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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雨沐绝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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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拿起放在池边的袍子,她甚至没有拭干身上的水,迈出水池便随意披在身上裹住身体,将一头仍在滴水的青丝揽向一侧,搭在左边半露的肩膀上,赤着脚出了玄关,迎面的便是王后翟沐那张紧绷的像被冻住的脸。
是美人,如果脸色不要那么臭就好了。
草草打量一遍,她得出这样的结论。
而对于寐华沙这样的目光,翟王后只觉是种无礼的挑衅,顿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双杏目几欲喷火。
这种神色,她寐华沙见得太多了。被多少女人这种简直要生吞活剥了她的眼神狠狠盯着,她都数不过来了。什么王后,将军夫人,宠妃,名妓……身份不同有一点却一样,都没给过她好脸色看。
成年之后,唯一一个不敌对她的女人,早也因她而死。
所以,她无所谓。
其实这也是她最最想不通的一点。都是女人,都是这乱世中的弱者,都是要依附着男人而生存,她们本质上并无差别,说穿了,都像浮萍般可怜。
可是可怜的人之间难道不应该相互帮衬相互同情吗?
不,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怪,非但没有同情,反而希望别人比自己惨,以求心里的慰藉。记忆突回到童稚时期,她看到了衣着楼兰饥肠辘辘的自己,满身是伤的蜷缩在角落里,渴求又恐惧的双眼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人。她只是想要食物,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得罪了面前这些看起来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的小姐们,以至于被她们叫人打的几乎没命。身旁同样是乞丐的人们显得那么漠然,甚至不愿多看。
回忆带来淡淡的苦涩,不过那都已经是心头结了痂的旧伤,她早就不疼了。
而她最终弄明白,那是嫉妒。因为嫉妒,无冤无仇的人希望她消失在这世界。多可怕,多荒谬啊。
既然这样,那就由她们去嫉妒。她不知从何时开始,迷恋上了这种眼神,又痛苦,又无奈,简直让她心花怒发。
“大胆寐华沙,见到王后殿下竟敢不跪下!”感觉到主子的怒气,翟王后身旁的婢女立刻怒声道,原本尖细的声音因为可以装的威严而滑稽无比。寐华沙勾唇一笑。
“放肆。”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王后,原本坐着的她一拍椅衬站起来。
“王后您手疼吗?”她挑眉。
没料到她竟然这么不知分寸,就算恃宠而骄也不至于此!翟王后顿时话塞在喉咙间,不知措辞。
“虽然您的修养和气度无比真切的告诉华沙您还不够年老,但作为见面礼华沙还是想提醒王后,经常这样绷着一张脸想不老都难呢。王后这些天独守空房,也是难得清闲,难道闲暇之余没有照一照镜子看看眼角的皱纹吗?”她一脸惋惜,“您要知道,皱纹可是女人走向色衰的标志,到时候就算华沙把王推向您的寝宫,王都可能会埋怨华沙呢。”
“啪”的一声,寐华沙脸向一旁侧去,她伸手轻捂着挨了一耳光的脸,头发遮住了她眼中勾人的光芒。
“该死的,王因为你这个贱人,连续三天不临早朝,群臣愤愤,你居然还敢在这里嚣张,我看王是被你迷得晕头转向才看不出来你寐华沙根本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妖精!扈国才因为你被灭,如今又来糟蹋我泱泱东唐,你以为仗着王的宠就没人敢把你这个祸水怎么样了吗?我倒要试一试……”与此同时伸手便准备再给她一巴掌。
“啪”又是一声,因为怒气加剧,这一巴掌显然更重,但毕竟是女人,再使劲也不至于让她摔倒——而她确实一个踉跄就重重摔在地上,摔在独孤垒的脚边。
翟王后显然愣住了。
同样愣住的还有独孤垒。
一时间,殿中所有人都没了动作。所有的目光都似集中于寐华沙一人身上。
“王……”一声轻唤,虚弱如猫,她抬眸,眸中似有水光流转,自带万般风情,隐着几许哀楚。如玉的脸颊上的指印愈发明显。她睫毛轻颤,眼泪像是马上要夺眶,却又隐忍着不让它流出来。我见犹怜的模样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的,直叫独孤垒一阵心疼。
“翟沐!”他一把抱过寐华沙,拥在怀中,同时一双怒目直看向翟王后,盯得翟王后一阵轻颤。她稳了稳身,深呼吸道:“王,您已三日为上早朝……”
“孤不需要你提醒,孤只知道,你伤了她。”独孤垒冷冷道。
嫁给他已有七年,她出身名门大家,两人也算相敬如宾,翟王后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登时贵族小姐的傲气也给逼了出来。她挺直腰身淡淡道:“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她既为妃却不知礼数,臣妾作为国母,难道无权管教吗?”她看着怒火冲天的独孤垒,语气却愈发平静,“而且臣妾既然已经做了,那么王是要惩罚臣妾吗?要如何罚?”已经伴随他多年,她大约了解如何使他的火气平息,更笃定他们之间的相执之情。这个美丽的女子只是魅惑了他,而他们之间,是有曾共经风雨的感情的啊,嫁给他的时候,他尚未登基。而他坐稳王位,她的家族功不可没。这些年,虽无热爱,却也举案齐眉。一个寐华沙,难不成能改了他的脾性?
