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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父子 父子两把话 ...

  •   那只不断在演算纸上打转的水笔蓦地停住,易明才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笔尖才继续写动。
      将这行写完后,易明才盯着纸回道:“我知道。”

      易年盯着他的手:“那你呢?你恨自己吗?”

      易明才顿了顿,回答道:“说不上恨不恨的……不过那个时候,我要是能拉住她,可能你也不用恨我了。”

      易年看着他手中的笔停在纸上没有动:“我不是恨你没有拉住她,她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等我们都回到她眼前后,才跳的。”

      一直点在原地的笔猝然滑动,下笔太过用力,硬生生在演算纸上割出一条裂缝。

      易年看着纸张从中间断裂开来:“无论你有没有拉住,我妈她都会跳下去的,不是那一次,也还有下一次。”

      “……”

      “我恨你,是恨你明知道她爱你、需要你的关爱,但你却执意一头扎进工作里去,丝毫不管不顾,让她病情越来越严重。”易年继续道,“易明才,你真的有后悔过吗?”
      “但凡你当年愿意抽点时间留给母亲,多陪陪她,她也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易明才沉默良久,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当时,没想到你母亲抑郁已经那么严重……我以为等问题解决了、升上教授了,就有空了,就都会变好的……”

      “妈妈跳楼的那一年,你也当上教授了,你觉得有变好吗?”

      “……”

      易年看着他把那只笔缓缓放下,继续说道:“妈她刚走那一年,我一直在做梦,梦到她捧着床单一直在跑。”

      梦里,记忆中总是在哭的女子笑得很灿烂,手上捧着的床单留下一截长长的拖尾,小时候总觉得床单好大好大,大到被风鼓起的床单能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让他只能一直追着那截拖尾,试图去抓住妈妈。

      再后来,母亲跳下去了,床单也掉了下去。

      “我当时怎么也跑不到她的身边,我也知道,是她不让我进去,她的世界太小,只容得下你一个人。”易年的目光从笔上移开,一点点上移,看着易明才垂着头苍老的模样,“后来她走了,你还在,我当你和她一样不存在了。”
      “但你现在真的要走了,我就连最后一点能恨的东西都没了。”

      易明才嘴巴颤了颤,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易年把一直拿着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到桌板上,把演算纸遮住了大半:“这是新的治疗方案。”

      见易明才取出里面的纸张,易年继续道:“血管内介入栓塞,不用开颅,从大腿根把导管送进去,送到动脉瘤,让它自己凝血坏死,不影响你继续做数学。”

      易明才扫过半页,忽然把整沓纸合拢放在桌上。

      易年冷眼看着他的动静。

      但易明才没有把资料还回来,而是重新拿起笔,逐字逐句认真地看了下去。
      他看得不快,易年也没有催,病房内偶尔响起纸张翻页的声音。

      易明才翻到最后一页,把资料看完后,才缓缓抬头。
      他看着易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脱了最后一丝少年气的孩子,喉咙哽咽几下,才问出口,
      “那就不恨了,行吗?”

      易年同样望着他,回答道:“你活着,我也还算能恨点东西,你死了,我就真什么都没了。”

      易明才看着他,嘴唇紧紧抿着。
      他和易年分开了太久,印象里他还是个刚窜完个子的小少年。
      不知什么时候起,连他的事也得由易年做主了。

      自己的儿子已经长成一个能扛起一片天的成年人了。

      良久后,易明才低声道:“……好。”

      最后手术还是在M国做,加上后续观察,易年给他请了一个半月的病假。
      易年买了两张回S市的车票,过后再由宋特助安排的人陪同易明才,从S市登机去M国。

      送易明才去机场的那天,S市下了雨。

      易年开着车,易明才坐在副驾驶座,两人一路无言。

      直到导航显示还有十分钟就到机场时,易明才忽然开口问道:“小宋他老板,是叫陆亘?”

