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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帝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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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帝王术
晚间,生冷风。祠堂里的空气像一层厚霜裹住全身,沈約冷的哆嗦,裹紧身上的毛绒大氅,“长卿妹妹,你近来行事太过极端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长卿虔诚地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嘴巴紧紧抿着。
“不说话。”沈約端坐在一侧,转头吹灭一根烛火,“那阿兄便仔细分析一下,你只管点头或摇头。”
“你到京城有些时日了,行事上向来是有分寸的。我猜你在看到那些贵女得知考试结果不佳,女学就会解散的消息后无动于衷,而生气。”
不待沈长卿给出反应,他接着往下说道:“可是长卿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只会加快女学的解散。”
“女学开办与否,与她们而言完全没有任何影响。她们中哪一个不是出身名门望族,家中请得起有名的夫子。”
“说白了,你现在与她们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利益上的等价交换,你要抓住她们在意的东西与她们交换,懂了吗?”
“我知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赢策上午待在永安侯府上,听说女学打架的消息,匆匆赶来。
进门时,听到沈約的一番话。关键信息衔接起来,他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客气地补上一句,“长卿竟没读过孙子兵法。”
“父皇说了,做大事就像做饭。总不能因为食材比较棘手,就将锅里搅得稀巴烂,到头来还是要你自己吞下这锅烂饭。若是你实在觉得没法做好这锅饭,就好好啃硬馒头,不能心里想着吃美味的饭又不愿花心思去烹。”
“长卿受教了。”
沈长卿自惭形秽。
此情此景,她终于意识到面前坐着的是太子陪读和当今最受宠的皇子。
受家族熏陶,他们才智过人,颇有城府。
小事上存留着孩童的心性,大事上却看的极为透彻,沈长卿这种出身在小门户的庶女,是比不上他们的。
赢策拿出温热好的饭菜依次摆放,“我估摸着,张夫子还得两个月才能回来,长卿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嗯。”
沈长卿应声。
随后几日,赢策准时准点出现在沈家学堂,原先说不来的贵女们听闻此事,纷沓而至。
宋瑾担心贵女们会因为上次的事愈发排挤沈长卿,直接启奏任命沈約为女学的新夫子。
宫中那位代皇帝执政的太子倒也是好说话的主儿,当日颁下诏书允了她。
散学后,沈約特地开设课后答疑的环节。
女娘们羞涩地推来换去,没一人上前问学。
赢策咬着毛笔,走着东倒西歪的步子栽倒在沈約身上,嬉皮笑脸地八卦道:“沈夫子当真没有中意的姑娘?”
沈約不语,推开他,埋头翻阅书卷。
赢策假意调侃,实则提醒,“父皇可是格外在意你的婚事呢,听说下个月初十我那位在道观修养的三姐姐就要回宫啦。”
沈約脸色唰一下变白,压低声音,说:“我已有心仪的姑娘,求陛下不要乱点鸳鸯谱。”
赢策哈哈一笑,“我可不敢去找父皇说。你让阿尧兄长帮你求情,说起来你也算半个太傅,想来他会顾念你们师生情分的。”
两人聊得火热。虞央无奈叹气,收拾文具,起身离席,“明贞,你还不走吗?”
明贞拿起扇子挡着半张脸,打了个哈欠,“嗯,我有些累了,坐一下缓缓。”
沈約在讲学方面的确有些有魅力。贵女今日学的格外认真,故而乏力。虞央理解,不再邀她同行。
人走的差不多了,明贞鼓足勇气,双手捧起书卷站在沈約面前,结结巴巴地说:“阿約…哥哥,这篇…文章我还有些…看不懂。”
沈約轻轻推开枕在自己膝头的脑袋,展开一个温柔的笑颜:“这不怪你,今日的文章确实有很多生僻字,你留下来我单独给你补习一下。”
明贞开心地抱起板凳,坐至沈約桌案一侧。
沈約放目远望,朝着角落边上的妹妹们招手,“长卿,阿嫣。你们也一并坐过来。”
沈嫣不情愿地凑上去,小脸皱的像包子。
赢策笑道:“这本书里的文章嫣妹妹六岁便倒背如流了,放她去玩吧。”
“去吧。”
对于家里的妹妹们,沈約向来是无可奈何的,“长卿得留下。”
三人并桌学习。
天光一点点收拢,沈約终于合上书本,“今日就到这里吧。”
昏昏欲睡的赢策身体回正,笑眯眯地说:“明贞妹妹的衣服都是集市上最时兴的款式,看来明大人对你很上心啊。”
“没有的事。”明贞害羞地低下头,“不过是小女自己爱打扮。”
用完晚膳,宋瑾命沈約亲自驾车送明贞回家去。
沈长卿伏在案前练字,赢策坐在她对面,嘴角高高翘起,大手一挥,写下一行字:‘第一道菜,擒贼先擒王’。
缓慢地将字条推到沈长卿眼前。
刀锋般有型的字浮现在眼前,沈长卿一个也不认识,拍手称赞:“六皇子这写的字清隽有力,比我写的好看多了。”
赢策嘴角抽搐,看见缓步走来的沈約,他轻轻眨眼,学着白日里女娘们娇媚的语调轻声唤道:“阿約哥哥。”
“我回你房中等你哦。”
沈約一时语塞,拿起桌上的纸条,一字一句地念给沈长卿听,“擒贼先擒王。”
“何意?”