“不许你再伤害她,就算她做错了也不许……没有下一次。”他犹豫了片刻道。
“不……王,是华沙错了。”一直静静的寐华沙突然出声。“王后教训的是。华沙出身乡野,自幼便是孤儿,没有人教华沙该怎么做。这些年辗转于各国,本只想找个栖身之地,却从未长久。王后说华沙是祸水,说的对……虽不是华沙的本意,却引得各国战火不断。像华沙这样的祸水,有什么资格再活着!”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梨花带雨,凄美动人。只见她突然推开独孤垒,站起身来便向殿中的红柱撞去。独孤垒惊呼一声,连忙去拉,可她的头还是碰到了柱子,只是力道轻了许多,一股殷红的血花开放在她光洁的前额,让她在柔美之余平添一股妖娆之美,眼中的泪光更是让独孤垒的心搅成一团。
“放开!”她哭道,“像我这样祸国殃民的女子就该早早的死,可是王……我如何舍得你!”
“你不是祸水,谁都不能说你是祸水。!”
“王!请忘了昨天您答应华沙的话。华沙知道,那只是玩笑,华沙也从未当真。别为难王后。该死的,该罚的是我。”她抬起一双泪眸,看了翟王后一眼。明明娇弱如梨花,却让翟王后一阵刺骨的寒冷。
“是,孤昨天说过,谁敢说你是祸水,灭族。”独孤垒似被提醒,一字一顿道。
灭族。
两个字,让翟王后如同雕塑般,脸上血色全无。“王……”她艰难的开口,不可置信的看着独孤垒。眼泪被倔强挡着,她紧咬嘴唇,高傲的昂起下颚。“王不知道自己是君主,说话要慎重吗?”
“你以为翟相当权,孤就不敢动你吗?”
“王。”寐华沙柔声打断他,“华沙相信王后今后会把华沙当做妹妹疼爱的,对不对王后殿下?”她再次看向翟王后。
却听翟王后一声不屑的冷嗤,扬眉道:“王今日就算要臣妾的命,臣妾也要说。自从寐华沙到我东唐,王您无心朝政,沉迷酒色,东唐已显颓势,如何统领天下?王若自顾自己享乐而不在意祖宗江山,那么东唐灭国又有多远?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自然没有第二个人会说与王听,可臣妾作为王的妻子,却不得不说。想必王也听闻过民间的传言,这个女人与传说中那个勾引天神最终遭天谴的妖女同名,民间议论纷纷,皆言她就是那妖女转世轮回,必定危害苍生。那些因她而起的战乱,为她而死的人,不就是证明吗?请您不要再执迷不悟,处死她或囚禁她,才是保我东唐千秋万代的做法……”
“王后殿下当真如此恨我吗?要我死?”寐华沙轻推开独孤垒,平视王后。发丝挡住她的侧脸,独孤垒看不见,翟王后却看的清楚。此时的她,双眸静如死水,冷的如累积的冰雪,丝毫没有刚刚的娇弱。虽然声音仍然柔腻,作为女人她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厌恶,甚至是怨恨。
“哼。”翟王后并不回答她。
“那真的……对不起了。”她微微倾身,规矩的行了一个谢罪礼。再次抬头,唇角有一丝未加掩饰的笑。她们四目相对,翟王后突然感觉身体无法动弹。
“你去死吧!”只听见翟王后狰狞的高声叫道,一把扯过头上的金钗,一头盘好的头发顿时散落。她似发疯一般朝寐华沙扑过来,拿着金钗的手高高举起,又猛地挥下,动作快的让独孤垒没来得及反应。
“啊!”只听一声惨叫,金钗深深插入寐华沙半裸的左肩,接着又被拔出,再次朝着她胸口刺去……
“你简直就是疯了!”一声暴怒的吼声与清脆的掌掴声同时响起,翟王后倒在地上,唇角流出血。她震惊的看着倒在独孤垒怀中的寐华沙,不敢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明明没有想要这么做!不是她,不是她做的!
“她……是妖精!她会妖术啊王!”她凄声喊道。“王……”
翟王后从前或许从没假想过,有一天,她的夫君,会用佩剑,刺穿她的胸口。
而他确实就这么做了。
低头看着胸口不断溢出的血,深入骨髓的疼痛感传来,埋入自己身体的那部分,好凉,好凉啊。
独孤垒决绝的拔出剑,翟王后应声而倒。后面的宫女已经吓得连尖叫声都发不出了。
“来人,抬出去!传太医去孤的寝宫。”他冷冷命令道。丢下剑,看着另一只胳膊揽住的人儿已经昏了过去,眉头一皱,抱起她大步朝自己的寝宫走去。
三天转眼即逝。
原本伤的就不重,太医说晕倒也是因为惊吓过度,因此三天之后寐华沙便活动自如了。
三天,她平静的呆在宫廷最深处。腥风血雨,丝毫没有沾到她。
东唐王子,也就是王后的儿子,在得知王后死因后失控,拔剑刺向东唐王,被侍卫擒住,以谋逆罪处以极刑。
群臣愤慨,左相翟相伤心过度昏迷于朝堂之上,当天夜里吐血而死。
右相裴纹之气的大病一场,连续几天不入朝堂。
群臣无首,乱作一团。
而东唐境内天灾频发,洪水尚未治理,又有了鼠疫。百姓民不聊生。
民间抱怨颇多。最广为流传的便是,东唐王昏庸无道,寐华沙妖媚惑主。
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东唐颓势尽显,明眼人都看得出,东唐国将要成为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