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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 前尘六根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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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前尘六根清
檩子不知所以然,只是微笑:“床铺已经整理好了,小娘子先睡个回笼觉吧。”
石一娘也怕唐琬又病倒,也是忙让她好好睡一会。
房间只是大致整理了一下,只有床铺是收拾得妥妥当当。
唐琬睡了一觉起来,看到天已经大亮。
梳洗后,唐琬问:“大嫂在做什么?可有睡觉?”
其实,就算是出门在外,媳妇白天睡觉也是被人说成懒媳妇的。晚上的灯油对于一般人家来说是笔不小的支出,所以白天需尽可能地干活,针线、算账等等都最好在天黑前完成。当然,老人幼童不在限制之列。
檩子忙说:“我去看看。”
椽子撑开窗,明媚的阳光透入来,让人精神一振。唐琬问:“可知道现在到哪里了?”
这里可不是到处挂着“前方千米是杭州出口”的高速路。而且现在的人出门不便,出门就少,女子尤其少。
椽子高兴地说,“不久前经过了柯桥馆。那里停着好多官船呢!又大又气派!”
钟婶正在摆放物件,将书籍笔墨、首饰、衣裳等分类放置。听到这话,钟婶就笑:“真是小孩子,大郎君、二郎君都是官员,多的是机会坐官船。”
椽子不好意思地捋捋丫鬟,问:“小娘子以后还会带我出来吗?”
唐琬笑,“我连下次出门是何年都不知,不敢轻易许诺。”
椽子满眼失望。钟婶轻轻笑起来,“急什么?明年就是乡试了,陆三郎君过了殿试不就有官船坐了?”
椽子笑嘻嘻地偷偷看着唐琬。唐琬却没有像她们所想的那样羞答答,她叹气的是不知是否有那么一天的到来。
柯桥馆”其实就是“柯桥驿”,与作为建筑的“亭”的作用一样。驿馆的设置,不仅要交通方便,还需能补充给养,处人口较多,相对繁华的地方,适宜于安顿官员。《越绝书》载,秦始皇“以正月甲戌到大越,留舍都亭。”。“都亭”其实也是驿馆,只是级别相对要高。
唐琬站到窗口,看到河两边都是郁郁翠翠的竹子,有一簇簇挺直的,也有一根根弯垂的。远山上的则大多是延延绵绵的青松。
唐琬说,“果然河两边都是竹子,怪不得柯桥又名‘笛里’。据传东汉大文豪蔡邕游经此地,在柯亭椽竹为笛,因而得名。”
钟婶在箱子找了找,拿出一支笛子,“小娘子,笛子也带来了,昨晚收拾行李时,想到带琴不方便,就带了笛子。许久都没听到小娘子的曲子了,现下让她们长长见识。”重要的是小娘子手没好,怕她看到琴难过。
椽子忙附和,“我都还没听过。”
唐琬汗颜。接过笛子,摩挲了一阵。不由暗笑,还是笛子实在,古今通用,携带方便,是居家旅行之必备佳品。不由笑,“许久没有吹了,你们先捂住耳朵让我先试试。”
椽子没忍着,“嗤”地笑起来。
钟婶倒是颇为怀念,“小娘子小时刚学吹笛子时也总是这样说。没练好总是不肯吹给夫人听,说‘莫吓坏母亲’。夫人就哄着说‘年纪大了,总怕耳朵不好使,常常醒醒耳方是保养之道。”
唐琬突然眼眶发热,天下的父母大都如此吧。八岁那年,伯父唐振邦高兴地夸奖她:“婉婉智商、情商都高于常人,什么都一学就会,让她与敏敏在家中一同学习。敏敏大了,让婉婉替她做小主人开始接待来访的小公主、小王子吧。”人人都知道,唐国敏是福岛上最耀眼的公主。
于是她就多花了一倍的时间去读书阅史、练琴吹笛、描字绘画、学外语、习礼仪。母亲就常劝:“无论你是天才还是蠢才,你都是母亲的女儿。”但她小小年纪却老气横秋:“天才不努力最终都成了蠢才。”
等到她十岁时,发现身边已经没有朋友玩伴了,所有的不过是录像、照片上留下的一位位衣着光鲜的小王子与小公主。这时,母亲与她说:“年纪大了,总怕年华老去,你陪我去育幼院看看幼儿,都说常抱婴儿能沾喜气,人也年轻。”她点点头,肯定地说:“听说能返老还童。”
