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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仙人指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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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一愣,依稀记得小时候在长安城里,有一个小孩也天天问她这个问题,其实是他自己想吃又没钱。太后嘴角动了动,点头说“好”。后来,她也喜欢上吃那种又甜又粘的玩意儿,先帝驾崩后,若没有王钟儿托人从宫外捎进来的一点甜味,她也就跟着先帝去了。
这回,王睿带回来两个大如毡帽的糖人,太后惊问:“是个人?”
记忆里,不是龙就是猴子,现在倒可以吃上“人”了。王睿不敢笑太后无知,推荐她先吃“手”,说是仙人指路,要从手入口才可以指点迷津。
王钟儿在外头非议:“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不一会,她掀开车帘,神色不太对:“太后,京兆王的马车停在前头。要不要见?”这么晚了,谁都不知道这个曾有机会继位的皇叔此刻在等谁,想做什么。
“带了多少人马?”太后问。
“就一辆马车,和咱们一样。”
王睿道:“太后,夜长梦多,何不让微臣去会会?”
“你?”王钟儿看他自不量力,道:“你以为这些王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她嘴里不说,心里却道:一个京兆王就让太后头疼不已,你去又能如何?再说,京中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看你半夜下了太后的马车,不知会传成什么样,怕不是故意瓜田李下,想捞一份说不清的好处?不过,她又实在担心京兆王会对太后做出什么事,毕竟,今晚如此关键,他出现的目的实在令人叵测。
太后沉思片刻,也想试试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太史到底有多少本事能与京兆王斡旋,便道:“也好。这人心眼就长在嗓子眼里,既然来了,不过是求饶或者外放,总不至于敢杀人,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她看了眼王睿,“我们先走一步,等下太常寺会合吧。”
“多谢太后提点。”王睿谢恩,心里感觉到了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毅,转身下了车。
拓跋推半躺在自己马车里,打着赤膊一边擦汗,拓跋雄一脸无辜,像是半路被截来的,一边替他扇风。拓跋推汉话十分不好,问王睿:“你让我来,我就来了,这里一点鸟风没有,你他娘的想害死我?”
王睿听不下去了,换成鲜卑语和他沟通,说:“王爷,您得有点耐心。太后没想把您怎么样,全都因为您一直没怎么样,要出京,得太子坐稳了江山,您得立功,才能重掌兵权。”
拓跋推将一把佩刀压在肚皮上纳凉,摇着浑圆的脑袋,道:“那雁门太守司马老儿可是说你比寇天师还神,可你今晚把我弄出来又被她瞧见,这不坑我?难道,你是故意的?她瞧见我,反而不会怀疑我。”他越说越笃定,摸着佩刀半坐起身,“可是,你就肯定第豆胤那小子一定会出手害她母亲?”他拔刀而出,一脸愤怒,鲜卑人眼里,母亲就是天,即便不是亲生,可舐犊之情比天大,比海深。如果真的为了皇权杀害太后,他还不如反了,自己做主。
王睿忙按下他,心道:脑子没毛病,就是四肢不听使唤。得让王妃再下猛药,管的越严越好。
“王爷,我和您交个底,他们母子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总有一天要见血。您以为太后今晚出宫是问太子登基之事的吗,只怕她早把自己行踪透露出去了,只等着收网呢。”
“今晚只要有人动手,都会怀疑到你或者陛下身上,如果你今晚不来,她必杀你,不过如今,我也只是把结局往前推了推。不管谁输谁赢,太子亲政,才是你的出头之日!”
拓跋推问:“万一,太后今晚被干掉了呢?”
“她不会!”
王睿看向拓跋雄,问:“你天天在踩星楼泡着,就没看出点什么?”
拓跋雄一脸懵:“关我什么事?非把我拉来,我可什么都没听到,让我当一个混吃等死的世子不好吗?”
拓跋推骂道:“竖子!你爹把你塞给他,怕是要搭上先生英名了,带你看看,什么是谋天下者!”
鸡鸣前,王睿总算走回了太常寺,见太后半截裙摆都破了,王钟儿正用短刀砍着院内一棵老柳树。
“哎呀,我的通天梯……求姑娘高抬贵手,放过在下的神树吧。”
王钟儿不解气,用刀刃抵住他问:“狗东西!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
王睿哭笑不得,将背后的包袱卸下,打开让她们看:“太后不带点土特产回去?”
王钟儿一看,里面有十二生肖的糖人,也有男女老少,不知从哪个典故里翻出来的,还有日月星辰的形状,更添堵的竟然发现了一颗爱心,与其他“大千世界”黏在一处,难舍难分,王钟儿真想一把子将他们全摔下山去!太后却道:“王大人有心了!本宫忽然改了主意,即刻回宫。今日下朝后灵华殿巫室,劳烦大人进宫卜事。钟儿,把大人给的礼物带走,再去马厩牵两匹马来。”
晨曦微露,正是日头最长的时刻,山下鸡鸣声此起彼。有几缕金箔似的朝晖停落在她面颊,照出些许褐色污迹,也许是糖人的蜜汁印记,也许是打斗过的残痕,王睿不知这样的夜她经历过几回,却望见她跨马而上,迎向朝阳,露出睥睨天下的王者气。一轮滚烫的圆日在天外冒出了头,她俯视着脚下依然沉睡的子民和那座囊括了善恶美丑的都城,又露出一个包容的笑。是啊,她是天子之母,是万民之母,她的爱,是无私的,无法被谁独占,也无法为谁独有。世人能读得懂她的艰难与不易,心疼她的辛酸与寂寥者,能有几人?不过,她此刻感受着日升而起的力量,感受着大地蓬勃的生命,感受着山河大美,日月壮丽,似乎抛却了诸般烦恼,那丝不可琢磨的笑意最后只剩下纯粹,一如二十年前长安城内的初见。
王睿知道,自己的心再一次乱了节奏。这一次,要乱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