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拾光》线下稻草人

1、童年的小伙伴 小美童年的

　　小美童年的小伙伴多半都是女生。

　　那个时代男女大防的意识还是很强的，女孩会很不好意思跟男孩一起玩耍，否则是要被村里小伙伴们嘲笑，被人传一些奇奇怪怪让人难为情的话。而且很奇怪，村里那时跟小美同年龄的孩子基本都是女孩，后来好不容易有个男孩留级跟小美一个班级，但其实这个男孩要比小美大，而且因为身体不好生病在家留级了一年。小美记得当年村里谣传他家宅子有不干净的东西，这个男孩肯定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故而得了怪病，连医院也看不好，后来他家不知求了什么仙人，好歹把男孩命保住了，因此那家里很是宝贝这个男孩，很少让他出来玩耍，大家也不敢跟他玩，就怕他有个好歹被他父母责怪，大家都很有默契得离他远远的，仿佛他在村里不存在似的。其实后来他完全是个正常的人，按部就班结婚生子，继承父亲留给他的家业，开了个家庭小作坊，每天开着家里那辆二吨卡车，从小美家后面呼啸而过，仿佛很忙碌的样子，成了村里最先富起来的那批人，村里跟小美母亲同龄的阿姨们几乎都在他家小作坊打过工，做过活，赚点小钱，搞点麻将资本。

　　小美所在村子主要是由几个宅院组成，住在一个宅院里的基本都是同姓，由一个祖宗传宗接代下来的，小美所住的老宅院姓陈，就叫陈家宅，村里还有另一个陈姓老宅院，据说往上数是一个祖宗的，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两家之间是攀着亲的，至于辈分是什么，小美是永远都搞不清的。比如说小美家隔壁女主人也姓陈，年龄跟小美小姑姑一般大，但其实跟小美是同辈，小美却永远觉得她应该是长辈，一直都是阿姨阿姨叫的。

　　小美家老宅由大爷爷和爷爷两家组成，大爷爷是小美爷爷的哥哥，兄弟两人算是这个宅院里最年长的人，大爷爷家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所以他们家宅院就多些，爷爷就小美父亲一个儿子，另两个女儿都出嫁，因此宅院就小些，也就分到两间半的房，后来小美父亲退伍回来，用退伍补恤金又修了两间房才堪堪够用。

　　小美老宅院家隔壁是张家宅，跟陈家宅也就一河之隔，张家宅人丁要兴旺很多，所以一个宅子四四方方住的满满登登。小美同龄最好的玩伴叫英子，就住在张家宅，和小美一般大。但她其实不姓张，她母亲姓张，因为家里生了弟弟，没时间照顾她，所以家里就把她送到外婆家。她家经济条件要比小美家好上好多，爸妈都在农场工作，算是公职人员，有一份固定的收入，外公是上海老公安退休后又再聘做保安，拿着两份工资，小舅舅顶替她外公也干了公安，所以他们一家子几乎都有一个铁饭碗。英子跟她外婆住在张家老宅，也算是陪着她外婆，一到周末，她父母就会从农场买上一大堆吃食回来，要是她小姨她小舅舅再回来，那种热闹是小美既羡慕又不敢奢望的，虽然小美有两个姑姑，五个姨妈，但她们惮于小美母亲的脾气，不是节庆日是不会贸然上门走动的。英子在小伙伴中很吃香，大家都想跟她做朋友，因为她有花不完的零钱，她有吃不完的零食，她有大家都没吃到过的稀罕物，比如香瓜子，比如巧克力，比如奶粉奶糖之类。因为跟英子是好朋友，所以小美也有幸尝到过这些美食，但张家宅还有一个跟小美年龄相仿的女孩叫小娟，她是个无论怎么吃也吃不胖的女孩，顶着一头稀疏枯黄的头发，颧骨突出，门牙外扒，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后来小美读到鲁迅先生写的《故乡》里提到的‘细脚伶仃’的杨二嫂，小美就总想到这个叫小娟的女孩。可能小美从小就是个颜控，怎么看她就觉得不顺眼从内心里不喜欢跟她玩。但英子是张家宅的人，小娟也是张家宅的人，况且小娟要比小美英子大上两岁，就有种我是老大所有人都得听我的感觉。好在小娟学习不好，留了一级，结果就跟小美在一个班读书，小美读书比较好，英子读书不如小美，所以英子喜欢拉着小美一起做功课，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得抄小美的作业，甚至小美有时候会没有骨气得替英子做功课，因为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英子的施舍，比如一把她外婆从上海带来的瓜子花生什么的。小美知道小娟很气英子跟小美走得近，吃到不少好吃的，但谁叫她成绩不好，只能干瞪眼。这些小女孩之间的小九九其实很微妙，小美和小娟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敌意，但谁都没有说破，当面依然大家都能玩在一起，但背后照样说坏话。