因此,她开始与其他同龄人一样地慢慢地上学,悠悠地读书,外语作文都可以拿满分,也不跳级。在她虚岁十七,可实际不到十五周岁那年――年尾出生的人都很吃亏――直到学校忍无可忍,将她扫地出校,美其名曰“推荐”到斯坦福大学深造。当时,她是为了伯父才愿意去的。她在那里与钱钱一起生活了三年,直到这一次才分开。
唐琬想到父亲的结实后背、宽阔胸膛,母亲的挺直背脊、温暖胸怀。唐琬将笛子横在唇边,运了运气。只是刚吹了一个小节,要到第二小节时,唐琬突然觉得似乎晕眩,想不起来。唐琬一怔。只好又重吹了第一小节,但这次第二小节仍是茫然,唐琬一惊,遂转而顺着旋律随意吹了一个小节,此时却又能记得第三小节,而且还顺利地吹了出来。但是,接下来记得一节忘记一节,都是如此循环反复,唐琬骇然之下,只好任凭乐感来填补遗忘的部分。愈吹愈怕,越怕越想,却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是间间断断地记起一星半点。
唐琬不想停下来,更不敢停下来,就怕一停下就连前尘往事都忘记了!她两耳只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笛声丝毫不闻。
一曲下来,唐琬满身冷汗,撑在窗边喘着气,心怦怦地响。
石一娘在门口进来笑,“隐约觉得这曲子与几年前吹过的那首有点相像,不过,两次吹得都不是很顺畅,琬娘一直都没谱完?”
钟婶笑:“老奴可不懂这些。有曲子听就好。”
唐琬没吱声。
檩子微抬头一看,唐琬脸上不见血色,大惊着扑进来。
几人惊慌失措地扶着唐琬坐到床上。
石一娘大惊,见到唐琬黑得惊人的眼珠镶在纸白的脸上,却不动不转,心一拧,稳稳神,忙说:“再躺会。身子还没好就先多休息,不要累着。先吃个安神药丸。很快就到钱清了,到时停船请良医看看。”
唐琬抚着心口,摇摇头,但又忽地点点头,“好,我先睡一会,到晚上停宿时再看看是否要请医生吧。”
石一娘责怪道:“真是傻了。医学校的学生怎么行?还是学生!再说,这地方就是想要也没,还是让亦叔找人打听良医方好。唉,还真怕这里只能找到一般的坐医、游医,说不定还不如医生。”
唐琬苦笑。有口难辨。
这时候,医生只是医学校的学生的简称。最高级的称呼是医师。如现下当红的御医王继先,官家赐了医师称号。一般统称医者,恭称是名医、良医、儒医等。有固定开诊地址的是坐医,游走江湖的是游医。
钟婶忙将找出的安神药丸子拿出来,众人慌慌乱乱地让唐琬服下药丸子,然后将她的衣裳松了放到床上。
众人十分惊慌,心如擂鼓。出门在外最忌就是病倒,很多时候不能及时请到良医而将病情耽搁了。
唐琬头晕脑胀,任由摆布,不声不响地躺下,然后让众人都出去,“船舱窄小,吸气都困难。”
石一娘担心,让钟婶留下。
唐琬仍是说:“巴掌大地方,身边有人,总觉得旁人在自己耳旁呼气,很是难受。在门外,里面翻个身都能听见。都出去吧。”
石一娘看着那黑玛瑙般的眼珠满是疲惫与无奈,不知是否眼花,似乎看到还隐含着愤怒。她叹口气将人带了出去。让檩子、椽子掩了房间的小窗,守在门外听动静。
唐琬躺了一会,听得外面安静了,只有窗边哗哗的水声。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慢慢地磨起墨来。她慢慢地磨着,细细地想着。
这曲子她不会不记得。每每在外面,想父母时她都会吹起这曲子,告诉远方的父母亲。
她清楚地记得当天是公历九月十一日,是她祖父唐宗翰农历七月二十四诞辰一百周年,她在世贸大厦旁边主持宋朝文物展,是一系列的庆祝活动之一。而唐琬在这里出事的当天恰是七月二十四。
她的家人,她的学校,她的朋友,读过的书,听过的歌,看过的电影电视,她都记得。她去过三十多个国家,与二十多个元首交谈,接待过十多个国家的王室。
她知道康熙、伊丽莎白一世、华盛顿、希特勒。她知道曹雪芹、莎士比亚。她知道广岛原子弹、唐山大地震。她到过故宫、白宫、白金汉宫、克林姆宫。
