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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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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女孩对他态度不冷不热。
是不是哪里说错话,惹她不高兴了?图书馆里她离他很远,拒绝他的奶茶。他不敢强人所难,只好自己留下;下午假装去卫生间,递纸条说抱歉没带现金,这是联系方式,希望归还上次的乌龙钱。
她看见纸条,加上他的好友,独自学习到下午五点,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回家他跟朋友说。朋友问你还钱了吗?他说还了。朋友说好到此为止,以后离未成年远点。
他也刚成年没多久吧。
但确实这姑娘高三,别接触比较好。
他是这么想的,但不接触并不现实。他在准备开学考试,每天泡在图书馆,女孩则是准备高考,每隔一天准时出现。黑衣束发,投身书卷,常戴耳机,专心致志;一坐便是一整天,极少拿出电子设备。
像常驻NPC固定刷新。
从不分神,毫无松懈。吃饭都在背单词。
他光是看着就要被那份高压气息击垮了。
也正是这种高压的气息,让她身上自带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气质。
他有心搭话,又觉不好。反复犹豫,到底没能聊上天。直到这一日她不在固定点位刷新,才抓住机会,发去一条试探消息。
『今天不来吗?』
上午九点发的消息,她十一点回复。
『嗯。』
冷若冰霜。
他不敢问了。隔天她还是没去图书馆。他忍不住又发。『以后都不来了吗?』
上午九点发的消息,她十二点回复。
『后天去。』
第三天她如约来到图书馆,没有坐在过去的位置,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她戴着黑色的口罩。
图书馆典雅安静,晨间各自专心自习,中午她起身前往便利店,他跟随而去。室外走廊视野开阔,落地窗边绿植泛黄,近处地砖透白,栏杆反射日光,他问,“你生病了吗?”
“嗯。”她声音很哑,“可能是着凉了。”
“吃药了吗?”
“吃完饭就吃。”
“…不会就在这吃吧?”
“……”
“生病就别吃泡面了,妹子。”
“我吃面包。”
“没好到哪去吧!去外面吃个粥也行啊。”
“……”
“…我多管闲事了是吧。不好意思啊……”
“没有。”她闷闷地说,“外面太冷了,不想出去。”
“那点外卖?”
“……”
“我又多管闲事了不好意思……”
“我手机里,”她摇头,“没有钱。”
对哦,上次她就给的现金。
他说:“要不我帮你点?你吃什么?”
“可以吗?”她转过头,柳叶般的眼睛亮起来。
“可以啊。又不麻烦。”
两人在便利店并肩坐下。他递去手机,女孩有点高兴地…点了一份章鱼烧。…高中生。他沉默了。转头看去,她正在雀跃地数现金给他。…真的是高中生。他又沉默了一下,换一家店点齐两份有肉有蛋的现做三明治。两份外卖一起到,他打开包装盒把三明治递给她。她呆了呆,说,“我没点这个。”
他撒谎不眨眼,说,“凑起送费的,一个人吃不完,帮我解决一下求你了。”
女孩说,“啊。那好吧。我给你钱吧。”
他说别,“你都帮我解决了怎么能要你钱。”
女孩一想,好像也有道理,又雀跃地笑起来。
“好耶。谢谢哥哥!”
便这么一口三明治,一口章鱼烧地吃起了午饭。
这天中午她没背单词。
他一边啃自己的三明治,一边看着她。
便利店在图书馆二层,他们坐在吧台,面前是墙,身侧是窗。窗外并不晴朗,天色灰白阴翳,但尚还能映亮室内。吃饭时她摘下口罩,小巧的鼻尖红红的,破皮了,连着人中都泛红。看起来前段时间生病很严重。她脊背仍然挺拔,但肩头更加单薄,身形也更挑长纤细了。看着看着,她越吃越慢,越吃头越低,最后侧过头去,耳根红透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死盯着小姑娘看,还一边看一边吃饭。把整个三明治都吃光了。
……什么变态。
他脸也红了。
“不好意思啊。”他小声说。
“…没事。”她也小声说。
两份餐,她只吃了一半就饱了。饭后冲下一份感冒灵,用便利店的免费纸杯喝下去。下午继续学习。他一面做自己的题,一面走神地看她。
她脑袋一点一点,像不倒翁,左摇右晃地,往桌面上倒。
垂在胸前的卷曲发尾一跳一跳,
像黑色的兔子尾巴。
这天下午他一道题也没做出来。
不久新年将至,图书馆发公告关门一周,他看见公告,给女孩发消息,问『你知道吗?』
对方回复『不知道』带一个哭泣表情包。
两秒后又发了一个双手合十鞠躬的道谢表情包。
说,『谢谢哥哥TT。你不告诉我,我就跑空了…』
他盯着这两个表情包美了二十分钟。
也就是年前这会儿,女孩难得主动给他发消息,语气小心翼翼,问他可不可以帮她买东西。她自己没有线上货币,买不了。
他说可以啊,你要买什么?
