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回 数字与字母 ...
-
第十二回,数字与字母
太阳越爬越高,唐琬却觉得愈来愈冷,遍体生凉。
迷糊间,听得石一娘在外面说:“快到钱清了,待会停船找良医来给小娘子把把脉。去打水来给小娘子洗漱。”
唐琬忙掏出手绢擦擦脸,手绢上翠郁的青松上透着水印。
石一娘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见到唐琬坐在书桌前,一怔,“早起来了?睡不着?”
唐琬模糊地答:“日头开始热了。”
石一娘过去推开窗,“在水上还是比较凉,还是要注意不要吹风。”
石一娘见唐琬坐着一动不动,忙过去摸摸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热。”
唐琬一扭头,说:“都是汗,先洗个脸。”
石一娘突然觉得手一凉,缩回手一看,手心是水迹。一惊,忙朝唐琬看去,看到眼睛红红,脸上隐有水痕。忙扳过唐琬问:“琬娘,可是不舒服?”
唐琬窒了窒,无法回答。
石一娘看她精神萎缩,暗暗紧张,口中却说:“可是方才笛子吹得不好,大丢脸面了?”琬娘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不是好面子的人。
唐琬心中衡量计较了一番,索性半真半假地说:“大嫂,我方才吹笛子时,忘记了好几段谱子,当时脑袋一片空白。现在想想都还后怕。总觉得记有些混乱。”
石一娘责怪道:“神仙都还有打瞌睡的时候,不记得一星半点也没什么打紧。”她抽出书桌上唐琬写过的纸张,看了看,“精神不济才是。偏不好好歇息。方写得如此毫无章法。《齐物论》、《疑梦》的诗文都没写错。这‘寻寻觅觅。。。。。。’是哪首诗文?我倒也没印象。”
唐琬试探着说:“好像是李易安的。”
石一娘沉思了一下,“开头意境倒是令人遐想。但真的没印象,有可能是新作。南渡后易安居士的诗词多哀伤惆怅,估计你们这些小娘子难以感同身受,不太放在心上。她另外几首以前的词你倒是记得一字不差。”
石一娘又看了“凡鸟偏从”这个开头,但也说没头绪,又问,“曹雪芹是曹植的后人的名字?这也没听说。”
唐琬倒是明了了,为什么曹雪芹三个字可以写出来,因为这就是日常的名字,中国这么多年,同名同姓的不知凡几,只是不出名不为人知罢了。
她才在吱吱唔唔,那边石一娘看到《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却是愕然,“这是什么?”
唐琬斟酌了下,方说,“这是方才笛曲配的词。”
石一娘皱眉,“这也是词?一看就是口头话语。虽不指望人人都比易安居士,但你看看前面易安的三首词,现在这几句根本就是无根无形。若果你是在写这样的词而伤春悲秋,还不如锁你在家做女红算了。”说到后面竟是极严厉。
唐琬暗呼糟糕,忙陪笑:“当然不是我写的。这个我都还写不出呢,拾人牙慧。”学西方用大白话写的自由体诗,与站在文学塔尖的唐诗宋词相比,简直是不堪一击。
石一娘气恼:“既然是这样,那这些记得做什么?两句口头之言还不是顺手拈来?你在这伤神又伤身做什么?怎对得起父母?”
