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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远去的繁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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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钟儿见太后朝这里来了,警告卢训:“少废话!”
卢训抿着嘴,这次他一个字都没开口,于是点了点头。
诊完脉后,王钟儿问:“如何?”
“无事。”他言简意赅。王钟儿用眼神再次杀人。
“我无妨。”太后开口,“钟儿,我们去太常寺。卢卿,你留下照看太子,他累了,今晚就让他睡在本宫这里。”
卢训道“是”,心道“完了”。那位王兄此时处于微醺状态,这个时候遇上太后,不知会上头成什么样?
为了观星,太常寺建于夏屋山上,是京城地势最高的官署之一,有马车道也有步行道上山。太后一口气爬到终点,可应门的小厮却说今晚王大人不在,去踩星楼了。她刚出完一身汗,此刻被压抑的火气被“刚巧不在”填满,王钟儿看这脸色就知道,有人要遭殃了。
踩月桥的尽头就是踩星楼,中元节未到,已灯火辉煌。冯蕴找来楼主班钥,换了一套鲜卑贵女的装扮,鹿纹窄袖短襦,配一袭及踝长裙,衬得腰细高挑,也不会被人轻易认出。
班钥儿捏了一把她的腰,哎哟了一声,轻声道:“莲儿,上回伤了身子后,都补回来了吧?身段这样好,怎么补的?”
冯蕴骂道:“你疯了!规矩都忘了?”
班钥儿道:“得了吧。我但凡透露一个字,你那宝贝儿子肯定要把我接回宫供着,搞不好还封个贵妃,还不如给我一刀痛快!”
冯蕴白了她一眼:“做梦!只会碎尸万段!你看你,穿成这样,难怪穆将军一直不敢娶你。这么多年了,就不能学学汉家女子?”
班钥儿叉腰,朝北吐口水,道:“我就这样!他想娶?我还不愿嫁呢!有本事就一直躲在怀柔镇!千万别回来!”
“罢了,我懒得和你理论,我要去找个人,顺便看看你这里见不得人的勾当!”她收了收腰带,就往二楼包厢走,班钥儿跟在身后。
这条天都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中元节前夕,宵禁也撤了,百姓陆陆续续去城外坟头祭祖,有时半夜才回来,于是夜摊也渐渐多了,卖花的,小吃摊,火把蜡烛,灯笼纸钱,写祭文的都有。自太武帝以来道教盛行,特别是天师一派在民间非常受欢迎,“秋尝”仪式过后,道士们还要夜诵《地官赦罪章》为信徒们上章求赦,人们可以舍财燃灯、转经,道徒们戒律宽松,婚嫁不禁。二百年乱世,人们已经不相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就像天师道徒口中所念“人命在呼吸耳”,及时行乐才是最实在的活法,这是百姓的生命力。踩星楼请来城外崇虚观的道众在此做法,为了省事,城内几乎近一半的人都踏足过此楼,再过几天,踩月桥上便会人山人海,鸟都飞不过去。
而今晚,比“地官斋日”更引人入胜的是这里的“抢奴市”。
冯蕴像来到一个异世,这座楼里的欣欣向荣让她觉得以往一切都是值得。可很快,她就改变了想法。
唱章台对面,就是今晚柔然奴隶们被展出沽价的地方。奴隶们被绑住手脚从二楼吊下来而不是走上来,是为了给后排的人也看个清楚。他们就像待宰的羔羊。别说平头草民,就是王公们也没见过这两处台面同时开“唱”的场景,如果说一边像阎王要人,另一边就是超度升天。叫好声,唏嘘声此起彼伏。有时候一声喝彩会震耳欲聋,那肯定是在“抢奴”了。
掌事班主几乎用“吼”的声音喊:“启布邻,年十八,可耕可牧,可当车夫轿夫,骑术一流,雄壮如牛,价高者得!”
头一个开价的就被冯蕴认了出来,是千麟苑的老板秦晶晶。她听到班玥儿的诅咒:“想的美!去你那儿的还是男人么?蠕蠕死也不会跟你走的,哼!”