　　张家宅还有一对小姐妹，一个叫小丽，一个叫小燕，她俩的父亲在村里是被人瞧不起的小男人，身材干瘪瘦小，说话尖声尖气，为人唯唯诺诺，总给人矮人一截的感觉，小美后来看电视里演太监的，终于明白那个男人古怪之处在哪里了。因此这个男人讨不上本地老婆，就娶了个苏北老婆。其实村子里有好几家娶了苏北老婆的，但就数这家男人最被村子里瞧不起，连带着他家的孩子也在村子里被欺负。他家老婆是个厉害角色，撒气泼来男人也架不住，但总是被人说人很懒，因为每到农时，他家的地总是最后一家种完的，有时稻子搁在地里，要下大雨了，他家也不急着割，急着收，就眼睁睁得让稻子在水里倒着，泡着。农民最见不得地里的庄稼被糟蹋，那是懒汉行为，所以大家认为他家活该受穷，活该被人瞧不起。因为大人被人瞧不起，所以他家小孩也被小孩子们瞧不起，小娟就经常带着英子和小美欺负这家小姐妹。后来小美看到农村里小孩子霸凌事件，猛然觉得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在小美小的时候就亲身见识过。

　　小娟比小美和小英要大上两岁，也住在张家宅，论亲张家宅里的小孩都通着血脉，都一个姓氏，但大人有大人的鄙视链，小孩也有小孩的鄙视链，社会就是这么残酷，残忍。小美也觉得这样欺负同一族的不好，但又害怕不跟着一起就会被排斥在外，甚至还有反被欺负的危险，所以也唯唯诺诺得跟在小娟后边，谁叫小娟比她们大上两岁。

　　再大一点的女孩子就有她们自己的圈子，比如小美的姐姐，总嫌弃小美这些小屁孩小，总是想方设法甩掉小美，不带着一起玩的。那个年纪的小女孩都臭美，眼红大人的卷发，于是小娟就出主意说用火钳在火上烧热了之后卷上头发，这样头发就卷起来了，说理发店里卷发就是这样搞的。但大家都害怕烧热的火钳会不会烫着皮肤，烧焦头发，觉得这个方法实在是不靠谱，小娟就拉着这两个小姐妹做实验。两个小姐妹也很害怕，但忌惮于小娟的权威不敢抗议，抖抖索索到英子家。英子家是他们胡作非为的理想场所，因为英子外婆年纪大了，不大管英子，也不大骂英子，不像其他小孩的大人打骂起小孩来不管不顾。但英子家的火钳实在是太大太重了，长时间举着实在太累，况且还有烫着头皮的风险，实在不是烫头发的好工具，用来烧火还可以，用来烫头发实在是有些危险，于是小美给出了个主意，找家里没用的铁丝，放在蜡烛上烧烫了用来卷头发，这样既安全也易操作。其实小女孩都爱美，也想烫一头漂亮的卷发，奈何火钳实在是太可怕了，大家心里都没底，小娟这才想到拿小丽和小燕姐妹两做实验，看看到底有没有用。

