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玩记》春青

13、第十三回 妙笔也才尽

　　第十三回，妙笔也才尽
　　午后唐琬小憩一会，爬起来就问：“可有带曲谱来？”
　　钟婶忙找出来，“几首新谱都带来了，夫人可是等着小娘子练熟呢！”
　　唐琬暗呼庆幸。到石一娘那问候，就回来对着曲谱练习吹笛子。这时的曲谱可不是哆来咪发唆，而是宫、商、角、徵、羽。唐琬因为总要在接待洋人时将老祖宗传下的法宝显摆一二，弘扬中华千年文明，倒也专程学过古乐，而且还不时地实践，因而也还小有收获。此时的曲谱虽略有不同，但也不至于是两眼抹黑，渐渐地也就断断续续地吹起来。
　　到申正（下午四点），外面渐渐喧哗，船工吆喝着靠岸泊船。钟婶进来说：“小娘子，到萧山县的梦笔驿站了。在这里停船过夜。”
　　唐琬忙问：“旁边是否有座梦笔桥？”
　　钟婶笑，“是。还有座寺庙，香火很旺。”
　　石一娘刚好过来了，看着唐琬笑，“这古寺可是‘梦笔生花’的江文通公的旧宅。趁此良机，我们都去上柱香，祈求保佑众人的兄弟、郎君、哥儿甚至沾亲带故的儿郎明年都‘妙笔生花’高中登榜。”
　　这也能打趣得上？唐琬没好气，“‘江郎才尽’说的也正是此位江公！别上错香，免得笔没生花反而郎君才尽。”
　　椽子低低地“啊”了一声，很是苦恼，“那。。。。。。那。。。。。。拜还是不拜？”
　　钟婶奇怪，“你不是不记得亲人了吗？”
　　椽子瞪大眼，“我们养济院有很多哥哥，虽然他们已经离开了养济院，但，像方二哥、穆十三哥、赖八哥。。。。。。他们肯定会参加秋试的。”
　　宋朝开了全民科举之始，不似唐朝以前，是权贵弟子方能应试。宋人中，应试资格仅为“什伍相保，不许有大逆人缌麻以上亲，及诸不孝、不梯、隐匿工商异类、僧道归俗之徒”。也就是说，除严禁“大逆人”（不包括一般犯人）的近亲、“不孝”、“不悌”、“工商杂类”（不包括大商人）、僧道还俗、废疾、吏胥、犯私罪等人应试外,其他的平民百姓有地方人员担保、写清三代祖籍皆可应试。所以，养济院中流落异乡的孤儿有足够的担保人，也有资格应试。
　　据说，太祖以唐朝大小不断的起义造反为鉴，让广大平民百姓可以通过科举进入仕途，而不必冒着砍头的风险去改朝换代来达到提升身份的目的。有时候，有名望的举人即使没有通过省试成为进士，有人举荐也可为官。而且，如果五次中举参加省试仍不中进士，官家会授予特奏名进士，有些会授官，年纪大的也能领份体面的养老津贴。有点类似现在的荣誉学位。三年一次科举，五次科场就是十五年过去了，年轻时因为有希望而埋头苦读，年老时因政府授荣誉称号、补津贴，简直是零风险，文人自然就安份了。至于武人，被宋朝官方打压到底层，又没有文人做谋策，也就只能有头无尾。以宋江的文弱之态在《水浒传》中仍被众兄弟寄予厚望而可窥文人在起义中的地位之重要。
　　石一娘听见了，就回头问：“他们有原籍可回还是要在这里参加流寓试？”
　　椽子不太确定：“这。。。。。。不太清楚。方二哥原是太原人，没地方回。赖八哥、梁九哥年纪小，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这还有不同的秋试吗？”
　　石一娘说：“原则上，士人要回原籍应试。但此时北方已经不是我们的了。如是太原的人，无家可归，可以参加流寓试。流寓试解额较宽，上次秋试是二十人解一名。”
　　宋朝南渡后，虽然在战乱逃亡中，仍然三年一考。京畿、京东、京西、河北、陕西、淮南路已经沦陷于金国，官方设置了流寓试，优待这些沦陷区的士人，安抚流落异乡的百姓。
　　众人都椽子不太懂，但高兴，“那方二哥中解的机会就大了。那，要不要去帮他求求江公呢？”
　　大家不由都笑起来。
　　石一娘笑，“虽是江公的旧宅，供着江公的画像，但里面的僧人供奉的是菩萨。江郎之所以才尽，是因为他梦笔生花后，下笔如有神，进而登榜加官，而后为民为国，操心操劳，自然没空闲吟诗作赋，因而大家都传江公文思枯竭，才说‘江郎才尽’。”