唐琬如五雷轰顶。是啊,她记得这些做什么?不记得又有什么大碍。她记得自己曾经短短的一生,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亲朋好友,这就够了。那些尚未出现的、以后会有确定的发明人、创始人或拥有者的物件与自己又有何干?本来,就不应该盗用别人的东西,抄袭本来就是不对的。而且,这样占用不了后来者的拥有权,起码不用担心一不留神就侵权钓誉。
唐琬暗叹,唐琬啊唐琬,你真是个250.她无意识地用那早已枯硬的笔尖在纸上写了好几遍250,250,250。。。。。。又想着,管它3、7、21,虽然写不出,说不明,但脑海仍清醒,仍记得就足够。却又不止迷惘,自己的过往与现在,还真的是说不清现在是在做梦想到以前,还是现在正是在以前的梦中。她又在纸上写了一连串的3、7、21,3、7、21,3、7、21。。。。。。
唐琬还没反应过来,几个阿拉伯数字,顺畅地一一显现在白纸上。
石一娘一开始讶异,后来却很是欣慰,道:“琬娘,你连婆罗门的记数都还记得呢!其他的还有什么记不得。”
轮到唐琬大吃一惊,“大嫂看得懂?”人在瞬间变得神采奕奕。
石一娘却开始既奇怪又担心了,“难道你还真的是糊涂了?这不是天竺那些商人常用的吗?有些一些碗碟底部就有这些数码。有些瓷窑的学徒图方便就用天竺数码在碗底来计数,这些字小,易写,既不打眼又不占地方,而且不认得字的人也能写好。”
唐琬大为惊异:“真的?我还真不记得了。”虽然知道阿拉伯数字肯定在唐朝与印度的来往中被唐人所知,但还没想到在宋朝已经开始流行了?
石一娘说:“这又有什么稀奇。我们中原计数的‘筹码’从周朝就开始用了,用了那么长久,比这个外来的可好多了。”
唐琬笑:“外来的和尚不见得都比较会念经。”她转念一想,也是情理之中。阿拉伯数字是印度在公元前三世纪就出现了,早就在它周边传播开来。唐玄宗开元年间传入中原的历书上就有阿拉伯数字。只是中国有自己的计数方式,所以未能得到传播。这时阿拉伯数字应该已经由阿拉伯帝国传到欧洲了。而此时宋朝与南、北天竺,中天竺(即婆罗门),大食(泛义上的阿拉伯世界,此时阿拉伯已经是进入分封制,名存实亡。类似于春秋战国时期,周天子是个象征)都有贸易往来,有唐到宋,接触多了,小范围传播实属正常。宋朝有人采用也就不奇怪了,可能面对面在算钱的时候就用上了呢。只是一直都未能被唐宋广泛接受。
唐琬脑海翻滚,转了好几个圈圈,扬扬眉,居然写了几个字母,问:“大嫂可认得这些?”
石一娘仔细辨认一番,笑,“倒像是在一些大食、波斯来的琉璃、玛瑙上见过,到时找几个对一下就知道。你倒是记得熟,信手拈来,哪里像忘记什么了?一些诗词曲赋读了又忘本是常事,不然,人人不都成过目不忘的奇才了。”
唐琬压制住愕然与激动,“可能真是这样,我倒还真的记得大食文和波斯文不是这样的。”
石一娘无奈:“你怎么总是揪着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我们去临安找人辨认就是了,看看我们大姑娘说的对不对。大食、波斯商人通常订做有他们族群图样、字样的瓷器贩回家乡,毕竟各地有不同的风俗、喜好;另外,他们贩来卖的地毡也常有他们的字样,找几样看看也许就知道。不然,也可以让大郎找人直接问那些商人,临安长期都是大食、波斯商人驻扎,不过,还是以岭南的广州最多。”
唐琬听着兴致盎然。罗马字母(中国大陆称拉丁文字母)经过罗马帝国在公元一到四世纪(中国是汉到晋时期)的扩展,早已经在欧洲广泛使用。现在罗马帝国已经崩溃,只剩下东罗马拜占庭,但罗马对欧洲的影响却不会消失。阿拉伯帝国曾经横跨亚非欧三大陆(版图仅次于后来灭掉它的蒙古帝国,扩展高峰期是唐朝时期,此时已经被突厥控制),是当时的世界贸易中转站,□□商人贩卖有不同种族文字的物品也属正常。而波斯(实际上波斯早已灭亡,只是中国沿袭以前的习惯上叫法,此时也是被突厥人控制了。这些地区包括南宋后来都是被蒙古灭了。)则直接造刻有不同文字的琉璃贩卖到不同地区更是常事。如此一来,这些物品流通到异地也就不足为奇。毕竟,此处滞销品也可成他处畅销品。
