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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奶奶 小美对奶奶 ...

  •   小美对奶奶有着很深的感情,想要对她说的话太多,所以一时不知道如何下笔。

      奶奶的一生并不顺遂,尤其是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当然这是那个年代女性的缩影,只是想要一笔写出奶奶的不幸,小美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这个能力和勇气。

      但小美还是想写写奶奶,替奶奶发发声,也想要为奶奶在这个世上留下些什么。

      奶奶过世已经很多年,时至今日,小美仍然时时会想起那个周末的下午,奶奶坐在新屋的向阳避风处晒太阳。小美很自然得上前她捶肩膀,老人家笑眯眯得一脸满足的样子。老人家总是说自己背疼,腰酸背疼大概是老年人的通病,所以家里头并没有重视,其实那个时候奶奶已经病入膏肓,大概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开玩笑得说自己没福气看不到小美考上大学了。小美听得心里头一酸,两个拳头捶得更勤了。

      小美的父亲对做城里人有个执念,羡慕城里人坐在办公室里签签字看看文件就能拿工资,只是他错失了到城里工作的机会,便把希望寄托在小美姐妹两身上。农转非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读书,所以小美父亲盯着小美姐妹两读书,小美姐姐很争气,高中毕业考上了中专,毕业后国家就能分配工作,甚至还给分房子,再找个好男人,一辈子都不用愁了。所以大家都睁大眼睛盯着小美,希望小美能更上一层楼,考个大学试试。

      为了刺激小美,奶奶特地提到若是小美考不上,母亲就更要偏心姐姐了。这恰恰是小美在意的地方,从小,小美跟母亲不亲却又想要母亲的认可,可偏偏母亲觉得姐姐样样比小美好。家里都说小美从小在外公外婆处长大,后来又跟着爷爷奶奶住,跟父母不亲,可是只有奶奶看出来,小美是个别扭小孩,装着不在意父母的态度,心里头却也渴望父母的认可。

      小美记得当时愤愤得说自己不光能考上大学,还要出国留学,衣锦还乡,任家里谁都不敢小瞧。当时小美说这话的时候只不过是赌一时之气,出国留学,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怎么可能跟自己沾边。可是,谁能想到,多少年之后,小美远渡重洋,来到了美利坚,这是小美对奶奶承诺的兑现,还是奶奶对小美梦想的守护?抑或都是吧!

      奶奶走在秋天里,确切说是深秋,天开始变冷,树叶开始飘零,一切开始变得萧索。早上上学的时候小美跟奶奶打招呼,很认真得说回来再给她敲背,这是小美觉得自己唯一能让奶奶开心的事情。那天放学有点晚,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将西坠,天边已现暗色,小美纠结今天是回家呢还是去姑姑或姨妈家借宿一晚。想到姑姑去家里陪伴奶奶,不能去了。姨妈在跟姨父闹不开心,去了也尴尬,在纠结中,小美还是如宿命般往回家的路上骑。小美最不喜欢骑夜路,一路蒙头猛骑,仿佛后头有一头猛兽在追赶,愣是骑出了一身冷汗,浑身难受得很,只想快快回家到灶间烤上一烤,驱驱寒意。拐过那座小桥,骑过那片竹林,小美就能望见自己的家了,却奇怪得发现家里灯火通明,这不合常理,家里头一向节俭,怎会点如此大功率的灯。小美心知不妙,脚下加紧蹬车,快到家门口时望见母亲在那里张望,看见小美,催着她赶紧进去,说是奶奶过了,一边拉长着脖子抱怨小美姐姐怎么还没有回家。