她发来一个有线耳机链接。银灰色,入耳式,知名日本电子品牌,同品类里性价比最高。他问,『原来的不能用了吗?』
她说:『能用,我觉得这个音质好。』
过了两秒,解释道:
『原来那个有电流声,耳朵痛。』
他说,『我这刚好有个同款,用不上。要不然你用我的?』
她输入了好一会儿,问,『多少钱啊。』
他把送你了三个字删掉,说,『十块八块的意思一下就行。你哪天有空?我去给你送。』
她说『周二我自己去拿,可以吗?』
『为啥?我去送不是更方便?』
『我妈妈以为我在补习。』
『好家伙,你还逃课。』
她没理他。他尬住了。说,『周二可以的,还是九点吗?图书馆不开门。那我们公园见?』
『好,谢谢哥哥』
她发了一个转圈开心表情包。
他喜滋滋下单一款近千元的知名品牌高端有线耳机。第二天物流到货,拆开外壳丢掉,随便搓搓搓成看起来戴过的凌乱样子,学着网上的提高音质教程放了几个小时白噪音。当天早上提前一小时点奶茶,时间一到就拎着鲜芋青稞牛奶下楼和她见面。
她还是穿黑色薄羽绒服,拎编织帆布袋,看见银蓝色的耳机,很高兴,衣兜里数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现金交给他。刚好是她发给他的链接里耳机的价格。一百六十九。他心里很美,看见她高兴,自己也莫名其妙高兴,说你吃早饭了吗?正好我凑单买了一份奶茶,送你了。
她说好耶,谢谢哥哥。
声音比平时轻盈,尾巴翘起来,像在雀跃跳舞。
她看起来特别开心。
接下奶茶,女孩坐上公园长椅,兴冲冲连接线路,戴进耳朵,抱着帆布包高高兴兴拿出课本。他一愣,问,“你不回家吗?”她说嗯,“我跟妈妈说出来上课的。”他说哦哦对,“那我送你去附近咖啡厅?”她说,“可是很吵诶。”他就犹豫了一会儿。
他觉得开口邀请不太好。
但是他觉得让她一个人坐这也不太好。
最好的选择是去图书馆,但临近新年,图书馆现在关门了。附近自习室基本也都关门。
这时女孩已经在找歌听了。
她的设备型号老旧,屏幕裂纹,网络卡顿,但手机壳干干净净,是浅蓝色,绘有可爱的简笔画。和银蓝色的耳机线很搭。屏幕显示歌曲播放,她神色不敢置信,眼睛越来越亮,十几秒后抬头亮晶晶地说哥哥你的耳机质量好好!这是什么牌子啊?我想推荐给同学!
今天她没有扎头发,灰色围巾和黑色卷发凌乱缠绕,还有静电,发梢反重力地漂浮起来。金属色耳机线从耳畔滑至脖颈。她的羽绒服太薄了。
这衣服是羽绒服吗?看起来只是普通棉服。
她耳朵冻得通红。
“…要不然,”他迟疑道,“…去我那坐会儿?”
