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夜卦 ...
-
卢训大怒。最后还是王睿服了软,道:“你别这样看我,告诉你就告诉你:两日后,要变天了。具体什么事你别问,此番何去何从关乎家族存亡,到时候再来问我,可不是一百两那么简单的事了。”
虽是庶子,卢训自小也是锦衣玉食,养在深宅内院的公子哥,遇到过最离谱的事就是父亲外室带回来一个孩子,说要让他入族谱,大夫人不让,两人结结实实打了一架。这承平年代,能翻什么天?他抱着侥幸心,拿了银子就走。
到了第二日,他觉出不对劲了,父亲一天一夜未归,大夫人去外宅要人,那边说也没见到人影,直到大半夜,他才鬼鬼祟祟现身,一回来就将几个儿子从床上拉起来,又将门窗关严实,认认真真吩咐道:“事关家族兴衰存亡,都给我听好了!陛下因建立军功提出亲政,太后没让,他们在太华殿内太吵了一架,宫里传来消息,明日早朝陛下便要退位让贤,你们都在朝为官,到了不得不取舍的时候,一定要反对,坚持反对!磕头,下跪,以死相逼,国不可一日无君,关键时刻,要放开胆子去表忠心,记住了!”
几个儿子面面相觑,一时半会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问:“陛下春秋鼎盛,父亲莫不是糊涂了?”
“放屁!那个人的消息不会有错!”
卢训想起王睿的话,感到不妙了。他问:“爹,那你躲什么?”
卢度世道:“你懂什么?你爹是封疆大吏,不是表表忠心那么简单的!”他背着手又要出门,“老三,你跟我来!”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两人一上车就直奔太常寺值房。
“沈妙平以前曾在我府上小住过几日,还教过你行医之法,你没得罪过他,待他不薄吧?”
卢训想起了王睿之言,便道:“父亲,你想借他的关系去找太史王睿?”
卢度世点头:“他俩师出同门,看在这点情份上,找他问问路。”
“平日里我说他有本事,您却斥责我,让我少跟他来往,说他寒门术士,心思不纯。现在倒好,大半夜上赶着找人家算命,您就不怕被别人笑话?”
卢度世有点挂不住,摸着胡须,急道:“多给银子!多给银子!”
进了太常寺内院,父子都傻了眼。大半夜的,京中官员齐齐整整坐在一处,不知道的还以为都在这等着上朝呢!
几个认识的打了下招呼,大家心照不宣。卢度世老老实实等了一会儿,问身边南郡王府的人:“怎么,王太史还没醒?你们没弄点什么动静儿出来?”
那人面露难色,拱了拱手,道:“弄啦!方才李大人还在屋后放了个炮仗,可太史就是不出来,后来我让人抹黑去瞧了瞧,谁知道他在浴桶里睡着了,我们也不好意思进门打扰啊……”
卢度世看了看卢训,道:“你是太医,与他又是一个官署,你进去叫人!”
“可、父亲,他没穿衣服,贸然进去不好吧?”待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卢度世从窗口扔进去了。卢训咬了咬牙,走近浴桶,用手划了划水面,轻声道:“哎哟,水都凉了,王兄,再不起来就要感冒了?”
王睿用帕子盖着脸,慢慢悠悠道:“卢大人,麻烦外面侯着,酒劲下去了我才能开卦。”卢训忙说“好”,可行医的习惯不改,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心里清楚,这个时候药劲酒劲早过了,定是泡澡的时候不小心睡着,脸上被咬了一口,现在帕子下面的半张脸都是嫣红的。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终于开了,王睿身穿素袍,在院内点燃艾草,对众人道:“让诸位大人久等是下官的罪过,只是身体欠佳,须点艾草驱毒,只不过此烟也有微毒,不可在此逗留太久。诸位但有所问,在下知无不言。这样吧,一个一个来,我将答案写在纸上让诸位带回细看,以免有损贵体。”
卢训第一个点头道“好”。
有人问:“一次卦要多少银子?不白占你的便宜。”卢训心里暗骂。虽然他知道王睿平日里也会摆摊卖卦补贴家用,但都是装扮成老者再去的,毕竟朝廷命官,有失体面。如今,却被人当作算命先生来使唤,既侮辱又难堪。
王睿大大方方回应:“良心价,童叟无欺,一两银子一个问题。”
众人唏嘘“这么便宜”,又问:“准吗?”
卢度世急了:“这里是太常寺!别糟践朝廷命官!”