      小美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推着自行车蒙蒙得往家门口走,家里头人来人往很多人,都是一个村里来帮忙的,按照习俗,后面几天家里头会来很多亲戚朋友,招呼吃饭是件大事,不能马虎了,所以全村人都会来帮忙张罗。小美冻傻了一般走进奶奶的小屋,看见奶奶躺在她那张熟悉的大床上,小小的一个人,神色安然平静,就是脸色青白,不像正常人的脸色。小美上前摸了一下她的手,冰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轻轻得喊了一声,也不见有回应,旁边的人催着小美快哭,这是农村里的风俗,只有亲人哭了,而且哭得越大声老人才能安心上路。小美完全懵了,只知道掉眼泪,听着姑姑说着奶奶过世的过程,言语中难免有对父母的埋怨,抱怨小美父亲不孝顺,老母亲身体这样了,还走亲戚;小美母亲也不是好惹的,抓着机会就说老人家是被这个小女儿给气病的,原本都已经好了,就是小女儿闹离婚给闹得心脏病犯了。小美没心情听大人们在那里打机锋,只是不时摸摸奶奶得手,默默得流泪。小姑姑是奶奶最疼爱的女儿,也最担心最牵挂的女儿,那么聪明漂亮的女儿在嫁与小姑父后吵架不断,挨过打,闹过离婚,争过孩子,回过娘家,真真叫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在短短得时间里迅速得凋零成一个对什么都不满的唠叨女人。要强的小姑姑红着眼睛垂泪坐在奶奶身边,大概觉得人生中最后最温暖的避风港没有了。

      小美不由得想起奶奶这一生,她出生于上世纪中国最落后也最动荡的年代,经济上最落后也最困难的中国农村,19岁就嫁与了爷爷。爷爷原来有个童养媳,没养大,早早过世,没生养过。爷爷的三个孩子都是奶奶所出,但其实奶奶生养了不止三个孩子,只不过活下来的只有三个。

      奶奶嫁过来的时候恰逢淞沪战争,爷爷在上海做学徒,不幸碰上日本军,幸运的是没有被乱枪打死,而是被抓去当了伙夫,在日本军营了心惊胆战得过了一阵子,害怕丢了小命,找了个机会又逃了回来。没了生计,只能种地,刨去交租,剩不了多少,有了孩子后日子就更难了。村里好多男人都去大上海谋生,爷爷却不敢去,就只有奶奶去了。一个目不识丁生了娃的妇女能在上海做什么呢,纺织女工是不要这类女子的,他们更倾向未婚年轻女子,手脚伶俐头脑简单也好管理,奶奶只好给人家做老妈子。后来发现一条更赚钱的路,那就是给人家做奶妈,奶有钱人家的孩子,工钱更多一些。奶奶就把小美父亲托给大邻家养活,自己跑去做有钱人家奶妈。为了能多奶几个孩子,小美奶奶只能不停怀孕,不停生孩子。孩子一生下来若是不想养,便会被扔进水桶里溺死,这在现在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但却是真实发生在小美奶奶身上。小美奶奶至少奶大了五六个别人家的孩子,这才养活了自家的三个娃,代价便是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遭受了无比的折磨和透支,故而年纪轻轻便疾病缠身,严重的时候几乎不能下地,只能卧床休息。

      小时候农忙的时候小美不理解自己这么小的小孩都下田帮忙干活,为什么奶奶只是呆在家里给烧烧饭,不用大太阳底下晒着,不用弯着腰累着,不用淌着汗机械得割稻收麦打油菜,后来才知道奶奶有哮喘,这是种慢性病,得靠养,还得慢慢养,干不得体力活,下不了地,还得吃点好的补身体。这病叫小美委实羡慕,不用干活还能有好吃的,后来才知道奶奶的故事才能理解,更多是同情。

      奶奶一到秋天就开始吃十全大补膏,黑黑的膏装在玻璃罐子里,看着就难喝,小美还是馋,偷偷舔过一口,苦得眉头揪成一团。可奶奶每天一勺兑着水喝,眉头都不带眨一下的。但也有开心的事,就是和奶奶一起敲核桃,核桃不像花生,自家就能种,得买,所以在小美看来是稀罕物,而且确实比花生好吃。奶奶有一味药是姜和核桃砸碎和在一起,立冬前食用,为了省钱,奶奶会买核桃自己敲,自己剥。这事奶奶完全可以自己干,但小美非要抢着干,无非就是为了蹭几颗核桃仁吃。小美剥几个核桃就往嘴里塞上一个解馋,奶奶看见也也只是笑笑不说话,眼神中带着心知肚明的宠溺。