      易年听到他忽然提到陆亘,愣了一下,才回道:“嗯。”

      易明才继续问道:“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

      “能这么帮里帮外,不是一般的朋友吧。”

      易明才没见过陆亘本人,易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朝右边侧目,发现易明才也在打量着他。

      他和陆亘自然不是一般的朋友,这不需要告诉易明才。
      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是出国上学以后才发现的,易明才不可能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更何况,真要说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和陆亘之间究竟算是什么。
      算不上朋友,也从没有一个肯定的说辞确认关系。

      易年收回目光,跟着导航打左方向盘,回道:“关系挺好的朋友。”

      “这样啊……”易明才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易年什么也没说,一脚油门,到了机场。

      雨比出门时小了一些,易年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提出来时,雨打在身上,还是湿了一片。

      很快,那些雨丝就被隔绝在外。

      易年放下箱子,发现是易明才撑着伞挡在头顶。
      他侧身避开伞,关掉后备箱,拖着箱子往里走:“你自己打吧,我不用。”
      易明才没有多说,跟着他走进机场大厅。

      易年帮他办理值机托运行李,再往前走,宋和安跟陪同一起去M国的人已经等在安检口。

      那人自称姓许,见到易明才,伸手接过他手上的包:“易教授,这边请。”

      易年送到这里便停下,易明才站在安检入口前面,转过身来看着易年。
      “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易年愣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大一开学前,易明才也在S市的机场送他离开。
      当时起飞前,易明才说了同样的话

      易年顿了顿,回道:“你能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他没再等易明才说什么,便先往出口走去。
      身后的安检口传来易明才和许先生交谈的动静,他没有回头。

      宋和安和他一并走出机场,问道:“易先生接下来准备去哪?”

      易年想了想:“去公司吧。”

      宋和安点点头:“那等易先生有空,我和您助理约时间,来智畦签一下之前那份委任书。”

      易年应道:“行。”

      宋和安看了他一眼,又问道:“等一下方便吗?”

      “可能不太方便。”易年在通往停车场的玻璃门口停住,侧首回道,“我等下还要去个地方。”

      易年准备先去一趟宁祁的办公室,算下来除了偶尔的电话联系,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

      宁祈是之前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心理咨询师,当时对方半开玩笑地邀请他去自己的工作室坐一坐,易年也就半开玩笑地去了,没想到这一去,一直延续到现在。

      驶出停车场,外面还在下雨,易年在雨幕中穿行,最后停在一栋旧式的办公楼下。
      这是一栋上世纪的老楼,蜿蜒而上的楼梯都是木质的,踩上去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易年刚认识宁祁的时候,宁祁还在Y国的一间办公室实习,到现在宁祈也回了国,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和团队。

      他顺着楼梯走到顶楼,整层楼都是宁祁工作室的区域。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抬头朝他笑了笑:“易先生好久没来了,怎么今天突然来了,有和宁老师约过吗?”

      “没有。”易年应道,“刚好在附近。”

      小姑娘给他倒了杯水:“宁老师现在在咨询室,还有大概十五分钟结束,您先坐一会儿。”

      易年点头,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回着回着,余光瞥到走廊上其中一扇门开了,他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后微微怔住。

      已经隔了近十年,面容也和当年有了变化,但易年见到那张脸时,还是第一眼便认了出来。
      “苏学长?”

      男人也看到他,脚步一顿,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易年?”

      易年从沙发上站起来,当年他和苏野闹得不欢而散,现在回忆起当年的事,倒是有些微妙。
      “大一之后,就再没见过你了。”他顿了顿,问道,“苏学长这些年都去了哪里?过得还好吗?”

      苏野扯了扯嘴角:“还行。”

      易年看了看走廊打开的门,似乎也是一间咨询室,又问:“苏学长是来做心理咨询的?”

      “没有。”苏野立刻否认,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有点事。”

      “这样啊。”易年看出他的不自在,没有再多问。

      苏野的目光快速在易年脸上掠过一眼,又移开:“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他们自大一分开后,便删掉了联系方式,S市很大,若是不主动去联系,不一定还能有他口中的下次机会。
      易年还是回道:“好。”

      苏野像是松了口气般,急匆匆往门口走。

      易年目送他走出大门,转回头,发现前台小姑娘好奇打量着自己。

      “易先生还和苏先生认识?”

