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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回 月沉复日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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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月沉复日升(上),
出了寺门,亦叔已带人候在门口,请示道:“饭馆人不多,还算清净,寻了雅间,可以由侧门不经大堂上去,娘子与小娘子是否在饭馆吃?”
石一娘犹豫地看了眼唐琬。
唐琬看到有些意趣阑珊的石一娘,不知所以,就笑着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要长长见识,可不能总窝船舱里。”
石一娘提提精神,点点头,“这里的饭馆能接待高官文人,也还妥当。”
唐琬透过闱帽瞧了瞧高挂的太阳。一日两餐,晚饭时间就比较早,而且要赶在天黑前吃饭、洗漱。天一黑,饭馆也关门歇息了。但是,早上的活动却是从凌晨三点已经开始了。
路边错落着不少人家、店铺。宋朝鼓励百姓迁居到大路边,以方便过往行人,所以,对于路边的住户有奖励。只是收益与风险同时存在:有贵人名人路过,喝碗水也可能留下钱财墨宝;有贪官污吏与强盗无赖杀来,白吃强住还可能甚至丢了身家性命。所以,投资有风险,搬家需谨慎。
短短一段路,一行人路过了“梦笔”香烛铺,“梦笔”凉水店,“梦笔”酒店,“梦笔”果子店,“梦笔”油铺,在“梦笔”饭馆前停下来。
唐琬笑问:“前面是否还有“梦笔”包子铺,“梦笔”书铺,“梦笔”客栈,等等“梦笔”店铺?”
石一娘扬扬眉,“你伸长脖子瞧瞧?”
唐琬一本正经,“那不是名门闺秀的举止。”
石一娘哑然失笑,“这里什么都有,前面还有‘梦笔’酒楼。”
在宋代,酒店,指的就是专门卖酒的小店。官府规定国人不能私自酿酒卖酒,卖酒要有官方许可,类似于今天的营业执照。以前在东京汴梁时,有七十二家可以卖酒的正店,其他得到可以卖酒许可的小店,也必须从这些正店购买酒水,这些小店统称脚店,路过行人歇脚之意。现在没有当初汴梁那般的规定,但许可证是必须的。
卖酒的还有大规模的酒楼。通常来说,酒楼的规模大,有上下两、三层,酒楼还有歌妓陪酒,但也会统称为酒店。酒楼分官营和私营,私营的又通称“市楼”。
一般的饭馆客栈不能卖酒,客人要叫酒,也是让旁边的酒店送来。
唐琬和石一娘由侧门上了雅间。檩子、青稻众人已经将一切私人用品准备妥当。
姑嫂俩人安安静静地用过饭,平平安安地上船,舒舒服服地洗漱,悠悠哉哉地闲话。虽然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闺阁女子,在外对酒当歌、吟风弄月却是万万不妥,因而姑嫂俩人只在石一娘房间闲聊。
唐琬见石一娘始终神不守舍,只好提了侄儿侄女做话题,才让石一娘振作了些。唐琬这才放心回自己房间。
夜半幽凉。此处不比繁华大都城,入夜后就安静下来,并不像东京汴梁那般昼夜欢闹。
江面滟滟,圆月皎皎。银纱铺在水面上,褶皱出柔柔地波光,一荡一漾。银关散在江树上,似霰似霜。
唐琬站在船窗,听着淙淙流水,望着幽幽天际,蔓延成无边的心酸。黑洞的另一端是否就是家园?月亮是否见到了另一个故乡?喃喃低叹: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在唐琬船舱打地铺的钟婶安抚着,“小娘子想家了?安心睡吧!这里很安全。没有猛兽,贼人看在驿站的份上也要掂量一番。”
这是安慰还是恐吓?
唐琬恍惚地答:“比露营好多了。”虽然皇宫城堡她都住过,但上个月她还在非洲搭帐篷住呢!此时简陋的船舱在唐家婢女的装点下已经很有闺阁氛围,比平常人家的女子房间强多了,以往的露营也不会比此时的睡船舱舒适。
钟婶一愣,“露营?再如何也不可能让小娘子露宿,绍兴到临安不到两日水路,沿途方便,不同北荒之地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
夜里无惊无险地。没有黑衣人,没有打斗,没有烧船,没有落水,当然也就没有英雄救美,更加没有公主助王子。
一夜无梦,唐琬很是惆怅。那个唐琬在哪里?为何再也不曾梦到?谁人来提示、谁人来解惑?
朦胧间,室内仍是黑漆漆,但唐琬感觉到已经在行船,甲板上脚步匆匆。唐琬翻了翻身。
钟婶就轻声问:“小娘子醒了?可要起床?”