果然,又来一个开价的……居然是殿中郎裴闻宣?班玥儿耳语道:“太后,那位裴大人可是大魏南风第一人,你才知道吧?”她见冯蕴黑了脸,愈发笑的放浪。立马,有个人喊出了“五百两”,冯蕴一口茶从嘴里喷了出来。“顺阳公!你这个老糊涂!”她忍不住骂出口,连累班玥儿笑的腰直不起腰。
场面有点儿失控了,人们羡慕,嫉妒,兴奋地喊着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天价,对那个高大强壮的奴隶脑补了结局。
冯蕴不想看了,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占卜师。她心里担忧京兆王会对宏儿不利,越快登基才越安全,得提前打通太史。所以,要她这个太后在踩星楼门口守株待兔,等他一夜?她捏了捏裙角,也给他算定了一个结局。还没完,第二个奴隶就被吊了下去,是一个女子。
“木豆,年十四,可耕可织可产子,容貌上乘,身体无恙,价高者得!”
说罢,人群里传来无赖的戏谑:“怎么证明?把衣服脱了给老爷们看看,搞不好早就生过几个孩子了,爹都不知道是谁!”
柔然人早婚,孩子都由母亲带大。若想得个好价,得放下道义,何况柔然俘虏在世人眼里,禽兽不如,买回去也是被糟贱的。班主唤来几个老妈子,一声令下:“给她扒了!”
那女子拼命挣扎,蹭掉嘴里的布,一声嘶哑像刺破空气的银枪:“我是汉人!我是汉——”旁边的人又将她捂了个严实。人群此时炸开了锅,有惋惜的,有不信的,有骂人的,还有嫌耽误事的,人心五花八门,此刻自见分晓。
冯蕴想出手了,被班玥儿按住,指着台上,道:“有人比你快!”
冯蕴一看,竟是让她找了半天的王太史!心中冷笑,有了妻儿不算,又在自己面前献殷勤,还要去外头买人!王睿啊王睿,小小太史,好大的胃口!
见他径直登了台。
长身玉立,抱拳作揖。那几个老婆子停了手,都看向班主。京城贵女好多都是寡妇,丈夫死在了前线,面对这样的惊鸿一瞥,她们偷偷问班主:“这人有价吗?”
班主莫名其妙。
王睿转向人群,拜道:“在下乃太常寺太史,实在抱歉扰了诸位雅兴,不过是受东阳公所托,来此寻人。有谁知晓六公子身在何处?”他就知道没人理会,即便知道了也不会说,早有准备,“朝廷虽无明文下发命官命妇不得沽鬻俘虏,可太后曾口谕斥责过前车之鉴,说明家奴需出自官府奴籍,如今北境安定,可不保南线战事不起,像这样来历不明的人,诸位也敢用?”
人群里与他品级相似的陆陆续续离开,惹不起就躲,留下的都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但肯定会有人通风报信,琵琶声一断,拓跋雄就从三楼包厢探出头,笑道:“王兄?稀客呀!你看,平日里还说,总想听公主琵琶一曲,这不愚兄帮你打点好了,就差你人来。”他小跑过来,知道与那群人正面交锋要吃亏,只能自己吃亏,买下那名女子,又将人送给了王睿,这叫授人以柄,从他那儿学来的!
王睿被他带出了人群,挣脱开。“人你自己带回去安置,这次是你帮我,我也不和东阳公透露你的行踪,算扯平了。下回好自为之吧。”
木豆跪下谢恩,她算是得救了,也跟定他们了。拓跋雄见他真有点恼了,抓住胳膊,就差没蹭到人怀里了。
“小六,你的父辈叔伯们都是武人,寄望于你,却诗书不会,兵法不懂,占卜你又不想学,能窥人心的法子一个都不要,将来如何自处?”
拓跋雄发誓:“下不为例!日后定日日跟着大哥勤学苦练,名师出高徒,我一定不会差的!”
王睿摇头,谁让他收了个没规矩的鲜卑弟子?不喊师父却叫大哥,是拿他真没办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走到门口,碰到了王钟儿像门神那般矗立在前,气场足有九尺,直接将小六吓的倒退好几步,领了木豆溜之大吉。
“王……”姑娘二字还没出口,王钟儿伸出手掌,立在他眼前:“打住!你我虽是同姓,但别玷污了这个字,我可没如此闲工夫,愿意等一个在这里流连忘返的人!”
王睿心里又笑又叹,非得有她这般气势才能对付方才那帮人!嘴里也没耽误,避开她朝马车内的人请罪。
“让……太……姑娘久等了。”
王钟儿歪着头,“嘿哟”了一声,这明显是在外头占太后的便宜啊?至少得喊一声“主子”吧!不过太后没意见,她道:“请他上车。钟儿,先送王大人回去。”
王钟儿怒瞪,唇语道:“凭、什、么!”
王睿浅浅一笑,不知道刻意还是无意,那个笑很容易就在心里根深蒂固,王钟儿胸口像漏跳了一拍,吓得她赶紧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