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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都城 铭记唯物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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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满城,是在禅朝这个时代,最为繁华的都城,但在历史书上,只有八个大字囊括这盛世——千金散尽者,复又来。
他们坐在一辆木制的马车内,任平生拉开布帘,和他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这城内确实奇珍异宝,确实富丽堂皇,但不同的是,这青天白日,竟有同类!
有的姑娘看着灵动娇憨,但是头上竟顶着一个人,那人是全体黑色半透明状的,像是跟了一团黑气,极具阴间气儿。
还有一些眼眶发黑,阴气极重的童子们,被放在一个笼子里,正在被贩卖,街道上有杂耍的,贩卖小玩意儿的,热闹万分。
可见这里与他自己价值观的世界,完全是有出入的,可能是已经死了的缘故,所以也能看见死人。
任平生如今已经能大致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可以控制对物体的触碰,包括活人,甚至能直接来一个消失术。
在不贴条子的情况下。
“吁~”
“殿下,我们到了!”
前面的马车夫轻车熟路的拉了下挂着银铃铛的马绳,使车停在了一个高大建筑前面,似是个不正经场所,二里之外,胭脂味儿,便扑面而来。
在大门上方挂着一牌子,上面写着——桃花源。而在门口还徘徊着几个衣衫暴露,妖娆妩媚的女子,在旁边陪笑拉客。
任平生顿感不妙,挣脱着,想伸手去够那符纸,却无济于事,只能惊讶地问:
“我去,您不会要把我卖到青楼吧?我是个鬼呀,哥们儿!我就打了盘棋!”
如果真被卖到了这个地方,以后可有好日子过了。所以任平生突然觉着,背背单词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还没等卫鹤亭回话,门口最老的那位老鸨,看见他光临门店,就像遇见了财神爷,万般客气的说道:
“哎呦!醉春殿下!”
“您看,您这都已经三日不来了,那曾经可是天天见,日日见的。”
“阿秋,春梅都想您想的不得了,觉也不睡了,饭也不吃了。”
任平生听这话后,都震惊了,表面冷冷清清,这背地里竟频频逛青楼:
“不儿?这还天天打卡?”
卫鹤亭不理只是平静的说道:
“点天灯。”
后又补充:
“记卫线梅账上。”
听见这话后,那老鸨顿时笑的合不拢嘴,因为他那个爹卫线梅,就是皇帝。支着手,弯着腰,搭着话,赶忙随着他到了天灯台:
“诶,好嘞~”
“这边请,各位爷!”
那老鸨盯着任平生,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把任平生盯的汗毛倒立,生怕她看上自己,老鸨也是不做掩盖,径直问道:
“殿下是带了位新人儿来?”
“小兄弟长得可真俊,这小脸儿,跟那初冬的雪似的。”
可不就是吗,不跟雪似的,那还是正经八百的鬼吗?第一次来这种大场面,任平生虽然心里耀武扬威,但表面上不得不显得有些拘谨,尴尬的回了话:
“哈...你好!我不俊,我不俊!”
两人坐在高台,俯视这下面的表演,下面红绸配金饰,戏曲腔调感人肺腑,讲的是恨离别,这使台下面的观众连连叫好。
所有人都在看着戏,而这任平生却被另一场戏所吸引。
一青衣女子,似若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她拉着一男人的衣袖,那男人衣衫拂去,将女子撇在了地上,女子吃痛,但还是紧紧抓住依旧不放。
男人气急了,一脚踹在了她的小腹,大摇大摆的走上戏台,赶忙要走,但那女子不依不饶,仍是锲而不舍。
但这就奇怪了,台上正唱着“离别相思愁更愁。”,台下附和着“妙哉!佳戏也!”,竟无人注意到这场真正的戏,即使那男人闹到了台上,但那群观众,像是听不见,看不到一般,依旧兴致昂扬。
卫鹤亭用余光瞟了一眼任平生,问道:
“你看见了吗?”
任平生正认真看那场戏,有些漫不经心的回答,不能说是回答,应该是反问:
“那对儿怨侣?”
“他们是鬼吗?”
卫鹤亭点头,同样盯着那场戏,郑重回答:
“是。”
任平生本是疑惑的,疑惑这戏和戏撞到了一起,为何不冲突?但听见他那笃定的回答,还是瞪大了眼睛,习惯性的,问出了句:
“啊?那为什么他们看不见?”
