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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妖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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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妖女
嘉和九年,风调雨顺。
文昌帝赢楚继位十年有余,忽然性情大变,主张以礼治国。特封女官,开设女子学堂。凡大秦女子除熟读女徳,还需知书达理,精通乐器。
将军府沈大娘子,宋瑾,得百官力荐,得职院长,于自家府中创办名学堂,遍邀京城贵女入学。
半月后,陛下钦点太傅张择周为女学夫子,自此,名学堂名声大噪,世家子弟争相入学。
…
三月末,春寒袭京,大片鹅毛白雪覆住树梢上冒出的新绿。
城外湖面之上,多艘商船自南向北游来。
“放铡刀,破冰面!”
舵手一声粗吼,预示着船即将靠岸。
船舱里睡眼惺忪的人们纷纷拎起行囊,鱼贯而出,挤在甲板上等候下船。
沈长卿身着薄衣,一双黑瞳怯怯地向下看去。水面之上,初升的灿阳踩着浮冰快速跃动。细碎的光映刺进无神的瞳孔,她不适地眨了眨眼。
一旁的婢女熙春兴奋地囔囔,“小姐,你瞧!那就是我家主母。”
船靠岸,停稳。沈长卿提起裙裾,随人流向下走,不时抬头朝熙春手指的方向偷瞄。
见叔父一家候在岸边等待,沈长卿的心顿时揪作一团,不安地问:“你家主君可是要下江南去?”
“小姐,何出此言?”熙春疑惑地歪头,“不曾听夫人提起过。”
“那就很怪了。”沈长卿轻声浅语,藏在宽袖下的小手紧握成拳。
来之前,小娘也是用这般大的力度捏着她的手细心叮嘱道,京城深宅大院比起家中凶险更甚,要她少言少语,谨小慎微地活着。
沈长卿不是愿意拔尖冒头的人。
在肃州老家收到叔母邀请进京学习的书信时,本意是不想来的。
奈何家中主母、嫡子,性情残暴。
家中主君于早年见皇帝腰斩同僚,连夜辞官,变得极其弱懦,藏于肃州十六载。整日闭门不出,一味地求神拜佛,对沈长卿这个庶女更是不闻不问。
自家苦日子实在难以忍受,沈长卿便想着纵是在将军府淋刀子雨也比当主母手中的冤死鬼强。
凭着一腔怨恨不堪,她坐船于三月抵达京城。
“大娘子,我把小姐接回来了。”
熙春欢快的声音扯回纷乱思绪,沈长卿慢步走进人群中,目光越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四肢逐渐僵硬。
眼前林林总总站着十几号人,沈长卿从来没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过,一时有些慌张,屈下膝想要行礼。
怎料,身子弯下的瞬间,眼前直发黑。
来时晕船,半月以来,鲜少进食,多半喝水充饥。熬到这一日,沈长卿着实力竭,勉强稳住身形,哽在喉咙间的话尽数落回肚中。
错过了最佳时机,她便不再敢作声,垂首立着,调整呼吸。
颤颤巍巍的身子骨看着比河畔旁的弱柳还瘦削。
这间隙,将军沈遮和夫人宋瑾偷偷交换眼神。夫妇俩久经沙场,皆不敢出声说第一句话,怕言语过于粗鲁,吓到病怏怏的小侄女。
最后两人的目光一起落在怀中熟睡的孩子身上。
宋瑾偷偷掐了把幼女的小腿肉…
睡梦中的孩子受疼,一哆嗦,睁开迷惘的大眼睛。望见眼前的生人,害羞地捂起嘴巴,咯咯直笑:“阿姊,一路劳顿,可要吃糖?”
说罢,她的小手滑进袖筒翻找蜜饯。
宋瑾趁势走到沈长卿身边,捏起她单薄的衣袖,连连摇头:“瞧瞧!我特地传书信给嫂嫂,说北方不比江南,多备些厚衣给长卿。她倒好!”
“见过叔父。”
沈长卿被这么一摸,神经愈发紧绷,转身朝宋瑾一拜,“叔母。”
“长卿不冷。”对上宋瑾犀利审视的目光,沈长卿掐疼指尖,眼眶润出水来,故作可怜,“主母料理家宅,琐事颇多,无暇顾及我也合乎情理。”
听到这话,马车上奋笔疾书的少女撂下毛笔,半个身子探出窗来,“我看啊,是那肃州伯母太过恶毒,故意不给长卿阿姊添置棉衣。”
北风推动水面,送来阵阵寒气。
“嫣儿,不可妄议长辈。”
在此处停留已久,宋瑾脱下身上大氅,裹在侄女身上,“好孩子,别站在这里吹风,快些上车暖和暖和。”
马车里,洋溢着书卷墨香。沈长卿低身落座,与车里的少女两两相望。
“阿姊果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只是太瘦了些,且让我母亲养养,不出三月必定珠圆玉润,届时定比京城第一美更胜一筹。”
突然得了这么一个美人阿姊作伴,沈嫣害羞起来,捂着嘴,一个劲地傻笑。
观她,一颦一笑和叔母怀中的孩童如出一辙。
沈长卿暗自猜测对方的身份。
目光交汇,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长卿,递出一个手炉,自报姓名,“我姓沈名嫣,家中排行老四。原本是想到码头去迎阿姊的,可是张夫子罚我抄书,明日是上交的最后期限。”
“无妨。”
沈长卿坐在密不透风的车里,身披御寒衣物,嘴里嚼着沈嫣喂的吃食。整个人像泡在温泉里,暖热包裹全身,幸福的难以言语。
将军府的人好像没有小娘描述的那般恐怖。
吃饱后,沈长卿眨巴一下眼睛,习惯性讨好道,“那,我帮你抄书如何?”