　　唐琬摊摊手，“世上官运好、文彩也好的仅有王维一人。”
　　椽子则大喜：“这样说来，只要能梦笔生花，考上做官，即使后来江郎才尽也不怕。”
　　众人笑着出门，“可不是，赶快上香去。”
　　亦叔忙安排仆人小厮跟随下船，自己另行带了檩子、青稻等婢女去打点吃食。
　　梦笔驿站一带很热闹，停泊的船舶很多。相对而言，靠近驿站过夜安全系数较高，也比较便利。如果是小船，需下船投宿。
　　经过梦笔桥头，碧草很高兴，与旁人说，“当年大郎君和娘子就是走在桥上为我和绿波取的名字。”
　　唐琬讶异，“华镇公有诗赞梦笔桥‘绿波照日晴无奈，碧草连天恨未消，欲向梦中传彩笔，柳丝低拂曲栏桥。’大郎大嫂还真是知情识趣。”
　　石一娘却慢条斯理地说：“可惜江公是在梦笔山梦笔生花。所以江公过梦笔桥，非但没有做美梦，反而看到碧草绿波，偏生了离别之情，他的《别赋》道‘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唐琬笑着安慰，“大嫂休伤离别，明天就到杭州重聚了。我去看看桥。”话未完人就溜了。
　　石一娘凉凉地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唐琬头也不回地答她，“喏，庙就在旁边。当然不会跑。”
　　古寺在码头这边，不需过桥。只是唐琬每到一处，总是着重建筑。所以，她是要去看桥的。
　　梦笔桥是单孔石桥，和江家古宅同是是南朝齐国时所建，颇有历史。桥上石墩维护，雕工不算细致。这桥是后世有记载的最早的石拱桥。
　　唐琬这段时间，虽然趁机对见到的古代建筑探究了一番，但现在见到这南朝的古桥古寺，还是略为激动，这次看到的可是早了八百年。
　　桥仅十来米，唐琬来回走了一次，感叹：“果然不是什么桥啊，都那么好过的，不知传说中的奈何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众人都被她呛倒，还有奈何桥呢！
　　众人绕过桥头往古寺去。远远看到寺额，椽子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叫梦笔寺呢！”
　　唐琬笑，“‘觉苑寺’三字是沈睿达公书写的，他可是进士。你最好也拜拜，多层保佑。”
　　椽子一听，马上合掌弯腰拜了拜。众人见到又是笑倒一片，不过想想也有道理，也都合掌拜了。
　　也有其他路过的旅客进来参拜。因绍兴十一年大祭社稷，所以将当年的省试推迟到去年，而十三年的秋试就顺延到明年举行。以此顺延，三年一试。所以，现在特地来上香求拜的人不多，到明年秋试，后年省试时估计要挤破头了。
　　寺里面的有座石碑文也是沈睿达的书法。
　　唐琬跟随石一娘恭敬地上了香，心中默求，佛祖法力无边，请送我回家，千万要落叶归根，非落地生根。求你了，佛祖。又连磕九次头，虔诚之极。
　　等唐琬刚迈脚出去，身后噗通一片，那些婆子女婢齐齐跪拜，伏在地上叮叮咚咚地磕头，求完大郎盼二郎，帮了表兄助从兄，求了一遍又一遍。唐琬愕然地担忧，有对比能区好坏，佛祖是否认为自己不够虔诚而拒绝施以援手呢？
　　石一娘早已习以为常。唐琬却满心感慨。这不是后世的全民高考么？谁家有孩子高考，父母家人操心不说，所有的亲朋好友都提供各种资料与帮助。
　　同样，大宋也是全民科举，总有亲戚的亲戚的亲戚会参加考试。这时都是讲究宗族行动，指不定能相互提携。
　　宋朝废除了奴籍，大大地扩大了报考的人数范围，大大地提升了百姓的希望，虽说大多数穷人没钱读书，但偶有天资聪颖，或得到贵人帮助，实力加运气，总有盼头。宋朝基本上都执行了三年一考，连战乱时都尽力开考，安定民心起了很大作用。其他朝代，看着大家不安份了或有天灾人祸人心不稳才加考恩科。宋朝的科举正常延续，也就不需要恩科了。科举在宋朝达到了中国历史上的最高峰。无论是前朝还是后世都是有所不及。
