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别来无恙》墨言鱼

7、第七章 春搜

　　007春搜
　　月落日升，曦光破开云层，屏风后，赢尧撑起下巴，听文武臣子之间的对骂，睡意盎然。

　　“报！站前来报，三藩国的乱臣贼子在战前起了内乱，陛下不战而胜，不日将班师回朝！”

　　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回。

　　太监一嗓子如炸响的炮仗，赢尧稍稍稳住加速跳动的心脏，又一声响彻大殿。

　　“报！陛下返程途中不慎跌落水中，高烧不退，现在肃州城道观中静养，特命相邻驿站八百里加急送来家书一封。”

　　贴身太监接过书信，仔细摩擦一番，确认无异常，双手递给储君。

　　赢尧蹙起眉心，随手接过，扔在桌上，根本懒得翻阅，随意编出几句话安抚忧心忡忡的大臣，“诸位莫要担心，父皇在信中说龙体无大恙，只需将养几日，便可登船返京。”

　　“另外，他特地让我吩咐下去，今年的春搜可以开始了。”

　　赢尧最近总结出的法子：给臣子们找点事做，他们便不会一个劲地进谏了。

　　“是。”

　　“无事退朝。”

　　下朝后，赢尧还不得休息，需用膳，再批改地方官员呈上的重要奏折，之后才可上床睡个回笼觉。

　　“殿下，六皇子在御书房外候着。”

　　赢尧心中一喜，猛然抬起头，脖颈一阵酸疼，“让他进来。”

　　“下次他来直接放进来，无需通传。”

　　“谨遵……”

　　“皇兄，你好大的架子啊。”赢策目光示意太监出去，提高手里的蛐蛐笼，肆意把玩，“父皇还没传位于你呢，你就对我吆五喝六的了？”

　　赢尧听出他话中有怨气，疲惫地揉着眼角，“有事就说，没事去御花园摸鱼抓泥鳅，不许在我耳边聒噪。”

　　赢策纵身一跃，坐在书案上，“你欠的桃花债你自己去还可好，毁我清白算怎么一回事？”

　　“她怎么你了。”赢尧代为监国，数不清的折子递了上来，根本无力分身。赢策无心政事，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互换身份。

　　“亲我了。”赢策说着，鼓起右侧脸颊，凑近赢尧，“喏，就是这边。”

　　“啪。”赢尧眼神一暗，一巴掌招呼上去。

　　啪。

　　白嫩的脸颊上立刻浮出鲜红的掌印，赢策被打懵了，摔下蛐蛐笼，用力推搡赢尧。

　　“赢尧你别忘了，我也姓赢，除了你，还有我是父皇的亲骨肉。你坐的位置我也能坐！”

　　太监弓着腰，小跑进来，拉架，“六皇子慎言呢！”

　　“来，给你坐！”赢尧等的就是这句话，摘掉头顶重重的王冠扣在弟弟头上，顺便连暗格里的玉玺一并奉上。

　　尹敞试着阻拦，“太子殿下，没有陛下的准许您万不可擅自出宫。”

　　“你敢拦我？”赢尧内心不爽到了极点，没有和奴才周旋的心思，直接拔出椅子后的王剑，指向尹敞。

　　尹敞下意识地摸向腰侧。

　　“你想杀我？”

　　赢尧眼神冷冷的，嘴角扯出一抹怪笑，歪头质问，“尹公公，殿前拔刀可是要夷三族的。”

　　尹敞吓得丢了魂，哆嗦着下跪赔罪，再抬头，殿内只剩下枕着奏折呼呼大睡的六皇子。

　　…

　　将军府。

　　“啊！”

　　一块石头从窗外飞入，沈长卿捂住脑袋，转头看向越窗而进的少年郎，当即便拥了上去，“六皇子果然不是寻常人，不走寻常路。”

　　“你们看着我作甚？”赢尧站稳身子，一根手指挑开碍眼的龙须刘海，忽地对上数道目光，突感尴尬。

　　傅家的傅茵，御史大人家的明贞，沈家兄妹，连同最小的妹妹也在，这些人挤坐在矮矮的长桌前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带来了吗？”

　　圆润葱白的手指怼到眼前，赢尧缓慢推开，盘膝落在主座，看似淡定，内心慌得不行，大脑疯狂加速，分析这场聚会的目的。

　　傅茵泄气地趴在桌上，“不是吧，一张春搜布防图就这么难搞吗？”