　　小燕和小丽都有一头稀疏枯黄的头发，放现在来看就是营养不良，却因为发质柔软，很容易烫出卷发的效果，头发一卷曲，就显得蓬松起来，再加上黄色，就更显得洋气，结果就是效果出奇得好。小娟也是一头枯黄稀疏的头发，其实张家宅的女孩都是一头枯黄稀疏的头发，外加纤弱的四肢，总给人病怏怏的感觉。确实这个宅子风水有些不大好，小娟的父亲得过肝炎，总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其实他们一家子都是这副样子。小燕的父亲也是瘦瘦小小的个子，一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瘦弱模样，他们宅子还有个老人是个瘸子，娶了个从良的上海老妓女为妻，干干瘦瘦的病态样，生不了孩子，只能领养了一个儿子。他们宅子上还有一个老头也娶了从良的上海老妓女为妻，却是白白胖胖生活很滋润的模样，抽烟喝酒打牌样样精通，就是不会干农活，还好那个老头是个吃国家粮的，每月有固定收入能让这老婆折腾，这家人家就住在小英外婆家隔壁，小美去小英家玩的时候每当那老太太打牌没烟的时候就差遣小美跑腿给她买大前门牌香烟，然后把多余的两分零钱做小美的跑腿费。小美搞不懂这家人家跟张家宅的关系，因为他们独来独往，不跟村子里多来往，也不种地，但就是日子过得比种地的农民还舒坦。

　　小英在读两年级的时候被父母领回了家，小美很舍不得。舍不得每天放学在小英家两人一起做作业，一起吃东西，一起聊天的美好时光。其实小美也有两年在外婆家长大的经历，回忆起来那时候真的是一点也不想爸妈，只觉得有吃有喝有玩，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安全没有父母不在身边的悲愁，因为一般老人都要比父母更宠孩子一些。小英走后小美在村里基本没有同龄一起玩的伙伴，小娟比小美大两岁，她一般跟村里一个叫小雅的玩，那两人正好同龄，小燕和小丽都比小美小上两三岁，所以跟小美也玩不到一块。小美现在回想，真在村里找不到一个玩得好走得近的伙伴。后来小美一路读书，很少出门，跟村里走动就更少了，一个村子里的同龄人，有的只认识脸，却叫不出名字。

　　有一次小美母亲突然说起小英，说她去当女兵了，因为弟弟生了白血病，这是很烧钱的一种病，隔段时间就要换血，生生把这个富裕的家庭给拖垮了，小英读书也不怎么好，初中毕业考上了一个电视中专，后来还是靠做乡长的小姨夫走关系，才入伍当兵去了。据说因为长得漂亮，给部队上领导看中，却因为当年要感谢小姨夫早早在老家订了门亲，男方学历不高，但靠着家里的关系给领导开车当司机，小英退伍后听从家里的安排跟这个男的结了婚。巧的是小英工作的单位就在小美家所在街道，孩子就在小美家对面那个十分难进的中学读书，看来小英当年读书不行，孩子却是个读书的料。虽然两人都知道住得近，却因为生活的忙碌，没有机会碰过面，偶尔有一次回乡见上一面，都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也找不到可以深聊的话题，只能场面上客气了一声就此告了别，从此也再没有见面。

　　小娟就不走运一些，甚至说是苦命。初中毕业早早家里给订了亲，嫁了人，不料男人在拆船厂干活的时候出了事故给砸死了，小娟当时拿到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为此还和婆婆闹了矛盾，从此一个人倔强得带着女儿过活。后来据说也想再成家的，却因为女儿的坚决反对，一直没能成，好在女儿蛮出息，考上了大学，她却依然一个人为生活奔波，形单影只。小美回家的时候很少能碰到她，偶尔节假日回家看望父母，看到小娟从后门路过，一副来去匆匆得样子，依旧还是那么瘦，人却显得比同龄人苍老，可见生活还是不如意得多。