沈嫣两眼放光。
抬头,一张苍白病态的脸颊映入眼帘,她眼底的光速度熄灭,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阿姊舟车劳顿,看起来病怏怏的。我这个时候让你帮我抄书,不是欺负你吗?”
“欺负。”沈长卿在齿间反复咀嚼这两字,像是要品尝它们的味道。
…
薄阳似金雾,给灰扑扑的城墙镀上一层光芒。车轮飞速转动,辗过白雪覆盖的地面显出两道长长的脏印。
马车一路东拐西拐,赶在最后一道天光收拢前,稳稳地停在将军府门前。
宋瑾利落抬腿,跳下马,撩起帘子,探头往车里看。瞧见侄女的小脸浮出些微红气,她心感欣慰,“嫣儿,你带长卿去香居。”
“好嘞。”沈嫣落笔写下最后一横,卷起宣纸,走在前面引路。
沈长卿人生地不熟,装出畏畏缩缩的可怜模样,紧步跟随在后方。
走进内院回廊,忽闻一阵响亮的读书声,沈长卿一怔,如受惊的雏鸟,顿下脚步。
与此同时,沈嫣满脸愁容,止住步子,道出原委:“这处府邸原先是罪臣傅白的。爹爹刚接手不久,很多地方都没来及修缮。”
“母亲担心你早起上学堂时会迷路,安排你暂住香居。这处离书院最近,平日这个点听不到读书声的,今日八成是那六皇子又惹夫子生气了,害得大家一起留堂。”
“没事,只是在这僻静之地突然听到人声,有些心悸。”沈长卿用手摁了下胸口,眼睛里闪烁起异样光彩。
一路上,沈嫣一刻也不停地向沈长卿介绍院中的奇花异草。
踏上长桥,候在香居的婢女们手拎灯笼迎上前来。
暖光洒了一地,又见生人,沈长卿习惯性地垂下头,侧目瞥见婢女绣鞋上精巧夺目的花纹,如同雕画一般。如此一比,她脚上的破鞋显得十分寒酸。
“府中道路错综复杂,你们拿上我手绘的地图结伴去我闺房取来枕头,我今夜要和阿姊同睡一床。”沈嫣指挥婢女们往前院去。
“说起来,我和阿姊也许早就相见过。”
关上闺门,沈嫣的小嘴又开始喋喋不休,“那年肃州举办烟花宴,其中有一出打铁花最是精彩。我玩累了,想去找阿姊玩,走到你家门口却被沈叔母拦下,她说你在集市上看打铁花。”
“嗯。”沈长卿坐在蒲团上,双手抱住膝盖,心神不宁地咬了咬唇瓣。
六岁那年,肃州城的烟花盛宴无比盛大。可对她来而言,如同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间。
每每想起,刺疼不已。
沈大娘子一早便命人在屋里点起炉火,她们完全浸泡在温热的海洋。
在火盆旁待久了,沈长卿面颊通红,额头冒出一层稀薄的汗。
时刻观察着她的沈嫣忙起身,推开窗子通风,笑道:“阿姊为何总低着头?”
沈长卿张了张嘴,没有斟酌好词句。
院里,枝繁叶茂的常青树上响忽然起一道稚嫩含糊的童声,“阿嫣,屋里的是谁?”
沈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越窗而出,胡乱捡起地上的石头往高处一个劲砸,“傅星!谁准你到我阿姊的院子来!”
小姑娘手忙脚乱,一点没伤到敌人。高高抛起的石头又重重落下,如雨滴尽数砸回她的小脑袋上。
哭声如雷炸响。
“欸。”
沈长卿看的傻眼,快步踩上床榻。往下扫了一眼,窗台离地面实在太远。不敢直接跳下,她又折身,往屋外跑。
傅星站得高,看得远,两根手塞进嘴里作成口哨吹响,“略略略,沈嫣爬不起来。”
从屋里跑到后院,沈长卿累的气喘,想一屁股瘫坐地上,耳畔又响起小娘和嬷嬷的教诲“时刻保持大家闺秀的作风。”
她挺直腰板,仰头望着树上的皮猴,“为何欺负阿嫣?”