唐琬带着鼻音问:“几点了?怎么那么早就行船了?”
钟婶答:“时辰吗?估计现在差不多到卯初(五点到六点),我们是五更(凌晨三点到五点)开船,还有些早在四更(凌晨一点到三点)就开船了。”
唐琬睡得迷糊也一惊,总算见识到什么叫起早摸黑,她慢吞吞地爬起来,“为什么?”
钟婶过来挽起帐帘,“早些出发,有什么意外也不至于耽误行程。反正晚上歇息的早。”
唐琬晃晃头,不太灵光地算了算,晚上天一黑就睡,确是也是休息够了。毕竟早上赶路比夜里慌乱乱地找吃住的要简单方便多了。这些整天在路上行走的专业人士,肯定有独到的经验。
起床洗漱后,唐琬去了石一娘房间,说:“我们到船板上听潮声看日出吧!”
石一娘笑:“马上就快到钱塘江了,刚好赶上到江上看日出,江面开阔。”
姑嫂俩人加了衣裳到甲板上等日出。檩子等人忙端了漆木大圆坐墩,铺上坐褥,放在甲板上,让唐琬和石一娘坐着,又在茶桌上摆了茶水点心、坚果、果脯等。
过了西兴镇,不多时就听见响涛拍岸,远处江面浩阔,人声熙攘。船工吆喝着,“要渡江了。”
一艘艘船有河道出到江边,到渡口依次缴纳了过江钱,然后离了渡口。有些人从小舟上下船,然后转可以渡江的大船。有些大船有上下三层,可装数千人。
船进入钱塘江,渐渐安静。月沉星稀,空中湛蓝,秋风轻抚,江浪起伏。星星点点的船只浮浮沉沉,摇摇晃晃。
唐琬问:“今天的早潮来了没?”
大家都不知道,碧草忙去问,回来说:“今日的早潮是子时呢!早过了。”
石一娘说:“那这段日子的早潮都会在夜半三更,看晚潮就是了。”
说笑间,天色愈来愈明,嫩红的大圆脸在开阔的江边探头,慢腾腾地往上挪啊挪,渐走渐高。嫩红上茫茫地蒙了层白纱般,看着甚是柔和。
这就是初生。好奇,坦然,上进,坚持。有着未知的希望。仲怔间,唐琬眼眶涌上湿意。
迷蒙间,绿水闪漾。一闪一烁都是一张张熟悉的笑脸,是那么的近,又那么的远。
太阳愈升愈高,船却渐行渐远。
钟婶说:“日头高升了,这日头天天一个样,也不着急看。娘子、小娘子回房吃早饭吧。”
唐琬说:“月沉日升,又是一天,怎会一样?即使是同一轨迹,也有不同的热度。即使是同一朝日,每日都是崭新的开始,人就有了新的盼头。”
石一娘笑,“新的一日,盼头由吃饭开始。”
众人一哄而散,准备上早饭。
饭后,钟婶她们就开始收拾行装。唐琬坐在窗边继续练笛子。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转入茅山河,在此处的保安水门入城。河道变窄,周边的船只渐多,举目望去,已是熙熙攘攘,大小船只有序地前后入城。
城门横跨茅山河,城门上有士卒手提长枪来回看守,水面城门有士卒检查船只、行人。
保安水门年代已久,有些破旧。船只检查后,又缴了每人十文钱入城税,这才放行入城。由茅山河穿过跨浦桥,进入大河(盐桥运河),走一小段,转入小河,也称市河,小河直直向北。入到城内,小船渐多,船速颇慢。
钟婶望着窗外感慨:“可惜吴山坊的宅子被征用了。”
唐琬一怔,“征用?”
石一娘说:“也不算征用。吴山坊两处四进的宅子原是捐给官用,因初时官家与大批官员迁到临安为行在,各部房屋不足。现在都改为官署。后来官府在其他地方补了三处四进的房屋,又在城外补了三十亩良田。”
唐琬笑,“靠近王宫地段,只有皇亲国戚、高官能臣方能居住,否则,日日路过要礼让。”
石一娘笑,“最怕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仆婢在外冲撞了贵人的家仆奴婢,给主人带来天大横祸。所以,当时官家一到此,大户人家纷纷将房屋献出。战乱时期,轻易不敢冲撞与拥护官家由北一路南渡的功臣高官。现在这一带除了各部官署,都是王亲和一二品官员方居此处。”
钟婶突然很是愤然地说:“王公大臣争相住我们家的大宅,还不是因为我们新河坊的宅子风水好,专出大官,可惜都让他人抢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