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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进宫 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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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进宫
“说,是谁派你来跟踪寡人的!”
自古帝王疑心病最重,像赢楚这样的疯子更甚。
他高高地抬手作势刺向抖成筛子的沈长卿。
凌厉的剑风狠狠劈来,沈长卿大脑一片空白,绝望地闭上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赢尧赤手攥住刀刃,抬眸凝视着皇帝。
“逆子。”嬴楚眸间杀意未熄,手上的力度不减分毫。
稍稍施力,刀刃便刺开赢尧掌心的皮肉,血水顺指缝滴滴滚落。
“陛下,我这侄女刚从穷乡僻壤来到京城,不懂礼数,还请您息怒。”
宋瑾原在主厅主持席面,许久不见沈长卿身影。
猜测是姑母家那几个被娇惯坏的二世祖说了不中听的话惹得长卿生气,离席四处找寻。
很不凑巧撞见这种场面,她一时吓的腿软。
赢楚心狠手辣,死在他刀下的亡魂不计其数。
瞧见宋瑾走来,赢楚脸上怒色更浓,冷哼一声,甩开长剑,“沈大娘子可是众臣口中能开办第一女学的能人,怎的连自家女眷都管教不好?”
“是…”宋瑾出身武将世家,后随夫久经沙场,不曾畏惧过什么。此刻竟浑身发寒,直打哆嗦。
“朕现在很怀疑沈娘子的能力。”赢楚一字一句地说着。
忽然,目光一凛,挥刀斩断六皇子的袖袍,抹去剑上的血液,语调慢悠悠地说:“弹劾名学堂无用的帖子都堆成山了。”
“……”宋瑾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发不出任何声音,紧张地吞咽口水。
“宋瑾。”赢楚直呼其名,“你觉得朕该如何是好?”
如刀子般的视线落在脸上,宋瑾在心里酝酿说辞,想尽最大努力保住这第一间女子学堂。
“哦?”赢楚没什么耐心,听不到回答立即烦躁起来,扯松衣领,疯狂抓挠脖颈肉,缓解想杀人的冲动。
“考试如何?”赢尧波澜不惊,行礼进言。
赢楚歪头看向他,目里满是不悦。
父子两人无声对峙着。
宋瑾灵机一动,抓住机会,接话,往下说道:“恳请陛下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去。”赢楚终于松口,“传朕口谕。命太子太傅张择周做女学的首位主考官。”
太监垂首应允,脚上片刻不敢耽误。
赢楚抬手拦住他,加重声音说,“你告诉他,朕说了,今晚就要他将考试内容及具体事项拟成册子,送入宫中。”
“是。”
小太监跑得飞快。
“丑话说在前头。”赢楚冷声说,“若有两成的女子成绩不佳,朕当即罢免你秦越第一女官的头衔,发配边疆。”
“是。”宋瑾不敢有异议。
跪送皇帝坐上銮驾,宋瑾深吸一口气,招手叫来贴身侍女阿酥,“快,快马加鞭去张太傅府上。”
“娘子,张夫子性情怪异。纵使奴家这会子拿着拜帖去,还得站在门口等上三天三夜。”
沈长卿站起身,揽下重任,“叔母,这是长卿犯下的错,长卿自去。”
“你刚来京城,不知……”
宋瑾话还没说完,身旁的人儿好似惊弓之鸟,嗖地冲出门去。
“阿酥,你快去追一下。”
张择周的宅院在城边上,离将军府有十几里路。沈长卿与夫子交情甚浅,进京不过十日,没人带路,怕是很难找到。
“属下无能。”阿酥闻声,站在原地不动,远远地撇了一眼沈长卿远去的身影,表情很是生冷。
“这是怎的了?”宋瑾有些摸不着头脑。
…
走出府门的那一刻,沈长卿就有些后悔了。长安城上百条街道覆满白雪,商铺宅院林立,不知向何处去。
寒风撞在身上,如遭重锤猛击,骨缝阵阵刺疼,沈长卿沿路抓住零星的行人询问,张夫子府邸在何处。
幸得老天眷顾,赶在夜幕降临前走到张府门前。看家的奴才死活不放沈长卿进去。
“姑娘还是请回去,我家大人不喜与生人往来。”
沈长卿小嘴一撇,戴上帽子,蹲在石狮子后避风。
倒也不是非要来趟这趟浑水,只是因她的缘故,叔母先后惹得圣怒两次,若是再不出面向张择周求情,怕是会被丢回肃州老家。
半刻钟后,在禹王府吃酒回来的张择周掀起帘子一角,瞧见自家石狮后隆起的黑影,叩座叫停。
“何人蹲在我家门口?”