      “他是我上学时候的学长,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室友。”

      小姑娘惊讶道:“那还真是缘分。”

      “是啊,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苏学长,真的是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易年道,“就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心理咨询这种地方。”

      小姑娘想到苏野的档案,张了张口,但最后又闭上了嘴,什么都没说。

      她的突然噤声,倒是惹得易年侧目。

      苏野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他认识苏野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他有心理方面的问题……

      易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没有吗?

      他摇了摇头,不准备多想。

      苏野和自己已经没关系了,也没必要去深究。

      易年又坐了回去,拿起旁边的纸杯,喝了一口柠檬水。

      他没有等太久,宁祁就从咨询室里走出来。
      看到坐着的易年,宁祁脸上明显有些意外。

      他先送来访者走出大门,才踱步到易年身旁,单手撑着沙发背,道:“稀客啊,怎么突然跑我这儿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刚好在附近,想来看看你忙不忙。”

      “刚好忙完,接下来没有其他来访了。”宁祁回答道,“走吧,进来坐坐?”

      易年起身往咨询室走,路过前台时还和小姑娘打了个招呼,小姑娘笑着和他摆了摆手。

      宁祁一边关上门,一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还是你那个暧昧的对象?之前给你推的塔罗师用上了没?”

      之前陆亘误解自己和周景乾是情侣关系、故意疏远时,易年给宁祁打过电话,而宁祁给他的建议是找塔罗师看看陆亘究竟在想什么,这比找心理咨询更有用。

      “不是他的问题。”易年顿了顿,“我和陆亘最近挺好的。”

      “那怎么了?”

      “我刚送走易明才,他去M国了。”

      宁祁怔了一下,问道:“你和你父亲重新联系了?”

      “也不能算吧。”易年垂着头,盯着宁祁面前的桌子,“王姨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说他脑出血了,我一直挺恨他,但得知他真的死掉,又不希望他那么快去找我妈。”

      宁祁没有打断他,安静地等着。

      易年十指交握在一起,摩挲着手指侧边的皮肤,蹭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说道:“最近我回了两次N市,他和我当初离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又瘦又老。”
      “明明也不是没钱,但连掉在地上的馒头也还要捡起来……他本就不是能照顾好自己的人。”

      宁祁见他说话声音越来越轻,没有要再说下去的打算,才出声问道:“那你是想要原谅他吗?”

      易年蓦地抬头,看向宁祁:“他不配做一个父亲,更不配做一个丈夫。”

      “你又不希望他真的离开。”

      易年力气松懈下去,肩膀也一点一点塌下去,他半阖眼帘道:“是不是挺矛盾的。”

      “不矛盾。”宁祁回道,“你不需要为此做出判断,只要知道想怎么做,那就这样做,这就够了。”

      易年重新抬起眼皮,盯着宁祁。

      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轻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说完,易年拿起桌上那杯快要放凉的茶水,突然扯开话题道:“我刚在外面等你的时候,遇到苏野了。”

      “苏野?”宁祁听到这个名字时,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谁,“是你大一时候那个学长?”

      “对,是他。”易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问道,“你还没见过他?”

      宁祁摇摇头:“不是我的来访者,可能是别的老师接待他的,我还没遇到过他。”
      说完,他打量着易年的神色:“你们聊什么了吗?”

      易年神色如常道:“没什么,就是看起来他比当年话少了很多。”

      “那你想和他聊点什么吗?”

      易年瞥了他一眼,听懂了他的意思:“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没什么好聊的。”

      宁祁话锋一转:“那陆亘呢?”

      易年愣了一下:“挺好的啊。”

      宁祁追问道:“我是在问你们的关系怎么样了。”

      易年合上嘴,没有回答。

      宁祁一下了然:“你还是没有和他确定关系吗?”

      易年又捏住面前的纸杯:“我也不知道,最近相处得不错,他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最近这种关系很普遍吧,situationship,我记得网上是这么称呼它的。”

      “但你也知道,不该继续这样下去了,你迟早得面对感情。”

      易年指尖不自觉用力,将纸杯捏烂,里面的水洒出来,他才意识到,将皱巴了的杯子放下。
      “我不会和人确定关系的。”他道,“我不会面对感情,也不需要。”

      “如果有一天他先提出呢,”宁祁问道,“你也要和他断开吗?”

      “我不知道。”易年盯着桌面上洒出的水滴,“我希望陆亘不会说这种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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