　　明贞不语。

　　傅茵一拍桌子，倏地站起身，“那我这会潜进章家给他一刀便是。”

　　“茵姐姐万不能这样。”沈长卿抓住她的手腕，手拉着屁股下的蒲团调整坐姿。

　　“你们要干什么?”赢尧好奇地问，“御史大人是朝廷命官。”

　　京城中可只有御史大人姓章，父皇和张夫子常夸此人可堪重用，赢尧对他印象颇深。

　　傅茵和她的文臣老爹一样，用刻薄的声调说尽不中听的话，“六皇子可真是多变，昨日还信誓旦旦地说保我们平安，现在又恨不得拿我们去见官。”

　　六皇子昨日自告奋勇回宫偷看布防图，同几人约好今日在沈长卿的香居商量对策。今日一来，满脸严肃，像是变了一个人。

　　全场唯一知道实情的沈約忍不住轻笑一声，擦去小妹嘴角的残渣，煽风点火：“沈长卿，看你指望的都是什么人。”

　　赢尧缓缓转过头，看向沈約：“她们可是要谋杀御史大人，你不拦？”

　　“干我什么事？御史台大人死了最好。”

　　沈約柔声说着，俯身抱起小妹。走到赢尧身旁，大放厥词，“他死了，我立刻去求陛下封我为御史。”

　　赢尧嘴角扯成一条直线，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对上几道探询的视线，抬手说：“拿纸笔来，今年的春搜布防图是太子亲自执笔画的，我方才有幸看过一眼，全记在心里了。”

　　“好。”

　　怕对方后悔，沈长卿以最快的速度递上纸和笔。

　　“让我参与进来。”赢尧提笔，转了两下，饶有趣味地提出要求。

　　“放心吧！六皇子，有你的份。”傅茵大气地说。

　　赢尧去年安排过春搜的布防，凭着模糊的记忆绘出一幅图，不确定的部分随笔带过。

　　收笔之际，明贞迫不及待地拿起布防图，目里溢出杀意，“等那一天，我亲自执刀。”

　　谋划完具体的刺杀计划，几人陆续离开香居，赢尧坐在沈长卿对面，“你非得陪她们冒险？”

　　“险在何处？”

　　沈长卿失声笑道：“我充其量不过是半个军师，就算事情败露，陛下怪罪下来，也波及不到我头上。若是成功了，我一下结交到两位京城贵女，让她们替我卖命不好吗？”

　　赢尧注视着她的眼眸，沉默不语。

　　沈长卿低下头，以袖掩面，“我说这话是不是太过歹毒了？”

　　赢尧还是不说话。

　　沈长卿柔声卖乖：“苦命人生存的手段罢了，还请六皇子不要因此讨厌我。”

　　“我并不喜欢你。”赢尧干脆地说，同时身体向侧方转，“请沈小姐和我保持一些距离，不要那般轻浮孟浪。”

　　沈长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你这么般说，人家好伤心哦。”

　　“你一向如此轻佻吗？”赢尧用力推开她。

　　“阿姐，轻佻是什么意思？”趴在窗台上啃果子的沈家小妹仰起头问沈嫣。

　　“是夸长卿姐姐美的意思。”沈嫣抱起小妹，使劲踩过赢尧的靴子，“我们去别处玩吧。”

　　“六皇子今日为何怪怪的？”沈长卿很是挫败。

　　六皇子对她虽不是百依百顺，也算得上有求必应。这会，突然冷的像一块冰疙瘩似的。

　　沈长卿一下子从云端栽进泥巴地里，“这……”

　　赢尧说话带刺，“莫要碰我，从今天起不准和我讲话。”

　　“……”

　　沈长卿脸色难堪，假笑着逃出门去，细想对策。

　　她不能失去六皇子这个好使唤的工具。

　　“你不喜欢我妹妹大可不来我家。”沈約最是看不惯太子高高在上的派头，当场拆台，“大费周章地出来一趟就是为了给长卿妹妹添堵？”

　　“你还好意思称她为妹妹？”

　　“你明知道她的嫡母是个不善之人，不给她请礼教嬷嬷，还纵容她与外男亲近！”

　　“你扪心自问，有没有尽到哥哥的职责！”

　　一连三句，赢尧劈头盖脸地质问沈約。

　　“太子殿下，你说这话也忒搞笑了，我们长卿虽没学过礼仪，但闺阁女子该有的矜持还是有的，什么时候与外男……”