沈长卿抛出问题,竖起耳朵,乖乖听教。
沈約说:“意思是以你现在的地位想要命令那些贵女们好好考试是不可能的,要擒住她们的王。”
“虞央?”
“错了。”沈約边摇头边说,“是明贞。”
沈长卿叹了口气,阐述事实,“兄长有所不知,在学堂就读的女娘们都一个劲地巴结虞央,根本没人搭理明贞。”
虞央的父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虞央的待遇不比当今公主差分毫。
沈长卿手里根本没有足够的筹码诱惑她。
沈約说:“可是虞大小姐只在意明贞呢。”
“她们的确形影不离。”沈长卿捏着手指,反复琢磨。
“长卿你记住,这世上比权力与金钱更有魅力的是一颗聪慧过人的脑袋,只要你学会了拿捏人心的能力,就不怕做不成大事。专心提升自身,扩展人脉,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关系才能长久。”
就着陪读太子的机会,沈約略懂一点帝王术,尽数传教给沈长卿。
“我明白了。”
在肃州城时,小娘只会教沈长卿如何向男人撒娇卖乖。在将军府,沈約阿兄说的是要会拿捏人心,懂人情世故,遇上有利用价值的人就值得费上一些心思。
…
不出几日,京城里的寒气彻底消散,入目是大片的绿色,暖阳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名学堂。
一大早,虞央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向明贞。
“给。”
明贞呆滞的眼神望向别处。
几位官家小姐簇拥过去,其中一人手快,拆开缠绕在盒上的丝带,欢声尖叫,“哇,是洁颜粉!”
“虞姐姐,这是你等多久买到的。”
“我家小厮天不亮便去排队等着了,足足排了半个月才排上号呢!”
“明贞,能不能分我一点用?”
杂乱的声音如潮水将人淹没,沈长卿搓起纸团,塞进耳中。
明贞淡淡地说:“你想要就拿去用吧。”
“真的吗?”问话的人受宠若惊。
见此情形,虞央心中很是不快,走上前夺过旁人手中的妆盒,用力摔在明贞的书案上,“这是我买给她的,你们凑什么热闹?”
刹那间,学堂寂静无声。
“豫儿快还回去。”
不知是谁小声提醒了一句,被虞央怒火烧傻的小女娘缓缓回过神来,哈腰赔罪,“都是我的错。”
虞央抱起手臂,睥睨全场,“后日是我的生辰,你们都来给我贺寿。”
大家唯唯诺诺地点头。
“明贞。”
虞央的声音落下。
沈长卿果断转头,看向平日里那对最为要好的姐妹花,试图找出一丝“擒王”的机会。
“我可能没空。”明贞说罢,低下头。
众人哑然。
“哼,爱来不来。”
虞央这回是真的生气了,指使书童,“把我的桌子搬到离她最远的位置去。”
那最远的位置恰好离沈长卿最近,她取出耳塞,朝着坐过来的大小姐招招手。
“哼!”
想来是被好友气急了,虞央没没回应她的挑衅,啪地一声埋头趴着,一整天一言不发。散学时,故意留到很晚。等着明贞起身,她铆足劲撞开人家,抢道横行。
明贞稳了稳身形,继续慢悠悠地走。
看那样子,是不责怪也不想理虞央。
沈长卿很想知道她们是怎么一回事,趁着夜色遮掩,偷偷跟上明贞的脚步。
说来也怪,将军府门外没有看到明家的马车。
明贞四处张望一番,闪身钻进一条暗巷,步履变的飞快。
小时候为躲开兄长毒打,沈长卿练就了身轻如燕的本领,如今追上明贞竟然有些吃力。
出了巷子,在宽阔的街道步行半个时辰,明贞警惕地环顾四周,侧身穿过一排杂物,围着一栋高楼绕来绕去。最后她从偏门,走进院子,停在一扇门前,猛然转身,往后看。
“嘶。”
周围没有任何遮挡物,沈长卿慌张退后,躲到门外,不曾想后腰直挺挺地撞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她倒吸一口凉气,死死咬住唇,从门缝里望见明贞走进屋后,才扶腰喊疼。
“你敢跟踪贞姐姐!”
身后冷不丁地冒出一道声音,沈长卿扭头看去,惊诧出声:“傅茵!”
“嘘!”