　　小美有次跟母亲聊起童年的这些玩伴，聊起她们的人生，猛然发现村里跟小娟同龄的另外两个女孩的命都不好，一个结婚后突然发了疯，被婆家打发回了娘家，疯起来的时候到处乱跑，后来被发现淹死在一条河了，让人唏嘘不已。另一个结婚不久就离了婚，年纪轻轻一个人带着孩子回到了娘家，为了养活女儿，在饭店打着两份工，每天都要晚上十点才能回家，难以想象每天一个人在黑魆魆的夜里骑着电瓶车回家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农村里总离不开这样那样鬼故事，小美实在是佩服她的胆量，只能用为母则刚来解释了。

　　小燕读书也不好，似乎张家宅基因里读书都不是很好，初中毕业后办了个劳务输出，跑日本去打工去了。小美村里不少妙龄女孩到日本去打工，要么是到服装厂里打工，要么到北海道剥鱼皮，不管哪个工种，都很辛苦，经常要加班，为了省钱，吃得还很差。实在是日本的物价太贵了，她们的工资若是用来买东西，是攒不出钱来的。所以大多去日本打工的女孩子们，每餐也就靠带过去的咸菜续命。另外她们还需要经常加班，因为加班费给得高，而且不愿意加班很有可能被老板退工。她们也很少出门，因为加班没时间，当然有时间也不出门，因为语言不通，最主要的原因是物价贵，消费不起。这样精打细算下来，一般出去个两年，回来能赚个十几二十来万，这在当时是很大一笔钱，女孩靠这笔嫁妆能嫁个好人家，底气足，不怕被婆家人瞧不起。所以农村里很多女孩子会选择这种方式为自己谋一个好出路，小燕家条件不好，只能靠自己打拼为自己谋一个好人家。后来小燕的妹妹小丽也跟着去日本打工去了，同她去打工的还有村里另外一个女孩。小丽读书不好，但脑子活络，在那边自学了日语，靠这半路出家的日语回来后到一家日企服装厂里做生产线上的小组长，收入不比白领差，就是学历上吃亏点，职位一直升不上去。她姐姐小燕回来后靠一笔丰厚的嫁妆嫁到靠近城区的一户人家，然后在城里服装店里卖服装打工，也算是做老本行。姐妹俩都挺孝顺，经常买上大鱼大肉回娘家来聚会，反倒是显得她家很热闹，女儿女婿外加外孙女，吃吃喝喝打打闹闹人气很旺。跟小丽一起去日本打工的女孩后来留在了日本，据说被工厂老板的儿子看中，续弦做了日本媳妇。听她家父母讲，虽然男方家开着服装厂，但一到农忙时分也得下地干活，跟农村里没啥两样，就是比这边干净些。那个女孩后来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回国探亲的时候那个日本女婿也没什么架子，挺和气的样子，并没有因为穷而瞧不起中国老丈人，只是这种情况在那些去日本打工的女孩中太罕见了。

　　小美因为一路读书，跟这些儿时的小玩伴交集就越来越少，关系也越来越远，后来读了大学，成了家到了大城市里工作，回家的次数就更少了。有时候难得回家碰到儿时的这些玩伴，也就笑笑打招呼的程度。小美有时想，如果自己读书不好，不知道是如英子一样去参军呢还是如小娟一样早早嫁人呢还是如小燕小丽一样去日本打工赚一笔钱呢，小美不知道，也不敢想，这些都不是小美想要的生活。虽然小美也一样在生活中挣扎，虽然看上去要比她们要体面些，却一样也有生活中的苦恼，但小美还是觉得通过读书获取知识，生活就能多一种选择，生活就能多一份底气，父母也能多一份颜面，养老也能多一份保障。小时候小美羡慕英子殷实的家境，畏惧于小娟的盛气凌人，同情小燕小丽的唯唯诺诺，谁能想到小英家被弟弟的病拖成了贫困户，她的父母到现在还得用自己的养老金补贴这个儿子，小娟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当年的威风凛凛早已在生活中磨砺成未老先衰，小燕小丽倒是靠着她们的不认命一路打拼杀出一条血路，未来可期，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那就活在当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