　　以农奴制打进中原的元朝，将文人排在第九流，后来才进行了十六次科举，考中进士的共计才1139人，宋朝一次的进士就四百多人。明朝一开始还限定只有官办学校的学生方可以参加考试，这大大地限制了平民应试。同样是北方民族以农奴制进驻中原的清朝，是一个除了皇帝一家不是奴才，其他人都是一级一级的奴才，科举的限制的大大地有了。不是谁都可以参加的。
　　石一娘带着唐琬转过佛后座。唐琬卒然见到大壁画，涛澜汹涌可骇，气势浩大，令人觉得画者心胸远大，志高气昂。落款是戚舜臣。
　　石一娘叹：“戚公知抚州时，见当地滥建百余所不当祠庙，榨取百姓钱财苛税，遂雷厉风行般将这些诡祠都拆除了，当时有不少人不明真相，责戚公不敬神灵。戚公尊对神灵前人是有而择之呢！戚公当时驻留多月才为寺里完成此壁画，可见其心诚。”
　　唐琬笑，“鬼神有好坏，佛祖菩萨也分尊卑，寺庙自然辨灵验与否。无论如何，拜前人总是没错的，这也是个官，大家好歹拜吧。”
　　石一娘不由笑，“戚公虽是萌补入仕，不曾中进士，但却由主簿出官，累计升迁十一次，官至尚书省虞部郎中。求他护佑官运亨通确是可行。”虞部与工部、屯田、水部属于六部中的工部。
　　唐琬疑惑，“你还数过升迁次数？”
　　石一娘一本正经，“曾巩公写有《虞部郎中戚公墓志铭》。”
　　唐琬绝倒。她实在是很佩服这年代的大家闺秀。她们接受的是真正的高等汉文化精英教育，虽不是棋琴书画样样精通，但天文地理都略有涉及；虽不一定出口成章，但名诗名词总是信手拈来。不像清室那种由农奴进关而建的王朝，即使是王熙凤那样的名门之女亦是文盲。“女子无才便是德”不适合这个年代的女子，只有对女子束缚最严厉的明朝才会出现如此离谱偏差的看法。
　　唐琬叹：“看来我还得多拜几次，祈求佛祖保佑妙笔生花才是。”
　　石一娘说：“我不过是年长了十来年，多经几年事，多读几年书。”
　　唐琬夸张地说：“通常来说，女人婚后就江郎才尽了。当然，她要表现的是其他全才，生儿育女，侍奉姑舅，照顾丈夫，打理家事。如果在此间还能多读书，真的是武艺高强！”
　　石一娘唏嘘，“想想，女子还真的是婚后就诗才全无了。满日子都是上有公婆下有幼儿，需要的另外的十八般武艺。”
　　唐琬连连叹气，“真的是艺多练垮人。”
　　石一娘笑：“人生漫漫长，技艺慢慢练。”
　　唐琬干脆转身，“我再去拜拜佛祖，免得才尽被被扫地出门。”
　　石一娘笑弯了腰。
　　唐琬突然幽幽地回头说：“这些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有没有人值得你做这么多。”
　　石一娘怔住。这一瞬间，她对到达临安忐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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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游在《剑南诗稿》卷五十二自注“绍兴癸亥，予年十九，以试南省来临安。”，卷五十三也说“绍兴癸亥，予以进士来临安”。
　　――这两句话一直让我困惑。因为查看资料，绍兴癸亥是绍兴十三年（1143）年，当年没有乡试也没有省试，连恩科都没有。而陆游说的是南省是省试的原始说法，因为省试由尚书省礼部主持，唐朝的尚书省在大明宫之南，故称南省，因而称南省试，后来简称省试。我只能够猜想，陆游编撰诗稿时年纪大了，记错了年份也是有的。
　　这对我来说和陆游是嫡子还是庶子一样不解。那位有精力，不妨定位陆游和唐琬为庶子庶女写一文，想来会非常有看点。目前还没有看到这个设定，包括本书，想来是大家不忍心让他们有低微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