柔声似暖风拂过。
“我欺负她?”傅星指着下巴,一脸见鬼的神情,“是她先拿石头砸我。”
“下来赔礼。”
“我就不。”
皮猴态度强硬。
沈长卿四下张望,不见一个人影。卷起宽袖,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手摇脚踹。
裸在地面的树根发出“咯吱、咯吱”声。泥土松动,埋在地下的根茎尽断。
树失力,歪向一侧。
“娘,救命!”一阵地动山摇,皮猴嚎啕大哭,胡乱扑腾的手臂没能抓住树枝。
一头栽地,晕死过去。
“妖女!住手!”贴身暗卫蹲在墙根目睹一切,一个箭步冲到沈长卿身前,拔出长剑。
冰冷的刀刃压在肩上,沈长卿膝盖打颤,假装承受不住其重,顺势瘫坐在地上。风情万种的狐狸眼溅起泪花,她试探着用葱白手指尖挑起剑端,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
不等她辩解,矮墙外,一道低沉声音横插进来,“这是我母亲留给长卿堂妹住的院落,你们站在里面在作甚?”
暗卫毕恭毕敬地回话,“沈公子明鉴。此女是妖怪,奴亲眼看到他把小世子从树上摇了下来。”
沈約侧身,看清暗卫长剑所指之人,他迅速撩起长袍,如旋风跳过矮墙,慌里慌张地扶起沈长卿。扭过头,对着暗卫破口大骂,“你怕不是魔怔了?我这妹妹弱柳扶风的,如何能摇的动这颗巨树。”
话音落下,大树直挺挺地向后倾倒,一连砸倒两道围墙。
灰烟未散,随沈約一同散学的队伍里走出一个高壮的少年,“这树是你摇倒的?”
沈长卿抬起泪眼,对之对视。
少年剑眉星目,身着锦袍,腰缠的金带内嵌着一圈色泽上好的粉玉。没有布料遮挡的皮肤更是白皙透亮,通体像一块精心雕琢的软玉,一看就是娇养在富贵人家的孩子。
沈长卿眼波流转,捏紧帕子抹泪。说话时,软若无骨的身躯应景地颤了又颤,“我一个小女子哪里有那么大的力气?都是这暗卫恶意编排。”
兔子急了会咬人,不擅长言语的暗卫也是如此。被泼了脏水,他学着自家主君的样子,指着沈长卿大骂。
“你这个满口谎话的妖女竟敢欺负世子殿下!我家娘子不会饶了你的!”
可惜嘴上功夫不强,反反复复的,只会骂两句话。
沈約拧起眉头,“少羽,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妹妹!”
“哼!”名叫少羽的暗卫见局势不妙,扛起世子,狠狠瞪了沈长卿一眼,翻墙离开。
人群散开,沈約背起沈嫣,冲着沈长卿颔首示意,“我背阿嫣妹妹回房等大夫来。你安心用膳吧,你既是我的堂亲妹妹,在沈家就没人敢把你怎样。”
“给叔母添麻烦了。”沈长卿带着哭腔,微微欠身,抹着泪,慢步走进房中。
关上门,她稍有血色的唇飞快上扬,坐在床上跳起二郎腿。
将军府的生存环境比肃州老家好太多了。
…
这头,与沈家兄妹一道返程的六皇子把玩着折扇,频频回头望向香居:“你这位堂亲妹妹从何处来?”
“肃州城。”沈約背着妹妹一路前行数百米,呼哧呼哧喘起粗气。
“是我们去看打铁花的肃州城?”六皇子追问道。
已进正厅,沈約深知男女有别,唤来嬷嬷照料沈嫣。而后,他拖着步子走进书房,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大口饮水。
六皇子坐在他对面,自问自答:“算起来,她和那个人年岁相仿。”
沈約吐了口气,透过浅薄的月光盯起少年面颊,狡黠一笑:“赢尧,你不会觉得当年遇到的打铁花小姑娘是这堂亲妹妹吧?”
赢尧不语,点起桌角的灯。
光亮倾斜向桌面,他低下头,闷声摆棋。
“这绝不可能。”沈約接过白棋盒,说,“殿下有所不知,我这妹妹是庶出,在家不受待见,从小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十二岁前她嫡母担心我娘偷偷接她进京,一直将她禁足于家中。我们这些至亲之人想见她一面都难,她又怎会在出现在集市上,协助老师傅完成打铁花盛宴?”
窗外风声愈发猛烈,赢尧如墨的黑眸泛起凉意,并指落下棋子。
“嗯。”
啪,犀利的落子声与少年失望的声音一道落下。
两人自小相伴,沈約知道这是他发泄不满的方式,皱起眉头,苦心劝说:“阿尧,你就不要再想那个女子了,专心学业,等你当上皇帝,花鸟使自会替你寻得这天下顶好的女子……”
赢尧腾地站起身,掀翻棋盘,棋子四溅。
“这是圣上钦赐的,你怎敢砸?”沈約俯身捡棋,手指抚摸着棋盘上的裂痕,泪珠顺着脸颊颗颗滚落。
抬头看,赢尧早已扬长而去,书房大门敞开,大片雪花往屋里飘,火苗在烛台上激烈跳跃,照的沈約脸色忽明忽暗。
还好,明日不用与赢尧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