　　说着说着，沈約忽然停住了，俯到赢尧耳边，嘘声逼问：“你不会连老六的醋也要吃吧？”

　　赢尧不语。

　　沈約挥手，补刀：“罢了罢了。我说实话，如果长卿认识的是区分开来的你和赢策，她绝对不会和你做朋友的，你顶着赢策的身份，却要吃人家的醋，这是哪门子道理。”

　　“闭嘴。”赢尧气的脸色通红，“我这就回去安排，春搜宴上给你纳十八房妾，让这京城中的贵女都不敢嫁给你。”

　　“幼稚！”

　　沈約最讨厌别人拿他的婚事开玩笑。

　　…

　　御史府邸。

　　虞粲身披甲胄，坐于正厅。

　　“马上就要开始整队了，这虞将军不去护驾，来我府上作甚。”明川快步走过花园小道，面上满是晨起的怨气。

　　“明大人。”

　　“虞将军一早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呢？”

　　走进门里，明川看到起身相迎的虞粲，瞬间变脸，抓住对方的手腕，热情寒暄。

　　“没有什么事。”虞粲腼腆一笑，侧身看向虞央，“只是我这妹妹和令千金交好，想请她在春搜这段日子去傅府小住。”

　　“原来如此。”

　　春搜可带家眷一同出席，虞央受不住春露的寒气，今年死活不肯去了。章明川也没想带明贞去，张嘴使唤下人，“去看看小姐醒了没有。”

　　“我同你一起去。”

　　虞央最瞧不上御史大人，抬眼无视，兴高采烈地跟上明府的婢女走向明贞的院子。

　　“我这妹妹是个娇惯坏的。”虞粲摇头苦笑，语气却是宠溺，“那小辈就不在此多做叨扰了。”

　　“无妨。”章明川敢怒不敢言，“送送小虞将军。”

　　“明贞！”

　　婢女敲门的手悬停在空中，虞央一脚踹开门，大咧咧地往床边一坐，“春搜甚是无趣，你随我去府上小住一些时日，父亲从西域给我带了好多新奇小玩意。”

　　明贞拉起被子盖住要穿的衣服，招手唤来贴身婢女，穿上往日的服饰，头也不回地走向正厅。

　　“父亲，我要去狩猎场。”

　　“胡闹。”章明川想也不想一下，冷声拒绝，“那山间的寒气是你能受得了的！”

　　“春搜有什么好玩的？”虞央极力劝阻，“我三哥哥说那地方苦的跟行军打仗一样，还不如待在城中打马球呢。”

　　“收拾一下小姐的东西，让她随虞小姐回府。”

　　一声令下，事情再无回旋得余地。
　　明贞全盘皆输。

　　“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冰沙。”

　　虞央还沉浸在将要与闺阁好友同吃同住的喜悦中，端出新买的冰沙解闷。

　　“滚开。”

　　明贞一手拍翻两碗。

　　冰碴子四溅开来，虞央彻底愣住了。

　　从小到大，谁也不敢冲她发这么大的火。

　　“你是不是中邪了？”

　　“是的话，我现在就让马夫调转方向，拐去万佛寺给你驱驱邪！”

　　明贞静静地看着她。

　　车里静如一潭死水。

　　“虞央，你真的讨厌。”

　　狠厉的话似箭刺穿心脏，虞央如鲠在喉，身旁的人满脸厌恶，神情陌生。

　　马车停住，她飞速跑进府中。

　　“哎吆，谁又招惹我的好央儿了。”

　　虞大娘子看着一溜烟跑走的闺女，放下修剪好的花卉。

　　下人将路上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地禀报给虞大娘子。

　　“什么腌臜货色，敢惹得我女儿不开心？”虞大娘子是贵人中的贵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当场怒骂起来，“御史大人有几颗脑袋能掉？京城中可就他一家有女儿了?”

　　贴身嬷嬷立马理会到自家主母的意思，打发下人，“去傅家把茵儿小姐接过来。”

　　“那明小姐？”下人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明贞。

　　“轰出门去，莫要脏了我的地。”虞大娘子拔高声音，生怕明贞听不到。

　　“明小姐。”

　　下人递回行李。

　　明贞巴不得快些离开，接下行囊，提起衣裙，跑出府。

　　虞家府邸在全京城地段最好的地方，出了门，不用东绕西绕，闪身就能混进春搜的队伍。

　　明贞掐算着时间，等了又等，直至快要宵禁也不见春搜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