“好像是沈将军府的长卿小姐。”侍卫拉紧缰绳,状似不在意地看了眼沈长卿。
“你认识她?”
张择周诧异地问。
据他所知,沈长卿整日待在将军府,没有面见外男的机会。
“小人哪里会认得此等贵女。”侍卫如实回答,“前些天听人说有位小女娘与咱家主君比武,竟胜了。小人借着在名学堂给您添茶的间隙偷看了一眼沈小姐。”
“哦,她相貌可还端正?”张择周心中了然。
“……奴不敢妄议。”
“问你,你便答。”张择周身患隐疾,没有分辨人脸美丑的能力,天仙一般的人儿,也是过目即忘。近来,去宫中考核太子的功课,常听六皇子用此女打趣太子,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赢尧听到此女名字也会露出害羞的神情。
太新鲜了!
“沈小姐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侍卫小声地说。
“哦。”
张择周微微一笑,起身下轿,“蹲在这里作甚?”
“叔母请你去府上议事。”蹲久了,腿又酸又麻,沈长卿颤颤巍巍地站起,仰头回话。
“啧。”张择周抚了抚袖角,抬头望着伞沿,尽显高傲,“普天之下,只有龙椅上的那位可传我议事。”
“走!”沈长卿不由分说,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冰凉的身躯猛然贴进怀中,张择周瞳孔紧缩,短暂地失神一瞬,眼神示意仆人:伞向沈长卿头顶挪一寸。
“还请小姐自重。”
仆人知自家大人生性刻薄,按照以往作法,粗暴地拽起沈长卿。
“不得对沈小姐无礼。”情况没按照预想的发展,张择周恼极了,怒声呵斥下人,“下去!”
平复好心情,他转头看向沈长卿,“上来,我同你去便是。”
俯身进轿前,张择周朝赶车的侍卫递去眼色。
“这不是去将军府的路。”
车子一路飞驰,沈长卿很久才意识到不对,撩起车帘,望着高高的城墙一脸惶恐,“你要带我去哪?”
“那自然是进宫,告御状。”
张择周捕捉到她的情绪,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怕了?”
“晚啦!”他幸灾乐祸地大喊一声,单手支起下巴,仔细端详起沈长卿的眉眼。
美丑辨不出。
倒是有几分眼熟,好像在某幅画上见过。
张择周绞尽脑汁地回忆起来,脸上笑意骤减。
被他这么严肃地盯着,沈长卿心里发毛,“你不愿意随我回府议事,直接一板子将我打走便是,何必如此计较,到宫中惊扰皇上歇息。”
“下来。”
马车转为骑马。张择周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夜半长驱直入宫前,无人阻拦。
“陛下,张大人到。”
大殿金碧辉煌,炉中炭火正旺,太监大声通传,站在烤架前切肉的赢楚连忙停刀,“快,让他进来。”
太监为难地说:“他还带来沈老将军次子秘书省校书郎沈韫其亲女,沈长卿一道来。”
赢楚一愣,看向榻上的双生子,“老六回寝宫去,从偏殿离开。”
“谨遵陛下旨意。”赢策满脸不情愿。
他好些日子没出宫去,听到沈家妹妹来,本想拿出新得的小玩意捎给阿約去。
眼下却只能负气离开。
他走后,张择周得以入殿。赢楚擦去手上的油渍,“这是南边递上来的折子。”
接过两沓子奏折,张择周自然地落座在案前,慢声说:“臣这里有一封肃州城传来的信,陛下亲阅否?”
