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host是坏文明！》王陵子

3、第 3 章

　　　　05

　　夜里十点归家，刚巧补课结束。两班公交、一列地铁，公交两元，地铁六元。没喝到的奶茶十六元。身上剩二十五元纸币，一枚硬币。进门客厅灯亮，母亲独坐桌前，穿针引线、缝制裁剪，拇指戴有顶针，目光细致专注。

　　补课费忘交，她没有讲，母亲专心工作，也没有记起。她以为女儿今晚去补课。女儿回家，第一句话是：期末考成绩是不是出了？
　　然后问，“你们老师那个假期班怎么样？”

　　“还可以。”
　　她放下沉重的书包脱鞋换鞋，进卫生间洗手。手上还残留试卷留下的纸墨，灰黑一片。好在可以轻易洗净。香皂打出白色的泡沫，污渍溶解成灰色，清冽水流下倏忽冲散。家里热水器太老，一时难出热水，温度冰凉。水流声中母亲问，“第几名？”

　　声音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雾。

　　“第三。”
　　“怎么第三了？”母亲声音提高了，“被谁超过了？”讲出两个同学的名字。
　　前两名正是这两人。她继续洗手，说嗯。母亲不知听没听见，问，“全校呢？第几？”
　　“十一。”她说。
　　“怎么十一了？”母亲那头传来声音。轻微的一声“哒”，勾衣针或者顶针搁在木桌。
　　她放下了手上的工作。

　　“……”
　　她关合水流擦手。水温冰冷，关节僵硬，拿进热空气里，皮肤灼烧疼痛，泛起不自然的红色。她突然想起晚上偶遇的男生，他的羽绒服看起来很厚，在这个不南不北的城市不太常见。他的口音也不太常见，听起来像北方人。普通话很标准，但偶尔又有奇怪的吞音。他是东北人吗？
　　奶茶没有喝到，临走前她看到外卖员骑着小黄车飞驰，但公交车快到了，她急着赶车，便没有拿。
　　希望他能喝掉，不然就浪费了。

　　“怎么十一了？”
　　母亲不知何时出现在镜子里。“上回不还第七吗？哪出了问题？趁这最后一个寒假，咱们好好查缺补漏。我和你爸都做好准备了，潮，你有困难一定跟妈妈讲啊。”

　　“没有困难。”黎潮说，“就是作文有点跑题，发现的时候就改不了了。我没困难，妈，你别焦虑。”
　　手掌擦净了，仍然红肿痒痛，镜子里母亲关切地看着她。她问，“妈，你体检结果怎么样？”

　　“妈妈没事。”母亲笑了，“就一点小问题，回去换衣服吧。饿了吧？妈给你煮馄饨？”

　　家里二室一厅，她单独一个房间，睡父母换下的双人床，占下大半空间，另外小半是书桌。房间狭窄，床同时承担座椅功能。书桌靠窗。靠门边床上搭着红色的毛绒睡衣。她换作睡衣上床，爬到书桌边，拉开抽屉，叠进二十五元整整齐齐的纸币，终于拿出了手机。
　　也是父亲换下来的旧款式。

　　妈妈的手机比她更旧。父亲是司机，要线上接单，手机型号太过时，网络卡顿，抢不到生意；近两年网约车之风刮起，不得不忍痛换新。刚好换给她用。

　　按开屏幕，聊天界面消息众多。好朋友问她晚上食堂是否丰盛。后桌男生问她假期作业是否写完。好心解围的男生问她是否安全归家。还有班级群的消息，网络卡顿，数条合并蹦出，屏幕濒临静止，仿佛卡出残影。她轻轻点进，好像这力道能让画面不那么滞涩，一一简单回复。最后给好朋友发消息。
　　『晚上遇见一个男生。』
　　『什么男生？』朋友八卦道，『难得听你讲男生！在哪碰见的！快说快说！』
　　『在公园。好帅。就是话太多了，有点傻。』
　　顿了顿，又发，『有点可爱。』

　　『黎潮。』朋友说，『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有吗？
　　想到男生明亮的眼睛，他的那些话，和他的叮嘱，她的心跳变得有些不一样。
　　指尖烧痛缓和，仍然残留冰冷。贴在双颊，凉得让人心头一颤。是她的脸太烫，还是手太冰？这个念头又让她想起长椅上男生望向她手指的视线。他问她冷不冷。她的手指好像又烧痛起来。从左到右滚下床榻，终于双脚落地，放下手机，走出房间。
　　母亲依然如回家时一样，独坐在客厅桌前，一针一线缝制手工。灯展照耀在她掌心的布料，银白针尖穿引细线，明亮而灵巧。厨房灯光闭合，没有馄饨在煮。或许因为她说都可以，没有讲饿。晚上十点半，也不该吃东西了。她有点失望，没和母亲搭话，洗漱结束便回到房间，盘坐上床做补课班作业。
　　明天一早她就要上课。
　　高考前最后一个假期，她没有休息时间。

　　十一点半母亲进门催她睡觉。她答应下来，关灯躺在床上看手机。后桌男生又发了很多消息，问她假期什么打算，她回复『学习』。好朋友问了一长串，那男的多大啊？什么人啊？哪个学校的啊？你俩聊得怎么样啊？诸如此类。她的心情不像刚刚那样雀跃了，她埋在被子里面回复『不知道，没加好友』。
　　……
　　好朋友回了她三个句号。

