱得像蝴蝶的翅膀,是她来到“精卫”生态基金会(对外公开的幌子)第一年写的。之后每年几封,有时每月一封,向她那个在合成纺织厂做工的姐姐翠花,絮叨着这里的“土壤”、“嫩芽”、“精卫鸟”和那个总是一身黑衣、眼神悲戚又坚定的女人——许鸢。
她从不邮寄。不仅因为没有地址,也是因为许鸢有一次见到她整理信件时,曾淡淡说过:“有些思念和见证,保存本身比抵达更有力量。它们是你的根,翠芳。记住你从哪里来,才知道要带什么去往哪里。”
于是这些信成了她的私人年轮,记录着她从懵懂求职者,到“望春”组培育员,再到如今……“青帝”权限的持有者。这个跃升快得让她眩晕。许鸢今早突然召见,将象征最高权限的密钥——一枚温润的黑色种子状数据核——放在她手心时,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为什么是我?”她记得自己当时哑着嗓子问。
许鸢站在温室的微光里,侧影被蓬勃的绿意勾勒,声音平静无波:“因为你记得精卫,却忘了结局。执着于过程而非结果的人,才能守护需要数百年才有结果的事业。”她顿了顿,黑眸望过来,“也因为,你姐姐叫‘翠花’。‘翠’是颜色,也是生命。你一家人的名字里,都有土地和生长的愿望。这很珍贵。”
这个理由朴素得近乎神秘,却奇迹般地抚平了周翠芳的忐忑。此刻,她将最新一封未寄出的信也放进抽屉,锁好。指尖擦过数据核,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肩负的重量。“青帝”——东方之春神,司掌万物复苏。这个名字太大了,大得让她心慌。可许鸢说:“神不在天上,在每一粒破土的种子里,在每一个照看种子的人手中。”
内线通讯器轻振,许鸢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清晰平稳:“翠芳,来第三温室。王小明需要做个阶段汇报,你也一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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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温室比主温室更“野”一些,模拟的是北方温带林地边缘的环境。空气微凉湿润,带着腐殖土特有的深沉气息。王小明正蹲在一排实验槽前,几乎把整张脸贴在了强化玻璃上,嘴里念念有词。
“”王小明。”黑发女人一字一句认真说到,“它们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男人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再说,还有翠芳同志呢。”
“她有其他任务。”
“……我还以为我们一起。”他垂下脑袋,颇为落寞。
“你已经独立了,不需要其他人帮衬。”黑发女人毫不留情,她带起一阵风,“照看好‘望春’们。”
“晓得,‘莫奏前朝曲,新栽杨柳枝’。我还是懂的。”王小明挠挠头,继续趴在玻璃边紧盯嫩芽。
“周翠芳。”
“到!”女人头裹围巾,连忙取下手套,哪怕泥土蹭在衣服上也丝毫无法顾及,宝石一样的双眼望向掌握春的女神。
“今天起你不再是培育员了。”许鸢单手下压,止住对方急切,“你做到我的办公室里,我授予你‘青帝’的最高权限。记住,如果‘灵元’惨案再次出现……”
“封存!执行‘蟪蛄’!”女人几乎立刻回答,“我们不是牛氓,我们会成为牛的大脑!”
“嗯。”许鸢从鼻腔哼出小小的赞同,将信箱钥匙推给周翠芳,对方眼睛闪亮,小小地跳了几下。她再一次望向温室,她的四次人生的遗产,近三百年的投入。
这里是种子和嫩芽们,是希望。
希望能在终点见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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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工。”周翠芳轻声招呼。
王小明“腾”地跳起来,转身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实在算不上美观的牙——有几颗明显是修补过的合成材料,颜色不太匹配。关于他这口牙的来历,在“精卫”内部是个略带心酸的传说:早年实在太饿,饿到失去理智去啃一段废弃金属管道,结果崩坏了好几颗牙。是许鸢把他从垃圾堆边捡回来,治了伤,补了牙,给了这份照看“望春”树苗的工作。
“许工!周工!”他搓着手,显得有些紧张,但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息壤’七号配方的实验组,有、有重大进展!”