这一喊,傅茵大惊失色,伸手捂住她的嘴。
“我散学后在将军府外等着,想问问贞姐姐和虞央为何闹别扭,结果碰见你尾随贞姐姐,就跟了上来。”傅茵低声质问,手紧紧握住剑柄,“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长卿冲她莞尔一笑,“对啊,我也想知道你贞姐姐一个大家闺秀,当朝御史大夫独女来妓院所为何事?”
“妓院!”
傅茵再也控制不住沸腾的情绪,震惊地大吼一声,又连忙捂住嘴,生怕惊动屋里的人。
“给我滚!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几乎在同时,内院那扇斑驳的木门被狠狠撞开,刺耳的咒骂声盖过傅茵的声音。
“娘。”明贞哭着,往里冲。
“不准放她进来。”
又是一声怒吼。
“刀剑不长眼。”
两名壮汉一左一右堵着门口,抽出长剑对向明贞,“小姐别让小人们为难,还您请退至百步远。”
屋里亮晶晶的烛火踩着刀刃上跳跃,明贞无视危险,径自前行,“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
“小姐,得罪了!”
壮汉们面面相觑,同时向后退了一步,迅速收剑,抬起手准备打晕明贞。
“你这狂徒好大的胆子,当今御史大夫家的至亲是你能打的吗?”傅茵弹射起步,一剑挡下攻势。
“小人不敢。”
壮汉看了眼突然冒出来的傅茵,又看看屋内,左右为难。
“跟我去见官!”
傅茵拽着两人往外走。
“娘!”
明贞趁乱再次跑进屋里。
“滚出去!”
“给我滚出去。”
这次是干脆且响亮的巴掌声。
沈长卿抓住机会,闯进屋里。
只见明贞泪眼朦胧地跪在床前,哀声哭喊,“我不要当什么京城贵女,我宁愿一辈子和娘住在岛上。”
“你这不孝女!”
尖锐的声音从床帐里冒出。
风吹过,沈长卿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在里面坐起,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接着一口暗红的血液落在地上。
明贞大步冲上前,手抚上那人的背,轻轻拍打。
慌乱中不忘提醒提裙上前的沈长卿,“千万别过来,我娘得这病会传染给你的。”
沈长卿安步当车,“无妨,我家住肃州城,是鱼米之乡,打小没少和水打交道。这种怪病得过七八回了,看诊的大夫说它不会传染的。”
明贞眼睛一亮,“你有治病的法子?”
沈长卿托起帐中妇人的手臂,仔细确认症状,难为情地说:“有是有的,只不过,我还没把字认全。”
“我会背药方,近处可有药店,我现在去拿药,不出半月,必定药到病除。”
“当真?”明贞眼里闪烁着泪星。
“小女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沈长卿信誓旦旦地说。
“院里有马,我这就带你去!”明贞安顿好病人,随手撕下纱帐一角,高高束起水袖。
“明贞,那滔天的富贵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吗?”妇人气顺了一些。气若游丝的问声如受伤幼兽在呜咽悲鸣。
“贞姐姐,你若是不方便,我可以代你随沈长卿去。我们家不讲究那些个矫情的礼数。”傅茵说着,往泛着腥臭味的床上瞄了一眼,“姐姐留在这里陪……母亲吧。”
明贞置若罔闻,呆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就在沈长卿准备放弃,邀傅茵同行时,明贞忽然抬起下巴,眼神坚定,面上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着,“不要了!一分一厘我都不要了!”
“娘失去的那些钱,我会挣回来的,只会多不少!”
“你跟我走。”
说完,她拽着沈长卿驾上烈马。
整件事情发生的过于仓促猛烈,如一场暴风雨。
雨停后,明贞的情绪稳定了一些,平静地说:“你们想问就问吧。”
“我们不问。”傅茵难得善解人意一回。
她轻轻握起明贞的手,说,“阿贞如果说出来能让你好受一点就说。如果不想说,便不说。”
沈长卿点头说道:“你放心,我们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无妨。”明贞摇摇头,巴掌大的小脸上看不到往日的娇纵与迷惘,只有愤怒,“如果我娘能好起来,我就随她回岛上过安生日子去了。我讨厌京城,讨厌这样的生活。”
“御史大人…”傅茵欲言又止。
“别提他,倘若我们不是他的妻和女,我巴不得皇帝立刻夷他三族!”明贞稍稍平复的情绪再次崩盘。
“明贞,你别哭。”
傅茵一下子手足无措,心疼地搂抱住好友。
沈长卿不关心事情缘由,以局外人的身份地给出最优解法:“姐姐那么恨御史大人?那我给姐姐捅他一刀的机会,姐姐愿意成全我一次吗?”
“我愿意!”
明贞没有丝毫的犹豫。
“贞姐姐,你莫要被这妖女骗了。”傅茵对沈长卿尚有偏见。
“无论什么代价,我都甘愿!”明贞甩开她的手,眼珠鼓起,一字一顿地说,“我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