她亮起的眼睛,目光怔住似的凝固了。
她仍然仰望着他。
对视片刻,一点一点移开目光,望向铁丝围栏,灌木丛,长椅扶手,奶茶标签,最终慢慢垂下头去,看向了掌心渐熄的裂纹屏幕。
屏幕连接着崭新漂亮的耳机线。
“…可以啊。”
她说。
去你那里吧,哥哥。
08
再然后都在出租屋见面。
大多时间两人一起做题。出租屋只有一室,一张单人床,一张木书桌,一把靠背椅。进门后他把长方形书桌横向摆放,短边直靠窗格,自己坐在床上,她坐对面木椅,视觉效果勉强还算正经。过年期间,除去除夕夜和春节当天,她照常隔天来访。来了就是背书和做题,戴他送的银蓝色耳机,神色专注,表情宁静。除夕夜零点他发消息说新年快乐,她也回新年快乐。初二她就敲响他的门,继续把他的房间当做自习室学习。一直持续到图书馆对外开放,还是照常敲门,像忘了图书馆公告的放假时间。
她是不是对他有点太放心了呢……
朋友说我求求你离未成年远点。
他说可是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朋友说你自己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你是把一个女高中生拐到家里了哥们。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席哥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道德底线了……』
『这是未成年。』朋友说,『你脑子好着呢吗?往前二十年不开窍就等着这会儿搞小女孩是吧?』
『她都十七了。』
『是十七了,托你买个破耳机吃你两口破面包就感动得往你屋里跑。不像十八。』
『…』
『没跟你开玩笑。』朋友声音低沉坚定,『别搞小孩。这种姑娘不能搞。她们没经过事。你觉得自己就比她大两岁,但这两年差太多了,你念了半年大学服了两年兵役,阅历就跟她不一样。』
『…我真的没干什么。』
『是没干什么。』朋友说,『换成其他人,我也不说了。但你,——季晓,你什么时候多管闲事过?你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什么心思。
……他就是想多看她两眼,还能有什么心思。
他摸不清她的想法,不知道她对他喜欢还是讨厌,心中是否有意,也不知道她是否只想要免费自习室和三明治,顺便少坐一趟车。她比他小两岁,但在他看来她很神秘。她话很少,表情也少,不需要帮忙从不主动找他。但是他发消息,她每一条都回复。她高兴时会抿着嘴唇笑,但最雀跃也只是这么笑,眼睛微微弯起来,闪出浅淡的光色。他觉得她好像不太开心。而且总是很不开心。
就算最雀跃的时候,收到耳机的时候,她也还是不开心。
她怎么才能开心起来呢?
他是这么想的,
寒假快结束那天,也就是这么问的。
“…能把一切都抛下,一切都忘掉的时候。”
她摘掉半边耳机,视线低垂,嘴唇微微抿着,有些困惑,又有些难过地,露出了一点难堪的笑容。
“可能就会开心了吧。”
把一切都抛下,一切都忘掉。
不就像他这样吗?
她说,“所以我好羡慕你啊,哥哥。”
她说你看起来真的很自由。
……
……
当时他其实没想太多。
但当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天色总是阴翳,漂浮灰蒙蒙的湿润冷气。她仍然坐在他的对面,简陋的木座椅。她露出那副有些难过的表情,说想要抛弃一切,忘记一切。一切都与白日相似。但梦里他不一样。
梦里他说那我来帮你吧。
她惊惶起来,到处逃窜。他像捉住一只逃跑的兔子按住她,自上而下,由外及内地烹饪洗涤。她的声音像耳机爆破后尖锐的一线鸣响。他贴着她的耳根说你不是这个意思吗?嗯?这一个月天天往我房间跑,不是在等着这一天吗?
梦里他说黎潮,你不就是想让我——
……
醒来日上三竿,腰椎酥麻流窜而过,四下蔓延。昨夜忘拉窗帘,天光明澈,太阳高远,室内供暖闷热集中,口干舌燥。初醒时分,思绪一半沉浸在迷梦,一半在闷热中躁动。视线无意识逡巡,恍惚落在床边书桌。木色,白纹,短边贴窗,长边贴床,桌角正在他的手边。整齐叠放一摞备考书。最顶端是她上次落下的寒假作业。
……黎潮。
她没有告诉过他名字。
是他自己从她的作业本上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