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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寒夜里的卑微求生 北 ...


  •   北方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刚入十一月,刺骨的寒风就卷着沙砾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卢晨忆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外套,依旧挡不住寒意,只能缩着脖子,加快脚步往工厂宿舍赶。

      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快四个月的身孕让原本就瘦弱的她显得更加憔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是长期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的痕迹。工厂的宿舍在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里,她住的房间挤了八个女工,上下铺的铁架床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霉味和劣质肥皂混合的刺鼻气味。

      “哟,卢晨忆回来了?今天怎么没被工头骂哭啊?”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同宿舍的张姐,四十多岁,脸上带着刻薄的纹路,总爱拿卢晨忆的处境寻开心。

      卢晨忆没理她,默默走到自己的床位前。她的床位在最里面的上铺,爬上去都要费不小的劲。自从怀孕后,她的体力越来越差,每天十二个小时的流水线工作已经让她精疲力竭,回到宿舍只想躺下休息。

      “装什么清高?怀了野种还敢摆脸色?”张姐见她不搭理,又不依不饶地说道,“我看啊,就是不知道孩子爹是谁,才跑到这鬼地方来躲着的吧?”

      其他几个女工也跟着附和起来,语气里满是嘲讽和鄙夷。

      “听说她还是个高中生呢,好好的书不念,跑到这里来,指不定是在老家犯了什么事。”

      “看她那细皮嫩肉的样子,以前肯定没吃过苦,现在怀了孕,看她怎么撑下去。”

      卢晨忆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反驳的力气,在这里,她无依无靠,只能忍。

      她慢慢爬上床,躺下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是她现在唯一的精神支柱。她轻轻对着肚子说:“宝宝,别听她们的,妈妈会保护你的。”

      肚子里似乎有了微弱的回应,像是在安慰她。卢晨忆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暂时忘记了刚才的委屈和寒冷。

      可这份暖意并没有持续多久。半夜,她突然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疼痛像潮水一样袭来,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不敢出声,怕被同宿舍的人发现后又要遭到嘲笑和议论,只能咬着枕头,默默忍受着。

      她不知道自己疼了多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腹痛才渐渐缓解。她疲惫地睁开眼睛,心里充满了恐惧。她怕自己的身体出问题,怕这个孩子保不住。

      第二天早上,她强撑着身体去上工。流水线的机器轰鸣作响,震得她头晕目眩。她负责给零件装箱,简单却重复的工作,一天下来要重复上千次。工头站在旁边,时不时地呵斥几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身上。

      “快点!磨磨蹭蹭的,想偷懒是不是?”工头拿着鞭子,轻轻抽了一下她的胳膊,“告诉你,别以为怀了孕就能特殊对待,在这里,谁都得干活!”

      胳膊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卢晨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咬着牙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她知道,只要自己稍微慢一点,就会遭到更严厉的打骂,甚至可能被赶出工厂。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哪怕这份工作再苦再累,至少能让她勉强糊口,能让她有机会把孩子生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饭菜难以下咽,清汤寡水的白菜汤里几乎看不到油花,米饭也是又硬又冷。卢晨忆没什么胃口,可她知道自己必须吃,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必须强迫自己多吃一点。

      她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默默吃着饭。突然,一个身影在她面前坐下,是同车间的一个年轻女孩,叫李娟,比她大两岁,平时很少说话,但也从来没有嘲笑过她。

      “你还好吗?”李娟小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卢晨忆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怀孕了,不能这么拼命。”李娟压低声音说,“工头那个人很坏,你以后小心点,别让他抓到把柄。”

      卢晨忆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她来到这个城市后,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她点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李娟笑了笑,“我以前也遇到过困难,知道一个人在外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你。”

      有了李娟的关心,卢晨忆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她知道,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她不再是完全孤单的。

      可好景不长。半个月后的一天,卢晨忆在工作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了流水线上。

      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工厂附近的一个小诊所里。李娟在旁边守着她,脸上满是担忧。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李娟连忙问道。

      卢晨忆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谢谢你送我来这里。”

      “医生说你是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才晕倒的。”李娟叹了口气,“你这样下去不行的,孩子会受影响的。”

      医生也走了过来,表情严肃地说:“姑娘,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必须好好休息,加强营养,不然不仅孩子保不住,你自己的身体也会垮掉的。”