卫鹤亭俯视着那群人,眼神没有任何波澜,还是认真但又疏离地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
“因为她只想让我看见。”
任平生便就更疑惑了,有些像三四岁的孩子,正是了解世界的时候,所以问题颇多:
“那为什么我能看见?”
卫鹤亭也是冷着个脸,但看不出任何不耐,缓缓解释,甚至声音都带着些温柔:
“因为你是鬼。”
“噢,对对对!”
“但鬼也不是都能见到的,能看见她的缘故,一般有两种,一是水至清,二是有道者多见。”
“你会验卦,还是卜卦?”
任平生连忙摇头,像是个摇头晃脑的拨浪鼓:
“不会,您会?”
卫鹤亭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发现了什么新东西,有些震惊,但却像是在意料之中,肯定地说道:
“那就是第一种。”
任平生:“水至清?”
卫鹤亭:“嗯,就是有了三净。”
“净气,净心,净道!”
“顾名思义,气,就是你通体干净,不同房事;心并非指的心脏,而是心灵干净,通透;道,是并未学过任何伤身伤心的道法之术。”
“我心灵干净?”
任平生对这话是绝对疑问的,要是夸他别的东西还行,这个事儿他自己都听不下去。卫鹤亭也表示奇怪:
“这就是我觉得怪的一点,明明不净,为何却是三净?”
一边思考,一边冲着那掌灯的管事使了个眼色,悠悠的伸出了两指,倒着比去,管事也是见色行事,敲着银锣吆喝道:
“贵人拥场!今夜开销皆免,祝各位家和万事兴,财源滚滚到!”
那些刚刚还在看戏的客人,虽然感觉有些扫兴,但是听到开销皆免还是心满意足的走了。
人去楼空后,剩下的只有红纱珠帘伴着两位,刚刚那些客人吃剩的佳肴,没喝下去的美酒,还在那儿乱糟糟的排放着,甚至冒着热气。
卫鹤亭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符箓纸,将那纸泡在金盆水中,手指浮在水上,画了些弯弯绕绕的符字。看那字的模样好像是——撞魂归。
卫鹤亭忙碌之余,还在观察着他,能看得出来,他对他是颇为好奇的,观察到了不同,便就问出:
“不怕吗?”
“正常人第一次见,都会害怕。”
任平生越听这话越不对劲儿:
“嘶......怎么感觉在这儿骂我呢?我不正常吗?还有,鬼哪有怕鬼的?”
卫鹤亭虽然没说什么,但又好似什么都说了,那表情像是在反问:你说呢?
但这一细想,从来这之时,那街上正下着雨,周遭环境那么不同,繁楼大厦忽变皇城街道,简洁夏衣变成繁衣琐袖,如今这惧人妖鬼都要跑到头上了,竟一点也不怕,一点也不畏惧,像是少了一种情绪......
恐惧。
卫鹤亭从袖子里拿出来了个铃铛般的东西,手柄微长,青铜龙纹,手掌大小,对着那盆水,每摇一下,叮铃当啷的声音便使人心慌一下,卫鹤亭神神叨叨的念了起来:
“掘魂挖魄清风来,桃树梨花冬日开,回光返照曰明日,明日还来今后事!鬼来!”
顿时阴风阵阵,甚至来了股清凉的冷风,足以证明,卫鹤亭这一套行云流水起了作用。
“吴官人!我是阿婉呀!你说过要带我走的,可不能弃了我呀。”
“弃了你?你就是个倌人,哪来什么弃不弃?”
一个女人站在戏台旁,娇弱的挽着旁边官人的手,现在既楚楚可怜,又依依不舍,刚刚演过的戏,清场后又演了一遍......
即使这奢侈层楼已是人去楼空,但那种酒汗淋漓的热闹感觉是半分也没有消退。
刚刚只是两人的戏台,如今周遭已坐满了人,也可以说不是人,因为,除了青衣女子和她所说的吴官人,无论是谁,都没有五官,平滑的如那白瓷。
像是水天一色,一张无尽的白纸,而在中间唱戏的角儿,被那两人的吵架声而打断,可能是因为太过激烈,也可能是因为这场吵架比戏更热闹。
开始,还是只有两人吵架的声音,后来,唱戏的动静,周围观客嘈杂的吆喝声,如果不是因为都没有五官,真的就要信了,现在人满为患。
“老子今儿个就说清明了,你就是我消遣时的玩意儿。”
那位吴官人说完这话后,又恶狠狠的看向那青衣女子,警告道:
“再缠着我,就休怪老子将你买那红倌去,当个烂娼。”
随后吐了口千年老黄痰,就气汹汹的走了:
“呸,婊子想成娘娘,做梦,哼~还想让我娶你。真当自己是清白姑娘啊!”