唐琬放下墨,提起笔,稳稳写下:
“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
然后,脑中就如方才般突然间空白。
然后又依稀记起,往下写:
“母亲总爱。。。。。。
如此循环往复,关键的字眼总是记不起。唐琬缭乱地写了几行,心开始怦怦地擂响。她深吸一口气,手颤颤地写:
曹雪芹,红楼梦,都没有问题,都写出来了。
“凡鸟偏从。。。。。。”后面的又是空白,一概想不起。
唐琬骇然,慌乱间,她手抖了几次,才尽力扯过一张新纸,将旁边的笛子拖曳着转了几转,她忙伸左手轻轻地按住笛子,凝视了笛子半晌,心中惴惴地,右手歪歪扭扭地写:
“笛里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咦,唐琬一喜。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都顺利地写了出来。看来她的记忆没问题。唐琬的脸色稍好,有了些血色,笔锋轻快起来,继续:
“寻寻觅觅。。。。。。”然后笔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唐琬呆了呆。她木木地地提着笔,任由墨汁一滴滴地抖落在纸上,晕开,像黑洞,似深渊。怎么可能会忘记,李清照晚年的名词。
晚年?唐琬突然被惊醒,急急忙忙又抖开一张纸,写了几首李白、杜甫的诗,苏轼的词,都一一写出来了。
电光石火间,她福至心灵。
左手按住心头,沉重地提笔写:
“莫惊宠辱空忧喜,莫计恩雠浪苦辛。
黄帝孔丘何处问,安知不是梦中身。”
一字一画,顺顺当当地出现在白纸上。
心怀苦涩,唐琬颓然地左手支额,沮丧地挪着笔: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
通篇笔锋凌乱,墨汁不均。
唐琬捂住脸。良久,水迹渗出指缝,蜿蜿蜒蜒地划过手背,缓缓地散落在纸上,消融在墨黑中,黑墨在白纸上纠缠,缠绕,渗透,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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唠唠叨叨:宋朝时医生的称呼
医生:宋朝有医生一说,但指的是医学校的学生,简称医生。结业后可以近国家的医官系统,从低级做起。
大夫与郎中:有些资料称在宋朝时黄河以北习惯称医生为大夫,黄河以南称医生为郎中。有人举洪迈《夷坚支甲志·杜郎中驴》的例子说明“郎中”的说法存在。但本人看来,刚好相反。洪迈《夷坚志》中,提到许多其他“郎中”,指的都是官员,而不是医生。而《夷坚志》提到与医生相关的称呼则是:医者,良医,名医,儒医,医家,医师等。对于具体的医生,冠上姓名姓氏加以称呼,的李医、王医,潘璟医等。
宋朝医生是分两大类,坐医,游医,游医又称旅医或草泽医人。医师是最高级的称呼了,大概是指医者的师傅。在陆游的年代,御医王继先就御赐医师称号。
最起码看来,“大夫”、“郎中”这两个称呼在宋朝并没有形成流行的医生称呼,在宋朝仍主要是指官职。有称医生为大夫与郎中的,那也可能是他本身的官职。这其实与宋朝的医官制度有关。
宋朝的翰林医官院分为七级,官职有二十几种。官阶如大夫、郎中、医效、祗效等。而大夫之中又分和安大夫、成和大夫、成安大夫、成全大夫、保安大夫等等。估计是因为大夫是医官中最高的职位,人们就把大夫作为医生的遵称。这有点像现在称呼一些有技术有知识但并非在学校任职的“教授”一样。另外,宫廷的内侍郎中曾包括医生在内,而且一些郎中官又与御医是同样的品级,而宋朝有了医官中一职,故后人就索性把医生叫做郎中。这有点像现在“老师”的称呼,美发、美容、健身的教练都是老师。还有长盛不衰的“师傅”称呼都是类似的平民化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