唐琬事事总爱提前做功课,她相信,运气总是降临在有准备的人身边,否则,即使运气在拍你的肩膀,你也有可能不认得而以为是霉气。每次到访某个国家或接待到访贵宾,她都必须细阅该国的历史。没办法,欧洲国家注重的是血缘关系,而中东一带承认的是宗教传统,东南亚看重的是文化传承。如果不了解它的祖宗八代,会因为说到邻国的事情而得罪交流对象。在欧洲,表哥、妹夫、女婿之类的都可以继承王位,所以这国家的祖宗就有可能是那个国家的祖宗。在中东,异教冲突是没有理智可言。而在中国,汉唐时期,和亲的公主不知繁几,但她们的后代从来不会被认为是汉人,打起仗来没半点犹豫。
唐琬现在已经确定,那些有名有主的事物在她脑部受阻,她不能侵占后来人的智慧结晶。无奈之余唐琬倒也释然了,忘记就忘记,本来也不是自己的东西。只要自己的记忆存在就足够了。如此也反而更淡定。不必纠结于是否要抄袭了。
看到船已经靠边,石一娘朝外叫:“端水进来。”
候在门外的檩子和椽子便各端了一盆水进来。唐琬用两盆水洗了两遍,然后由檩子给她将头发梳顺,也不带假髻。
不多时,钟婶就在外面禀报:“李医来了。”
檩子、椽子忙拉了屏风过来。
李医留着长须,矮矮的白胖外型,短短地手指不热不湿,让人心生好感。他把脉后说,“舟车劳碌,好好歇息就可以了。吃几个安神药丸子就足够了。药可以不吃。”
石一娘在屏风后说:“总说丢三落四,有些事情记不全。”
李医笑笑,“精神不济自然就容易健忘。不可伤神劳碌就行了。”
钟婶仍送了李医出去。
唐琬就说:“都说到晚上停船时在看看就可以了。现在又耽误了行程。”
石一娘说:“船家心里有数。什么都没有人重要。”
唐琬心里一暖。想了想,她还是趁此和石一娘说:“大嫂,我真的是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如,我明明记得有次和一位小娘子在青松斋喝酒,她在罗汉床上醉得吐了半日,她头上簪的红牡丹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但就是想不起是哪位。”
石一娘好笑:“那是王宁远将军的王八娘。你们贪图那是难得的葡萄酒,说味道甜甜酸酸的,没酒味,将张十六娘送来的两瓶喝光光。后来大郎得知酒被你们如此糟蹋,闷闷地说‘如牛饮水’。”
“拿汝瓷招待我们喝茶,结果紧张得自己顾不上喝茶的是哪位小娘子?”
石一娘想想也觉得好笑,“是赵观察使的二十二姐。现在即使是禁中也没多少汝瓷了,能给你用就不错了。听说清河郡王现下正大肆搜寻汝瓷呢。”
“总是穿大袖长裙踢蹴鞠、而次次都被我踩中的是哪位?”倒霉蛋?
“那是王助教家的王五娘。”
“缠了脚但总找我比踢毽子的?”
“孙三十五姐,因为只有你比她差。”
“谁坐断了青松斋的秋千?”
“张员外的十六娘。事后张员外带人上门弄了更结实的,加了三倍粗的绳子以防张十六娘再次发生意外。”
。。。。。。
。。。。。。
石一娘深深怀疑:“大姑娘,你的细节记得真清楚!你忘记了什么?”
唐琬只好傻傻地笑,“温故而知新嘛。大嫂你歇会,我和钟婶温习温习。”
檩子和椽子听得瞠目结舌。
―――――――――唠唠叨叨分割线―――――――――
唠唠叨叨:
数字:南海一号打捞出来的外销的南宋瓷器上,就有阿拉伯数字。看了一些瓷器的图片,瓷器做得相当有阿拉伯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