许鸢走到实验槽前,微微俯身。槽内是不同分区的土壤样本,分别种植着同一种“望春”先锋树苗。其他分区的树苗只是勉强存活,叶片蔫黄,唯有标着“S-7”的分区,那几株小苗呈现出一种坚韧的油绿色,高度也明显超出其他。
“数据。”许鸢言简意赅。
王小明立刻调出随身数据板,结结巴巴却异常清晰地汇报起来:“S-7配方在原有‘息壤’微生物复合菌群基础上,增加了我们从诺曼底保留地边缘分离出的三种耐极端酸碱真菌孢子,还有……呃,一点点从王工老家那边受轻度污染河流底泥里提取的噬金属菌代谢产物。经过十七轮迭代培养,现在它对试验区标准污染土壤中镉、铅的固定转化效率达到81.5%,对土壤pH值的自我调节范围拓宽了0.7!关键是,菌群稳定性极高,接种一次,预计可维持活性至少五年,足够‘望春’幼苗度过最脆弱的扎根期!”
他说得额头冒汗,眼睛里却全是光,那是属于发现者和创造者的光,纯粹而炽热。
许鸢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拂过S-7区那株最健壮树苗的叶片。良久,她点了点头:“很好。‘息壤’是根基,‘望春’是骨架。你让骨架立起来的希望大了很多,小明。”
王小明脸涨红了,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那口参差的牙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朴拙的可爱。“都、都是许总给的机会,还有周工之前的基础数据……”
“是你的坚持和那点‘莽劲’。”许鸢难得地勾了勾嘴角,“记得你刚来时,为了观察一种菌落昼夜变化,连续三天睡在培养室外面,谁说都不走。”
王小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
许鸢转向周翠芳:“‘青帝’系统里,给‘息壤’S-7配方和王小明团队建立独立档案,评估大规模生产和小范围试点应用的可行性。优先级提到‘望春’计划资源列表首位。”
“是。”周翠芳快速记录。
“小明,”许鸢的目光重新落回这个曾经的饥饿青年身上,“S-7配方成功后,你可能会面临一些选择。其他大农业公司会来挖你,开出很高的价钱。”
王小明立刻抬起头,急急地说:“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这里……这里的土是活的,苗是真的!他们那些合成罐子,我看不上!”
“我知道。”许鸢语气缓和下来,“但压力和诱惑是真实存在的。我要你把S-7的核心培养诀窍——特别是那种噬金属菌的驯化步骤——写成加密操作手册,只存核心档案库。你和你的核心团队,每人掌握一部分。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小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明白!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技术是人做的,更要靠人传下去!您放心,我王小明饿死也不卖祖宗地……啊不,不卖咱们的活命土!”
这比喻有点糙,却让许鸢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暖意。“去吧,继续优化。另外,”她顿了顿,“抽空去医疗部,把牙再检查整理一下。就说是我特批的,‘精卫’的工程师,该有一口好牙,吃嘛嘛香,才能更好地照顾树苗。”
王小明眼眶忽然红了,重重地“嗯”了一声,抱着数据板,像抱着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温室。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模拟林间风过的细微声响,和植物生长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
周翠芳望着王小明的背影,轻声道:“他会是‘望春’最坚实的守护者之一。”
“是的。”许鸢走到温室边缘,望着外面被防护罩过滤后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息壤’、‘望春’、‘青帝’……我们需要科学家,需要管理者,也需要像小明这样,因为吃过‘没有’的苦,所以对‘拥有’格外珍惜,对‘创造’充满蛮劲的守护者。他们是计划的血肉,让冰冷的蓝图有了温度。”
她转过头,看向周翠芳:“翠芳,你现在是‘青帝’的大脑。要记住,大脑指挥血肉,但离了血肉,大脑什么也做不了。敬畏每一双手,珍惜每一分热忱。我们的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头,所以要靠无数这样的手和心,一节一节铺下去。”
周翠芳郑重地点头,感觉手心里的数据核似乎微微发烫。她望向那些在S-7“息壤”上茁壮成长的“望春”苗,嫩绿的色泽在模拟光下,宛如一块块精心雕琢的翡翠,又像是遥远春天投来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