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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比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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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比试
“姑娘醒了吗?”
一早,刘嬷嬷催促的声响如鸡鸣。沈长卿不想离开暖窝,拉起被子盖住脑袋。
后者没有听到回话,直接破门而入,敲起锣鼓,“这是主母给你送的衣裳,你赶紧换上。”
十几个婢女排着队走进卧房,沈长卿麻溜起身,嬷嬷一把拎起她,梳头穿衣,“今日是你第一天去学堂,可不能迟到。张夫子这人性情甚是古怪,不给他留个好印象,怕他日后是要为难你的。”
“是。”
沈长卿困倦地点点头,接过手炉,旋身,坐到梳妆台前。
婢女们凑上来,笑意盈盈地为她描眉画眼。
镜面里,少女一张鹅蛋脸微微侧着,澄净有神的狐狸眼下,挺翘的鼻头受冷泛红。婢女用刷子蘸取适量脂粉,均匀涂抹在她的娇腮。
粉粉嫩嫩的色彩怎么都遮不住沈长卿瞳孔正下方的黑痣。不知谁伸出手指,戳了戳沈长卿的脸颊,她扬起红唇,侧身躲闪,“痒。”
“好了,快些去学堂吧。”嬷嬷双手并用,勾起她颈间散落的衣带,打出一个漂亮的结。
府中学堂离香居甚近,熙春坚持举伞相送,积雪覆盖小径,沈长卿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去,鞋袜湿透。
送至学堂入口,沈长卿拍开肩头未消融的残雪,侧身绕过屏风。
“线香燃尽,来者止步。”两个妙龄少女一前一后地从屋里走出,并肩挡住沈长卿的去路。
那身着粉袍的女子眼梢向上,自带一股精明感。
碰上沈长卿的眸光,她抬高下巴问:“你看起来很是面生,是哪家小姐?”
沈长卿摸了摸鼻子,如实报出家门,“小女是沈夫人的侄女,刚从肃州赶来……”
“有所耳闻。”女子嗤笑一声,转头,递给同伴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后者迅速接上信号,挑眉轻笑,“你还真的来了?”
“一个庶女怎配与我们这些贵女在同一学堂就读?” 她说着,开始在沈长卿身后绕步,审视的目光上下游动。
“我若是你啊,我就……”
不等她说出一个所以然,一宿没睡的张夫子赶来上课。站在檐下收伞的间隙,他板着脸,无差别地训斥每一位没进门入座的学生。
“明贞,罚你抄的书,你可抄完了?”
叫嚣着沈长卿不配入学堂的女子瞬间面如土色,京城最时兴的珍珠妆在她清秀的脸庞上失去生机。
“虞央,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拦路人如无头苍蝇逃去屋内,沈长卿扯了扯裙摆,准备走进学堂。
张择周毫不客气地拦停:“沈小姐,迟到就不要想着进去了。既无心学习,不如早日成婚,待在家中相夫教子。”
轻飘飘的语调像刺似的。
沈长卿虎躯一颤,乖乖俯身行礼,赔罪,“小女初来乍到,误了时辰,还请夫子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张择周耸耸肩,狭长的眼眸流出不屑。
“我同你比试一下,若我赢了就让我进去。”沈长卿三天两头被禁足柴房,家中仆人忌惮嫡母势力,对她常常恶语相向。
沈长卿只从小娘身上学到了如何装弱,依附男人。并不通人情世故,礼仪教养,说起话来也较为直白。
张择周笑容更甚,俊朗的脸庞上显出一对梨涡,爽朗应声:“好啊,你说比什么?”
沈长卿恭维道:“夫子才高八斗,肯定不会与我比文,那我们就来比武如何?”
一些调皮的学子挤在门口迎接姗姗来迟的夫子。恰巧听到沈长卿大放厥词,不由得给出善意提示,“姑娘可有所不知,张夫子不仅文采过人,还是今年的武状元呢!你同他比试,怕是要吃些苦头喽!”
“多嘴!罚抄论语三十遍!”
张择周甩了那人一记眼刀,而后引沈长卿走到空地,指着武器架,客套道,“你挑一件趁手的用,我空手。”
“掰手腕如何?”沈长卿扫视四周,随便找张桌子坐下。
怕夫子不答应,她低声找补,“这个比试能最快决出胜负,同窗们都等着您回去上课呢。”
“来。”话说到这份上,张择周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场过后,张择周黑着脸走进学堂。
“进去吧。”
沈长卿走进室内。
如一颗巨石落水水中,溅起八卦的浪潮。
“她竟然进来了?”