“有个累赘兄弟,还想得个好夫婿?这青天白日倒是做上梦了,混脑子,呸!”
卫鹤亭与任平生,一直坐在天灯台上俯视着下面的一切动作,像是看着一场低配阴间版不断回放的旧电影,现搭的草台班子观众都是找的假。
因为那些配角,别说动作了,就连眼睛、鼻子都不曾有,面部浮肿,纸人般模样,有种在活人气十足的地方办起了丧事儿的感觉。
看到这儿后,任平生更多的是疑问,因为这一切都太过荒谬,对于他这个21世纪的青年人来说,虽然现在是鬼,但铭记唯物主义,恪守精神底线还是刻在骨头上的。
这件事儿必须要消化消化。瞪着个清澈极了的眼睛,很是不可思议,张嘴道:
“这......这是发生过的事儿?”
卫鹤亭言语平常:
“嗯。”
“生前遭了凄怨,死后便开了阴迹。”
任平生似是懂了,震惊之余,还有些八卦的问道:
“那她被男人抛弃了?要报仇?还是那男人觉得冤,也要报仇?”
卫鹤亭摇摇头,看着这场戏,回道:
“不好说。”
那男人眼看就要扬长而去,但女人却不依不饶了起来,抄起了旁边装着清香典雅茉莉的瓷瓶,冲到前面“哐”的一下,砸在了那男人的脑袋顶。
只听“咚”的一声,男人应声倒地,随后便露出了鲜红血液,染红了整座戏台,人们尖叫着乱窜。
就连唱戏的都看上了戏,躲得远远的,生怕沾到一点血星儿,而在旁边人群中窃窃私语的重点,不是出了人命。而是在谈论,那女人一定赔不起花瓶的钱,事实上,那花瓶确实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女人顾不上什么,拿起其中带着尖儿的碎片。
“玩物?哼!你骗我钱财。说是要置办家产。结果呢?”
“拿去赌钱吃肉,你要的都是我卖命赚来的血汗钱,救我阿弟的救命钱。”
官人已经被砸的晕头转向,昏昏欲死,虚弱不堪,但还是硬气的说道:
“干......嘛?你还想要回去?但是老子现在兜里溜儿干净儿,要......要钱没有,就命一条。”
“再......再说了,什么血汗钱?都是人尽可夫......”
女人听见这话定是气急了的,整个脸都冲的血红,尖着声音大喊:
“啊!——今儿个就抹了脖子,取你狗头!去死!”
随后,就冲着那男人的脖颈处扎去,再然后就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和那凄惨的叫喊声,戏台上的地板是红朱砂制的,所以当血染过去时,甚至和那地板的红,融成了一色。
任平生有些疑惑,这里面这么多鬼,那谁才是今天的主角呢?
之所以是鬼,就说明是死过的,戾气一定很重,得躲得远远的,今天经历的这些事儿,使得他的眉毛都快跳了舞,一会儿成八字儿,一会儿又成波浪,此时单单一只挑起,另一只放下,开玩笑似的:
“他们怨气很重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大师~你说......人生在世,他该死吗?”
“我该死吗?”
还没等卫鹤亭回话,女人的声音就悠悠荡荡的不知从哪传来,可以说是空灵如死,恐怖如斯。说者无意,但会使多数听者瑟瑟发抖。
如今只剩下她极度凄厉的惨叫声,使得整个氛围,概思极恐。那些锦罗绸缎被阴风吹的凌乱不堪,挂在门上的装饰铃铛叮铃铃的相撞个不停,一切都悠悠荡荡,显得摇摇欲坠。
而在任平生的耳朵里,不断回荡着一种魅惑,清悠悠的呼唤声:
“~小兄弟,和我一起来吧,和我走......”
“和我走......”
但在两人周围,什么也没有,就连个猫影、狗影都看不见,那这声音到底是从哪来的呢?这种问题就应该让大师解答,遂转头问向卫鹤亭:
“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