王睿面无表情,端坐案前,双唇上下碰了碰,吐出两个字:“包准。”
翌日早朝,拓拔弘在太极殿召见群臣,自开国以来,从来没有一次朝会来的这样齐整,像商量好似的。只有太后没来。拓拔弘端坐在龙椅之上,欣慰道:“朕登基以来,以武立国,大启南服,收复江淮,又北伐柔然,经略西域,开疆拓土,虽无大功绩,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如今,深感兵革无事,天下粗安,正是用礼教法度教化国人之时,而朕,深感文治不专,神养不足,无法开礼乐聿修之举,思遵旧典,欲退位让贤,日就月将,以京兆王拓拔子推承继大统,以释重负,以安朕心。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他一口气讲完,显得有些兴奋,与之相反,大厅内却是死气沉沉,一片寂静。
“你们......”还未说完,高允带头跪了下来。然后是拓拔家的王爷们,三公三师,内朝核心,还有尚书,中书,门下三省官员,甚至九卿、禁卫都来了,众人齐刷刷地下跪却一言不发。拓拔弘才知道,这是消息走漏,商量好了来对付自己的。他狠狠看了刘敏芝一眼。他知道,刘敏芝是他的人,放走消息也是不想让自己退位,真正与他夺权,想要分治天下的人不在这里,这里跪着的人,都是他帝位上的阻挠,这条路上正是有太多阻挠无法清理他才以退为进,另辟生机。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步!
“朕决心已定,圣旨已拟,诸位爱卿都平身吧。”
众人非但不起身,反而匍匐在地上,各自想起了最伤心的往事,嘴里放声大哭起来。
拓拔弘点着头叫好,战场上经历过的人见惯生杀,却没见过朝臣如泼皮无赖,他竟有点招架不住:“怎么,你们这是要逼宫啊!成何体统?市井泼妇吗都是!”
任城王进言:“陛下!我们并非逼宫,而是做好了死谏的决心!若不收回成命,殿上一百三十五人有来无回,都会撞死在柱上。”
他是宗室首领,也被太后收买?莫不是昏头了吧?拓跋宏不理解,又试图强调:“京兆王是景穆帝之子,皇族正统,文武双全,继我之后有他主政,定能偃武修文,四海承平。”他故意将“主政”二字抬高了音调,因为宗亲们也不满太后走汉化之路,这条路的尽头对鲜卑贵族们来说,是无尽的黑暗,他们该明白自己的意思并非舍弃而是另有所图。他更不明白太后是怎么收买人心的?
汉族领袖高闾发话,他是高允门生。“回禀陛下,自从北地归来,百姓对陛下赞誉有加,中原地区甚至有民谣传出,胡虏令我无所依,若无家去有拓跋。陛下春秋鼎盛,切莫寒了民心呐!”
众人哗然。有些汉族官员举家而来,莫不是对南朝政权寒了心才投奔至此,他们有切肤之痛,无不潸然泪下。
拓跋弘听到这里,内心也非常感动。这群汉人不愧是国之栋梁,他少不了这群人的辅佐,可太后也在拉拢他们,如果局势放任不管,他如何亲政?如何掌权?他的母亲将他一手带大,他知道她的厉害,格局与智慧都远超拓跋儿郎。难道日后,真要一个女帝统领祖宗江山?百年后,自己有何面目下临黄泉呢?他心如蚁噬,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趁着军功正盛,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两厢坚持,互不退让,众人都看向高允,五朝元老,如何破局就看他的了。高允此刻起身,他是帝师,如何不清楚这位耳聪目明,心怀天下的少年天子是何处境?他也知道太后没来的良苦用心,身为母亲,她退让了,可身为太后,她退无可退!他用小袖擦了擦汗,不是没有法子,而是觉得这对母子太苦,不想伤害其中任何一个,只有折中,只有让太子受苦了。
“陛下退位之心已决,臣等无话可说,但大魏正统在陛下而非京兆王,继承大统之人,应是五岁的太子拓跋宏。拓跋宏也是拓跋子孙,传位于子才是国之命脉根基,老臣恳求陛下三思!”说罢,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是底线了……
卢度世心中凛然,昨晚带回去的纸上就写了一个鲜卑字: de?u。这是陛下的鲜卑字,一开始他没明白,以为天意让他站在陛下一边,支持他亲政。此刻,他豁然开朗,因为这也是太子的鲜卑字:拓跋宏。父子俩的名字在鲜卑语里,写法和读音都是一样的!他明白了卦象,所以当太傅提及太子,所有昨晚去过太常寺的人一下子找到了出路,高声喊道:“臣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