      哮喘这种病夏天天热得时候好受一些,冬天难挨一些,奶奶一到晚上平躺下来喉咙就像拉风箱一样响,不时需要吐口痰以解呼吸困难。小美这个时候就会把奶奶的脚抱在自己小小的怀里,希望能缓解她的难受。奶奶总夸小美是个小火炉,睡在脚边比暖炉还顶用,小美听着可受用了,捂得就更勤快了。在农村,有些人家忌讳小孩子跟老人家睡,觉得小孩子的阳气会被老人吸走,小美大姑姑就从不让小堂妹在奶奶家过夜,但小美从小却爱在奶奶家睡,一点也不觉得不自在。

      小美出生的年代是家里刚刚能吃得饱饭的年代,要想吃好点只能指望农忙的时候,所谓的好也就是买块肉剁成馅和着菜做成油豆腐菜包子,或买条咸鱼和着萝卜烧上两大碗能吃上好几天,既下饭又省事。像红烧肉这种费时费料的烧法是很难在餐桌上出现的,更不要指望大鱼大肉的日子,小美不懂事的时候父亲曾在不年不节时自说自话得买了两斤五花肉,花了7毛多,喜滋滋得拎回家却遭母亲的一顿责骂,父亲气不过,把肉全扔进了老屋后面的河里,这件事成了家里的历史,和着红烧肉经常拿来成为饭桌上的笑话,只是现在笑得有多欢当年就有多酸,好在大家的日子都越过越好了,红烧肉也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爷爷家日子就更困难了,奶奶没有劳动力,只能靠爷爷,爷爷也上了年纪,所以时常要靠几个儿女接济。小美记忆中爷爷很少去早市买东西,去也是卖东西的时候多,卖个鸡蛋换个油盐酱醋啥的。所以小美奶奶能不下地干活,还能吃上些补品,在母亲眼里就是个光吃饭不干活的懒人,很是看不顺眼。小美母亲没有亲眼看到过奶当年的不堪,所以很难理解奶奶的这种生活,用现在时髦的话就是“缺乏共情”,因此小美奶奶和母亲的关系很冷淡。小时候小美当然是站在奶奶一边,一是从小与母亲不亲近,二是母亲实在太强势,长大后也有些理解母亲,小美外婆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人,有钱的时候就大手大脚化,没钱的时候只能到处借钱,经常把日子过成月尾借债,月头还债的恶循环,连带被村里其他妇女瞧不起,母亲姐妹几个被人家指指点点,这在母亲心中留下了极大的阴影,她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成家后没有问人家借过钱,脊梁能挺直。因为外婆的不持家,母亲作为家里的老大早早开始当家,底下有五个妹妹,每个月只能靠外公寄来的微薄工资过日子,饿肚子的时候母亲和姨妈们挖过野菜,捡过稻穗,也练就了母亲小小年纪就成为了种地的好手,勤劳能干还勤俭持家。因为这点被帅气的父亲相中,退伍后用自己退伍金重修了家里的老宅,体体面面得将母亲娶进门。父亲当过兵,见过世面,有见识,还英武,按道理小两口日子应该很美满的,但小美记忆中父母经常吵架,为奶奶身体不好吵架,为奶奶看病吃药吵架,为奶奶偏心小姑姑吵架,为了奶奶生病住院吵架,父亲不算个孝子,但他经历过奶奶给人家做奶妈的日子,知道奶奶过往中的痛苦,自然站在了自己母亲这边,所以成了家里不可调和的矛盾。每次父母吵架,不管是为何原因,奶奶从不出面,只是平静得呆在自己的屋子里,而婆媳关系也越处越淡。但小美依然喜欢往奶奶家跑,依然每晚住在奶奶家,粗茶淡饭也依然喜欢在奶奶家吃。

