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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通天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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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那会,太华殿内,拓跋宏正在给祖母请安。平日里,他得在上朝之前做完这件事,今日难得睡了个懒觉。五岁的他,已经非常懂规矩,太后让他陪着一同吃早膳,他居然说:“圣人曰,不多食。”
王钟儿问:“小太子,你是不是在自己宫里吃过了?”见拓跋宏点头,又道,“阿摩敦想你了,太子想不想阿摩敦?”
拓跋宏抬头看太后,过去坐在她身边,点头道:“孙儿也想祖母,孙儿愿意陪祖母再吃一次。”
太后笑了,对王钟儿说:“以后,把老辈的称呼也改改,我们宏儿以后可是天下之主。”
一边吃,太后一边问他最近读的什么书,在写什么字,拓跋宏一一作答,太后十分满意,还说今日让他休息,好好玩一天。
“真的?”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后,终于露出孩童才有的纯真,问:“那我可以去鸿雁池抓鱼,去野鹿苑打鸟吗?”
太后无奈道:“宏儿,一天而已,你玩的过来吗?就去抓鱼吧?”
看着拓跋宏像只小鸟一样在殿内飞来飞去,王钟儿感到莫名的心酸,这空旷无比的太华殿因为这个孩子带来一丝久违的生机。
三人正享着天伦之乐,高闾来了。太后有点吃惊:“这么早就下朝了?不应是一场恶战吗?”她本来心事重重的,在孩子的感染下她的语气洒脱不少,带着点玩笑的意蕴,让高闾突然想起眼前这位太后,其实比自己小了近二十岁。
“回太后!本应是一场恶战,但高太傅为顾全大局提出让太子继位,群臣无一人反对,陛下也妥协了。”
太后半晌不语,好像挑了个不是重点的问题,问:“无一人反对?”
高闾道“是”。他也有点意外,看着自己的学生,道:“太子虽年幼,但十分早慧,且天资不凡,有明主之象,大概他们都是这样认为的,且传位于子本就是天命所授,我朝母死子贵之制,就是为防叔侄之争,陛下退位已是遗憾,再传位于京兆王,想来朝中是不会有人赞同的。”
太后找回面具,面无表情冷笑道:“好啊!配合的真好。原本只是我和皇帝争权,现在变成我和皇帝争太子。他还只是个孩子!非要让他参与进来吗?他生母一早没了,就剩皇帝和我,你们这帮大臣于心何忍?”
高闾低下头之前知道太后红了眼眶。于公,他无法替主上分忧,于私,他实在心疼那个年仅五岁的孩子,惭愧充斥着内心。可他也知道,不是到了万不得已,老师不会这样。这个国家,这对母子,究竟要斗到什么地步才肯罢手?纵然王猛、崔浩再世,也解不了这样的死结啊!他千般愁绪,万般无奈,只化作一声长叹。
七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里坊间没有小孩打闹了,入夜凉爽后,他们才敢去浑东水和浑西水的浅滩处游玩。踩月桥下最热闹,灯笼和帘帐就系在桥墩下,有人索性就睡在里头过夜,天亮后,买了早点才回家。拓跋宏不一样,他的时间是没有季节、日夜之分的,夏日里有冰块,冬日里有炭炉,他的时间被一成不变的气温和空间包裹,他的生命被困在一个叫“东宫”的地方。今日没有生病又能出门去玩,这是例外,是“节庆”,所以天气再严酷,也照玩不误。
晚膳时分,太后等了又等,饭菜凉了再热,热了又凉,总算将一个泥人等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条大鲤鱼,拓跋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冯蕴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开怀了,忍不住将这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宏儿,祖母要和你说件事。”冯蕴替他夹菜,自己却没一点胃口。拓跋宏却说:“祖母放心,今日落下的功课我回去就补。”
冯蕴勉强笑笑,有些事,早晚要面对,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
此时,太极殿内,刘敏芝端来一碗鱼汤:“求主子喝一口,这是太子的孝心。”
拓拔弘有点茫然地看了看,摆了摆手,道:“放下吧,朕没胃口。”刘敏芝放下碗,匍匐在地上请罪:“陛下,都是奴婢的错,求陛下放过自己!退了位也好,这皇帝没什么好当的,往后天高云淡,奴婢愿意永远陪着陛下!”
拓跋弘听他这样说,似乎再次确认了一件事,金口玉言,不可悔改了。他拿起案前的玉玺,问:“这么说,以后朕......是太上皇了?”