“是张夫子故意相让吧。”
“绝无可能。咱们夫子不论待谁都是无比刻薄的,何曾谦让过?”
…
屏风遮挡在男女学堂之间,将偌大的场地一分为二,张择周坐在中间授课,政学寡淡,听的人昏昏欲睡。沈长卿撑着脑袋,手指戳点纸上陌生的文字。
张择周几乎不向女子发问,一整天都侧着身子坐,与男子探讨治国之策。
这边的女子没有感受到夫子轻视,依然绣花,上妆,打盹……各做各的。
沈长卿觉得这所谓的女子学堂,有名无实罢了。
值得一说的是,这些贵女倒是将女德学以致用的淋漓尽致。
下学时,许多人围在沈长卿的案前询问她和夫子比试的什么。
沈长卿答掰手腕。
早上拦路的两个女子立刻冒了出去,指指点点,“你一小女子竟然不知羞耻,和外男手摸着手!”
“寻常比试罢了,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久坐一日,沈长卿很是疲惫,不再多费口舌,埋头收拾文具。
一只手从背后重重地砸在她肩上,“我阿弟是你打伤的?”
沈长卿试着挣扎了两下,手还是牢牢压在肩膀上。由内发出的力过于强悍,是武功高强之人。
沈长卿无奈地说:“与我无关。”
好在这时,沈家小厮慢步跑了过来,“小姐,夫人叫你去前厅问话。”
那女子才缓缓抬起手,仇恨的目光不曾收敛半分。
沈长卿孤立无援,闪到小厮身后。
两人正往前厅走,一道人影忽地窜了出来,“阿福,你来的正好,怎么今日不见沈家兄妹来学堂?”
阿福敷衍地行了个礼,“六皇子,我家姑娘昨夜被傅世子砸伤,现在还没醒过来呢。”
“那阿約呢?”赢策问。
阿福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公子早已门荫入仕,不必日日都来。更何况他最爱的白玉棋盘昨日被砸了,哭的卧床不起,今日一早就向夫子告假了。”
“谁人敢砸御赐之物?”赢策有些摸不着头脑。
“您昨夜砸的,今早就忘了。”来福知道六皇子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大着胆子,阴阳怪气。
“作孽呀!”
赢策一巴掌拍响脑门,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急匆匆地往前走,“我现在就回宫中取一个更好的棋盘来向你家公子赔不是。”
沈长卿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这和昨日向她发问的少年完全不像一个人。虽长相相似,可浑身散发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阿福见她一动不动,慢声提醒,“姑娘,走吧。”
沈长卿回过神,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玉佩,心中盘算着在府中立足的法子,口中不自觉地呢喃,“六皇子……”
阿福听力过人,耳朵一抖,向沈长卿说起往日趣事:“姑娘有所不知,咱家公子打小聪明过人,六岁便被选进宫中陪读太子。”
“听说那太子性情阴郁,不爱说话。咱家公子只能和活泼好动的六皇子玩,两人日久生情,说是情同手足也不过分。”
“六皇子听说大娘子在家中创办学堂,立即赶来报道,不少贵女原先是不想来的,一听能与皇子同读便蜂拥而至。”
“嗯。”沈长卿握紧玉佩,心中敲定主意。
她要抓紧这个有力的盾牌。
…
“长卿见过叔母。”
正堂,气氛严峻,犹如衙门问审。
沈长卿紧张地行过礼,自觉挨着沈嫣站好。
宋瑾眼神示意婢女给沈长卿添把椅子,而后,转头朝着客座上脸色铁青的妇人,说道:“傅家娘子,你也瞧见了,我这侄女就这身板,如何能晃动香居那颗老树?”
傅茵站在母亲身后,蠢蠢欲动,“今早长卿妹妹和夫子比试掰手腕,可是赢了的,名学堂无人不知。”
“长卿,你真有如此实力?”宋瑾惊讶地问,眼底只有惊羡,没有责怪。
“叔母明鉴。”看到熟人,沈长卿的肩膀又隐隐作疼起来,语气自然地否认,“张夫子心中慈爱,故意谦让小女。”
傅茵怒目圆睁,“张夫子是什么样的人,整个京城谁人不知?”
“哦?”沈长卿微笑反问,“傅家姐姐说说看,张夫子是怎样的人?”