　　第二天补课班。第三天休息。第四天，按理来说应该去班主任的假期班，但她已经退掉课程。母亲不明真相，忘记未缴费用，一如既往叫她起床、吃早饭，催她收拾自己早早出门。她本应该解释，但这天吃完早饭，不知怎地，鬼使神差，便提起母亲缝制的帆布包，装上书本试卷，套上薄薄的黑色羽绒服，穿鞋出了门。

　　地铁、公交、公交，
　　换乘三次，门盐公园站下车。

　　公园依然空无一人。一月末尾，天寒地冻。好在今天穿得多，戴上围巾手套，兜帽扣在发顶，在公园读书也不太冷。
　　帆布包放在腿上，她继续背单词。背完单词拿出寒假作业，一篇一篇读英语阅读，做英文试卷。室外温度低，面前没有桌案，位置和姿势都不方便，写起字来很滞涩，她只做选择题。做到临近中午，收起纸笔，起身寻找食物。附近没有吃饭的地方，倒是前面有一片居民区。居民区会有餐馆吗？
　　这天天色阴翳，公园外居民区楼层低矮，两边建筑靠得很近，都是红棕色，阴影间穿梭阵风，体感温度更凉。建筑底层开有几家类似五金店的店面，招牌蓝底白字，顺着店面门头向内看，装潢简陋，遍地尘灰。门口摆的电动车把本就逼仄的街道侵占得更加狭窄。尽头同样一家摆满电动车的小店，是面馆。门开着，但门口有厚厚的蓝色挡风帘，看不见内部景致。她推开挡风帘，立刻后悔了：里面很窄，只有四桌，三桌是聚在一起的成年男性。
　　她一进门，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她硬着头皮走进去，点了一两芸豆素面。
　　老板是个中年女性，开放式厨房里大力甩面，回荡乓乓的震颤噪音。这个发现让她安心下去。面条口感筋道，酱料味道浓厚。好吃。她吃光了。
　　她吃饭慢，中途三桌男人走了两桌，只剩最后一桌没有走；等她数出九元面钱，试图随她一起出门。被老板叫住寒暄，才绊住了脚。她松了一口气，飞快跑出去，坐回公园长椅。就这么继续做起了试卷。

　　这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的补习时间在周一、周三、周五。原定的班主任假期班时间在周二、周四、周六。就这么补习、去公园、补习、去公园。一周过去，时间到了二月。这一次到公园，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个人。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她迟疑一下，坐到另外的空椅子学习。学到中午，去面馆吃中午饭。男人尾随在她身后，一路进了面馆。吃完饭她跑出去，男人被老板叫住，她这才想起，好像每一次都能在面馆碰见他。

　　这个发现让她木木地呆了几秒。

　　她还是往公园走。

　　走回去不久，男人跟过来，不去坐路灯下的位置，坐在了她的身边。

　　她看过手表，安静坐下大概二十分钟，起身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男人跟上她。她飞奔起来，对方发出一声低低的斥骂，也飞奔起来。一个小时一趟的公交车刚好抵达，她跨步上车火速投币，气喘吁吁对司机说，“叔叔，有个男的尾随我，能别让他上来吗？”
　　这趟车人少，司机认得她，当即警惕起来，往窗外一看，见一男人由远及近，哗啦一声关了车门。她喘着气和司机道谢寒暄，踉跄坐上空荡的公交车座椅，努力平复呼吸。终点是大学城。岁末寒冬，这趟既不经过商场、也不经过景点、一个小时一趟的公交车在大学城亦无人落坐。公交亭是空的。回家得坐反方向。她走上人行天桥，桥上行人稀疏，围栏边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在卖缠花手环，叫住她推销，偏将手环往她的手腕推。她身上只剩最后十元，买下就不够回家，摇头褪下手环，还给了老奶奶，下天桥隐约听见背后老人不满的抱怨，说她弄掉手环上一朵花。天桥下是公交亭，依然空无一人。按时间，下一趟车还有二十分钟。她坐在公交亭下空荡荡的座椅，抱住帆布包，低下头，看向掌心白色的花瓣。
　　滴答，滴答。
　　花瓣被雨浸湿了。

　　她再不要去门盐公园。

　　06

　　再见面是在高校图书馆。

　　是附中所附属的高校。
　　图书馆对外开放，寒假期间安静温暖、人迹罕至，完美符合她的要求，只是位置太远，靠近附中，来回要三个小时。听起来和老师的假期班没有差别，但好在不花钱。中午食堂不对外开放，不过图书馆便利店开门，有专门的用餐区。桌椅靠窗，冬景萧瑟。她用开水冲泡面，一边吃一边背单词。背着背着，身边吧台坐下一人。她微微一僵，视线向下飞快一瞥，望见一双黑金色篮球鞋，怔住了。
　　抬眼望去，眼睛很亮的男生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光下五官周正英朗，神色舒朗爽快，神采飞扬地对她打招呼。

　　“Hi！我就猜到是你！”
　　阳光爽朗男大学生用一种特别高兴的语气说。

　　“你喝奶茶吗？这次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