“是!江山后继有人,陛下该高兴才是。以后,您是太上皇,太后便是太皇太后,她离龙椅越来越远了,您不高兴吗?”
拓拔弘嘴角勾了勾,他的心被揉在乌云里,他的眼分不清阴晴,这团浓厚沉重的云笼罩得太久,他走不出去了。“是啊......我该高兴才是。”他嘴里骗着自己,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时,有个小黄门来传话,说:“陛下,不好了!太子今日在外面玩了一整天,晚上不知怎地被太后罚跪,在太华殿晕了过去!”
他急了:“摆驾!”
天不怕地不怕的王钟儿此刻心惊胆颤。她不放心让这对母子单独相处却又担心太子,只得留在偏殿守候,并吩咐太医留下一起照看太子,等会给太后诊完脉再走。
卢训大气不敢出,他从未见王钟儿如此安静过。
太华殿内,太后首先打破了沉寂:“如今,是要当太上皇的人了,你别跪了,起来。”
“我跪的是母亲养育之恩,日后,孩儿不能时常来请安了,我会搬到乾元殿住。孩儿叩别母亲。愿太皇太后安康!”事已至此,如果太后没什么要说的,他就一走了之了。
终究还是女人心软,她叫住拓拔弘,问:“作为父亲,你不问问儿子为何被我罚跪?”
拓跋弘道:“玉不琢不成器,母后一直都是如此教导我的。宏儿比我强,定能体会祖母的良苦用心。”往事历历在目。记得自己刚登基那会,权臣乙浑当道,与他相依为命的只有一人,给过他温暖与母爱的只有一人,全心全意教导过他的只有一人,拼死护过他的只有一人。那时候,无数个漆黑的夜晚,深宫之内,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哼着歌陪他入睡的也只有她一人。当乙浑被诛杀于顺德门,她拎着那颗人头端详确认,见他跑来,用一双血腥之手抱住他,颤抖着说:“弘儿,我们以后好了!”
那时,他才敢放声一哭。
太后半蹲下,搂住他,道:“宏儿确实比你强,你可知道,他不愿继位,说父皇康在,安能替他守江山?”
这时,拓跋弘和小时候一样,哭的像个孩子。
太后轻抚过他的脸颊,没有了情绪,如山一般不动声色。“拓拔家的孩子命苦,当皇帝的命更苦,你们父子都一样,被册封为太子,生母就得赴死,这个皇位上有亲人的血,坐上去的痛和责任,你们比其他任何皇帝体会的更深。如今,你退位让贤,扪心自问,为的是不是祖宗江山,社稷与百姓?你为了那点自私与狭隘,放弃的是整个天下,就不怕为后人耻笑?不怕你的生母泉下有知,不得安宁吗?”
这是她积压已久的话。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心结无解,唯一的法子便是分而活之,偏偏这江山是分不得,解不开的。
拓跋弘不得不替自己辩解,或者说,开始了真正的讨伐。
“耻笑?”他极力忍住想要颤栗的手臂,只得狠狠发力,语气快要脱缰,“我是为了什么亲征?为了什么退位?母后不知道么?”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他的个子很高,完全居高临下地与太后对峙,“牝鸡司晨不值得耻笑?裙带当国不值得耻笑?后宫干政不值得耻笑?外戚欲分拓拔江山不值得耻笑?凭什么是我,一个被自己母亲和外族打压到不得不以退为进,几无立锥之地的皇帝遭此耻笑!母后,你难道不知道南朝那些天天窝在深宅大院里的纨绔子弟怎么说我的?说我是刘盈第二!刘盈第二!”说罢,他仰天大笑。
冯蕴冷静了下来,她也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将她与吕雉比肩,气是有的,但多年风浪扑在身上,越是情绪滔天越是懂得忍让,这样的克制体现在年轻的脸上,只在额间冒出一层薄汗,风一过,一丝情绪都没了影。她的语气开始冰冷,多说无益,太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反而会跳过感情的羁绊,找到最直接的法子解决问题。
“罢了,既已退位,好自为之。我们政道不一,且看宏儿日后吧。他是你的儿子,相信他,辅佐他,不要成为他的负担便是。”
“那么母后呢?他有我这个太上皇,太皇太后就不必同朝为政了吧?”
冯蕴转身,准备好结束最后一场交心之举,她只道:“成王败寇,你我各凭本事,朝堂上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