没人敢妄议圣上眼前的红人。傅茵气的面部扭曲,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阿茵,闭嘴!”傅娘子的火气全发泄女儿身上。
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臂微微颤抖,气不打一处来,“罢了,沈大娘子一心偏袒,我就不再多费口舌了。”
“傅娘子,请便。”
宋瑾不给对方插话的余地,抬手做出送客的架势。
“好啊。”傅娘子的脸色由白转绿,磨了磨牙,连吸好几口气,堪堪稳住心神,甩袖离开。
待外人离开,沈长卿扑腾一声跪地认错,“叔母,树是我推倒的……”
沈嫣见状,与她跪成一排,“娘,阿姊也是为了给我出气,你若想罚,就连我一起罚吧。”
宋瑾一把拉起两人,嘴像开了闸,话语滔滔不绝:“无妨,惯子如杀子,那萧世子被他娘宠的不知天高地厚,你们帮他教育孩子,她不感谢,反而还腆着脸上门讨要说法!我嫣儿被砸成这样,险些破相,我还没说什么呢!就算她告到陛下那里,也是我们得理!”
几人怎么也没想到,宋瑾一语成谶了。
三日后的早朝,傅大人当真为孩子之事当朝弹劾沈家。
“那爱卿想让朕怎么办呢?”皇帝端正地坐在龙椅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捻动佛珠。
傅家是三朝老臣,纵是听出皇帝话里的不悦,仍敢继续往下说,“沈家娘子蛮横无知,教女无方。请陛下免去她一切职位,停止开设女子学堂。”
尾音未落,傅家一脉亲信连忙出言力挺:“是啊,陛下。天寒地冻,臣家有女央儿,每日准时赶到名学堂读书,回家后一问三不知。张夫子德才皆备,待在这种地方,岂不是大材小用?”
沈遮一介武将,嘴笨,一向吵不过文臣。这次,事关妻女,他说不出有利的话,红着脸,哼哧两声表态,“听傅大人这么说,你家那顽童就毫无过错了?”
此话一出,文武臣开启新一番唇枪舌战。
皇帝扶额,清嗓,稳住场面,转头看向坐在屏风后的储君:“尧儿,有何见地?”
昏昏欲睡的赢尧闻声,坐稳,扶正头顶的九旒冕,侃侃而谈,“自古以来,家便是由父与母组成的。父多半忙于事业。若常伴孩子的母亲也能多多受教,知书达理,养出的孩子定不会太差。如此循环,我大秦必人才倍出。”
“太子英明!”武将大多声音浑厚有力,此时见缝插针,齐声同喊,声潮险些掀翻屋顶。
以傅家为首的文官毫无办法,只能随着他们一起跪下谢恩。
下朝后。
皇帝独留太子在御书房,问话:“你为何要帮沈家说话?”
“儿臣没有刻意帮哪一方,只是说出心中所想罢了。”
赢尧从小被勒令禁止出宫,世上只知大秦有太子和六皇子,却不知两人是双生子。
今,年岁十六,只偷溜出去几回。一次是幼时,父亲御驾亲征,他和六弟交换身份,随沈家兄妹远下肃州。第二次便是现在,他每隔一日,便可用双生子皇弟的身份去沈家读书。沈家阿約也乐于帮他打掩护。若名学堂没了,或是别人接管开办女子学堂的职位。他又要困在这宫中,终日埋头苦读。
除去一心帮扶女子的沈家大娘子,他应该是第二个不想关闭名学堂的人。
“阿兄!”
赢策气势汹汹地冲进书房,看到父皇冷峻的神情,他顿时泄气,转过身,走到门外候着。
赢尧加快笔速,半炷香内批改完所有奏折,双手递给父亲翻阅。
皇帝满意点头,他迅速起身告退,拽着六弟的袖子,往东宫走。
赢策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他的手,“太子殿下,你为何砸了阿約的棋盘?他现在哭的很伤心,你必须赔他一个新的!”
赢尧叹了口气,“知道,我明日会去库房选一个更好的给他送去。”
与太子不同,六皇子赢策幼时一直住国舅府,备受宠爱,脾气也是极好的。
稍微哄上两句,赢策的怒火全然熄灭,好声好气地说:“那行,明天起,你可以我的身份连去沈家三日。月中是阿約的生辰,我要在沈家连住两日。”
“嗯。”
赢尧嘴上答应,却不照做。
沈約生辰日前一宿,他不回宫去,借着风雪大的由头,留宿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