“你诓我呢?”赢楚手一顿,错愕的目光中掺杂着一丝期待。
张择周拿出袖中的信,双手奉上,“微臣不敢。”
瞧清楚封信所用的火漆印章,赢楚脸色大变,抬起发颤的手接过信,撇下一干人等,走到窗边,轻轻展开。
阅过信后,他面色凝重,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般,用指腹轻轻摩擦着信纸。
“你一直跪着不难受吗?”赢尧一把扶起默不作声的沈长卿。
沈长卿顺势站起,碰巧撞上赢楚探询的视线,她怕极了,屈膝行礼,“草民……”
“起身,入座吧。”
能进宫面圣的多半是赫赫有名的人物,礼仪上不会有半分差错。赢楚已有多年没出过宫去,听到没什么家教的话术,瞬间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将其掐断。
沈长卿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角落坐下。
没人在意她这位不速之客,殿正中,皇帝和张傅子翻阅着堆若小山的奏折,自顾自地攀谈起来。
“十几年间,孤写了数千封信给他。他从没给过回信,如今倒是求到孤这里来了。”
张择周不关心皇帝的私事,心中只有江山社稷,“依臣之见,南边有三藩国意欲联合谋反,陛下早做打算。”
赢楚一把推开书案,巨大的羊皮地图露出全貌,他拿起笔,圈出战乱地带,缓缓说道:“长陵与夏靖还好。江都紧挨着肃州,一旦出兵,所处边线的百姓恐怕很难活到夏天。”
“那且等明日早朝后,留左右丞相与大将军进宫参政。”张择周知道陛下的心落在了肃州城传来的信里,索性收起折子,装出困倦的模样。
“大人可是要歇息。”在宫中当差的人十分有眼色。
“嗯。”
张择周答道。
宫人们照例为他安排住处。
沈长卿紧步追随。
“你为何会和张择周一起进宫?”
张择周手里没什么实权,平日里也是以太傅的身份在官场横行,每回留宿宫中都是住在东宫。从这里回去的路,赢尧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走,干脆倒着走,面朝沈长卿,大喊:“你回答我,我就把这簪子还给你。”
沈长卿眼里溅起波澜,望着他缠满纱布的手,轻声道:“我有事求他。”
“何事?”
沈长卿不说话。
赢尧有些急了,放慢步子与走在前面的张择周拉开距离,低声说,“张太傅是这世上最刻薄的人。你不妨说出来,我帮你。”
沈长卿还是不说话。
赢尧隐约猜到了一点,“那我换个问题,沈小姐觉得开设女学对百姓,对朝廷有何益处?立国之根本是钱、粮食,还有兵。”
“朝廷的钱,无非是税。男儿们能有力气能耕田种地,国库充盈不愁粮草。男儿们又能上战场杀敌,还可读书,在官场……”
“这与女子有何干系?”
沈长卿不爽地打断他的话,怒声回怼,“六皇子说的都对!可您忘了女子也是人。人立于世,总要有活命的本事。又不是所有女子都是京城中的贵女,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女学创办起来,是给寻常人家的女儿更多一些出路。”
“这天底下的女子不全是以嫁得好郎君为目标的,没有人想依附别人活着,学习一事无关男女。”
“受教了。”赢尧有所领悟,大步跑上前,拦住张择周,“张夫子,求你延缓女子学院的考试时间,给这世上的女子一些机会。”
“哎。”张择周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听进耳朵去,目光轻轻扫过沈长卿气红的脸颊,心底生出别样的滋味,“我要随陛下走访列国,估摸着六月末回来,到时候肯定不会放过你们。”
“两月足以。”沈长卿高声回应。
“哦?那我拭目以待。”张择周走进屋里,轻轻关上门,语气是一贯的尖酸。
宫人们陆续退下,寒风簌簌,沈长卿转头看了又看,左右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长廊和肆意飞扬的鹅毛大雪。方才如梦初醒,“我睡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