      卢晨忆的心里一沉。她知道医生说的是对的,可她没有选择。她没有钱休息,没有钱买营养品,她只能靠自己的力气赚钱,才能勉强维持生活。

      “医生,我知道了,谢谢你。”卢晨忆挣扎着想要下床,“我得回去工作了,不然工头会扣我工资的。”

      “你现在不能回去!”李娟连忙拉住她,“你都晕倒了,还怎么工作?我帮你跟工头请假,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几天。”

      “不行,我不能请假。”卢晨忆摇了摇头,“我要是请假了,这个月的工资就没了,我和孩子都要饿肚子。”

      她不顾李娟的劝阻,执意要回去工作。李娟没办法,只能扶着她,送她回了工厂。

      工头看到卢晨忆回来了,不仅没有丝毫关心,反而皱着眉呵斥道:“你怎么回事?工作时间晕倒,耽误了生产,你知道要损失多少钱吗?这个月的奖金扣了!”

      卢晨忆低着头,不敢反驳。她知道,在这里,弱者是没有话语权的。

      接下来的日子,卢晨忆更加小心翼翼。她每天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钱买一些最便宜的鸡蛋和牛奶,补充营养。李娟也经常偷偷给她带一些吃的,帮她分担一些工作。

      可就算这样,她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她的体重不仅没有增加,反而比刚来的时候还轻了几斤。脸色苍白得像纸,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她越来越想念江城,想念父母在世的时候,想念那个虽然调皮但总会保护她的林正壕。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如果那天她没有离开度假村,如果父母没有出事,她现在是不是还在教室里上课,和林正壕做同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她知道,那些美好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坚强地活下去,把孩子生下来,给孩子一个未来。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在她快要看到希望的时候,给她沉重的一击。

      那天晚上,卢晨忆下班回到宿舍,刚爬上床,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比上次更加严重。她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衣服。

      “救命……救命……”她忍不住喊出声来。

      同宿舍的人听到了她的叫声,却没有人过来帮忙。张姐甚至不耐烦地说道:“叫什么叫?吵死了!肯定是装的,想博同情!”

      卢晨忆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流出。她知道,不好了,孩子可能要早产了。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李娟冲了进来。看到卢晨忆的样子,李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说道:“晨忆,你坚持住,我带你去医院!”

      李娟背起卢晨忆,踉踉跄跄地跑出宿舍,拦了一辆三轮车,往附近的医院赶去。

      路上,卢晨忆靠在李娟的背上,虚弱地说:“娟姐,谢谢你……如果我这次能活下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别胡说!你一定会没事的,孩子也会没事的!”李娟一边哭着,一边催促车夫快点。

      可她们去的是一家很小的社区医院,医疗条件很差。医生检查后,摇了摇头说:“情况很危险,孩子早产,而且孕妇身体太虚弱,我们这里治不了,你们还是赶紧转去大医院吧。”

      “大医院?我们没有钱啊!”李娟急得哭了起来。

      卢晨忆的心里一片绝望。她知道,大医院的费用很高,她根本付不起。

      “医生,求你了,救救我的孩子……”卢晨忆拉着医生的手,苦苦哀求道。

      医生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不是我不想救,是我们这里的条件有限,我真的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卢晨忆突然感到一阵更剧烈的疼痛,随后,她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声。

      她的孩子,提前三个月,出生了。

      是一个男孩,小小的,瘦瘦的,体重还不到三斤,像一只脆弱的小猫。医生把孩子抱到她面前,语气沉重地说:“孩子早产,身体很虚弱,而且有先天性心脏病的迹象,必须立刻送到大医院治疗,不然很难活下来。”

      先天性心脏病?

      卢晨忆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孩子竟然会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医生,求求你,救救他……”卢晨忆哭着说,“我只有他了,求求你……”

      “我真的没办法,你们还是尽快想办法吧。”医生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李娟看着怀里虚弱的孩子,又看了看躺在床上泪流满面的卢晨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递给卢晨忆:“晨忆,这是我所有的钱,你拿着,先带孩子去大医院看看。”

      卢晨忆看着李娟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她真诚的眼神,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娟姐,这钱我不能要,你也不容易……”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李娟把钱塞进她手里,“孩子的命重要!你放心,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在李娟的帮助下,卢晨忆带着孩子转到了市里的大医院。医生给孩子做了详细的检查,确诊孩子患有先天性室间隔缺损,需要尽快做手术,否则孩子的生命会受到严重威胁。

      可手术费用高达十几万,对于卢晨忆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抱着怀里虚弱的孩子,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肝肠寸断。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凑这么多钱,不知道该如何拯救这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小生命。

      她想到了林正壕。这个孩子是他的,他是不是应该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

      可是,她不知道林正壕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可能早就忘记了她,忘记了那个夜晚的事情。就算她找到了他,他会相信这个孩子是他的吗?会愿意出钱给孩子治病吗?