      在小姑姑嫁人后,家里似乎太平了一些,但小姑姑婚姻却并不如意,小姑父脾气不好,爱喝酒,喝多了还爱闹酒,尤其是人多场合,常让小姑姑在亲戚面前很没面子,回家总是跟小姑父一场大闹。闹翻了就回娘家,然后小姑夫再上门认错将小姑姑领回家,次数多了大家都习以为常,不当回事,只有奶奶为此愁眉苦脸,哮喘病犯得更频繁,整晚整晚得睡不着,看病吃药打针也不见效,住院治疗费用太高,当时农村没有医保,医药费都得自己掏钱。母亲节省得连家里鸡生的蛋都不舍得吃要拿出去卖,这如何能让她忍受得了。但小姑姑一年总要闹上那么几次,闹一回奶奶就心口疼一回,闹到最后终于狠下心要离婚,却怀了孕,有了孩子,生生忍了下来,忍到了现在,奶奶却在几次进医院后被医生断定有心脏病。哮喘病没治好,还添了心脏病,这都是不好治的病,只能慢慢得养着。母亲责怪小姑姑太闹腾,不懂事,每次跟小姑父闹矛盾就往娘家跑,奶奶揪心小女儿日子不好过,为了孩子忍气吞声,吵了架挨了打也只能咬牙把日子过下去。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奶奶的身体一日日枯竭下去,从原来小院子了走动走动到整天坐在藤椅子里唉声叹气,过世那年一连进了好多次医院,医生也只是建议要静养,少思少忧虑,父亲也特地请两个姑姑轮流回来陪奶奶过夜,晚上多跟奶奶唠家常。农村里有这样的说法,老人在冬天会比较难熬过去,如果熬过冬天,就意味着能再见到来年的春天。那年天还未冷,奶奶却毫无声息得过世了,小美记得过世第二天天就开始发冷,晚上坐在堂屋为奶奶守夜的时候穿堂风吹得小美全身冰凉,不时需要站起来跳两下暖暖身子。

      奶奶算是村子里同年龄老人中过世早的,但奶奶平时不大出门,村子里也没有什么好姐妹给哭丧。农村里很讲究丧礼上的哭丧,会哭丧的人将过世之人生平用哭丧的调子哭诉出来,能引来十里八乡邻人的围观和落泪,围观的人越多,丧礼越热闹,表明丧礼很成功,家人就很有面子,是个孝子,被乡人称颂。小美父母当然很看重这点,谁愿意被乡人戳戳点点指责为不肖子孙,奈何小美母亲没有这项技艺,小美两姑姑也只会嚎着嗓子哭,所以场面有些冷清,除了来参加丧礼的亲戚,来看热闹的相邻一看没什么人哭亲,也就早早散了,所以印象中小美记得奶奶大殓那晚是比较冷清的,除了一些至亲的人,比如姑姑,小美姐妹两,姑姑家两个小孩还小,没有守夜,其他没什么人了。父亲忙于安排丧事第二天事宜,母亲忙于应付来奔丧的亲戚,大家都累得够呛,表情木讷,眼神呆滞,却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小美只是埋头蹲坐在奶奶身边,不停得折纸钱,觉得这是自己能为奶奶做得最后一件事情。也有人说老人过世之后家人每年要在过世这天祭祀一下,但在老人百年之后可以不祭祀,因为百年之后老人就往生投胎去了,小美家每年还在按时祭祀奶奶,摆上一桌子菜,烧上一盆纸钱,但小美希望奶奶能在这太平盛世早日投胎,投到一个衣食无忧人家,嫁个好人家,美滋滋得过上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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