      而且,她现在这副样子,怎么有脸去找他?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清秀文静的学霸,而是一个饱经沧桑、一无所有的女人。她自觉配不上他,更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他的生活。

      纠结了很久,卢晨忆最终还是放弃了找林正壕的念头。她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因为自己的困境,就去打扰他的生活。

      她只能靠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卢晨忆一边在医院照顾孩子,一边四处奔波,想办法筹集手术费。她去工地搬过砖,去餐厅洗过碗,去街上发过传单,只要能赚钱的活,她都愿意做。

      李娟也一直在帮她,不仅把自己的工资都捐了出来,还发动身边的朋友捐款。工厂里的一些好心工友也伸出了援手,给她捐了一些钱。

      可这些钱,对于高昂的手术费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孩子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经常发烧、咳嗽,呼吸困难。医生多次下达病危通知书,让她做好最坏的打算。

      卢晨忆每天都活在痛苦和绝望中。她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心如刀绞。她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能给孩子一个健康的身体,恨自己不能拯救他的生命。

      “宝宝,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她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悲伤,微弱地动了动小脑袋,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指。

      卢晨忆的心更疼了。她知道,孩子也在努力地活着,也在渴望着生命。

      她不能放弃。

      她想到了那个招工中介,那个把她骗到这里来的女人。她想去找那个女人,让她赔偿自己的损失。

      可当她找到那个女人的时候,那个女人却翻脸不认人,还叫来了几个男人,把她打了一顿。

      “你这个贱人,还敢来找我?当初是你自己心甘情愿来的,现在出了事情,还想赖我?”那个女人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卢晨忆被打得浑身是伤,狼狈地躺在地上。她看着那个女人嚣张的嘴脸,心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么不公平,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是受到伤害。

      她拖着受伤的身体,慢慢走回医院。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孩子,她彻底崩溃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那天晚上,卢晨忆抱着孩子,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一夜未眠。她看着窗外的天空,从黑暗慢慢变成鱼肚白,心里做出了一个绝望的决定。

      她要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李娟突然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气喘吁吁地说:“晨忆,钱……钱凑到了!”

      卢晨忆愣住了,看着李娟手里的信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娟姐,你……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是我跟我老家的亲戚借的,还有一些是我以前攒的嫁妆钱。”李娟笑着说,眼里却布满了血丝,“虽然还不够全部的手术费,但医生说,先交一部分,就可以先给孩子做手术了。”

      卢晨忆看着李娟,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抱住李娟:“娟姐,谢谢你……谢谢你……”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李娟拍着她的背,“孩子一定会没事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有了这笔钱,孩子终于可以做手术了。

      手术那天,卢晨忆站在手术室门外,心里忐忑不安。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孩子能够平安无事。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孩子的病情太严重,手术没有成功。”

      卢晨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李娟在旁边守着她,脸上满是悲伤。

      “晨忆,你醒了?”李娟轻声说。

      卢晨忆没有说话,只是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她的孩子,那个她拼尽全力想要保住的孩子,最终还是离开了她。

      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接下来的几天,卢晨忆像是行尸走肉一样,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李娟看着她,心里很着急,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她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天下午,卢晨忆趁李娟不注意,悄悄离开了医院。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走到了一条河边。

      河水冰冷刺骨,泛着黑色的浪花。

      卢晨忆看着河水,心里一片平静。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孩子,想起了那个荒唐的夜晚,想起了林正壕。

      她的一生,短暂而痛苦。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对她如此残忍。

      她慢慢走向河边,冰冷的河水没过了她的脚踝,然后是小腿,大腿……

      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河水的冰冷。她想,这样也好,终于可以解脱了,可以和父母、孩子团聚了。

      就在她准备彻底沉入水中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晨忆!卢晨忆!”

      她睁开眼睛,看到李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晨忆,你快上来!千万别想不开啊!”

      卢晨忆看着李娟,眼泪流了下来:“娟姐,我太累了,我不想活了……”

      “别傻了!”李娟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你不能就这么放弃自己啊!”

      “我没有机会了……”卢晨忆摇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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