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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规矩能把人规矩死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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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明星稀。
两条身影汇合,然后重叠在一起悄悄溜出王宫。
祭脚步轻快,身姿矫健,手臂上的青蛇吐着舌头为她指引方向。
她背着姐姐,顺着指引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地穿过回廊,绕过守夜的卫士出了宫城。
她使了巫术,守卫只看见一只夜猫飞速窜出宫墙,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出宫后,她解开巫术,放下姐姐,长舒了一口气。
祭回头看了一眼王宫。在月光照射下,高大的宫墙投下浓重的阴影,殿顶的琉璃瓦泛着幽幽冷光。
她在这里住了十八年,熟悉里面的一切,这一刻却突然觉得这座宫城像个笼子。
她转过头,扶着姐姐往登葆山方向走。
远处,登葆山外层罩着一团光晕,异常醒目。
她们半走半歇,走了几个时辰后,祭低头去看气喘吁吁的姐姐。
薎的额头沁出细汗,她用袖子帮她擦了擦,感觉她呼吸又急又浅,随时会断掉一样,她不由得担忧道:“你这身子,真能走到轩辕国?”
她们现在还没到登葆山呢,她就累成这样了。
据她所知,轩辕国在穷山边上,从登葆山过去,还要穿过好几片大山,渡过三条河流,才能到达轩辕国边境。
祭自己哪怕半歇半走,两天也能到。而以姐姐的速度哪怕不休息都得十天以上,路上还要翻山越岭,以姐姐的身子……
薎扶着膝盖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但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坚定道:“走不动也要走!”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
从小到大,她无数次在窗口看过这样的月亮,却从未在月光下走过这么久的路。
每次她想出去走走,侍女们就如临大敌,怕她吹了风受凉,咳得更厉害。
“从小到大,”她轻声说,“我连王宫都没出过几步。每天睁开眼睛就开始喝药,喝完药就得躺着,就这样躺着度过了一天又一天。祭儿,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祭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我啊,羡慕你能跑能跳,能一拳击碎试炼石。看着你在太阳底下跑得满头大汗,大笑到直不起腰,我好想试试。”
她顿了顿道:“甚至看你被雨淋得浑身湿透,也很羡慕,因为即便淋雨你也不会生病咳嗽。”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我不能,我会生病,会虚弱到起不来床,所以我至今不知道淋雨是什么滋味。”
祭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可薎的手很凉,她怎么也捂不暖。
“这次,我想亲自去看看。”薎用力回握,她的力气小得可怜,却让祭更心疼了。
“哪怕走一步歇十步,或者走到半路就病倒了,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看看那些活八百岁的人是什么样的,是否真将尾巴盘在头顶上,也见识一下他们是怎么打架,吃饭,过日子的。”
祭眼眶微湿:“好!咱们慢慢走,我先陪你去轩辕国,再去丈夫国。你要是走不动了,我背你!”
薎笑起来,她的笑容温柔清浅,在月光下格外好看:“不用啦,你背着我来回走这么一趟,不知浪费多少时间。你婚期将近,且去丈夫国比我去轩辕国要远,还是不要耽搁了。”
“那就让他等着。”祭满不在乎,下巴一扬,那点霸道劲儿又上来了,“我姐姐要紧!那什么姬德,他要是等不及,就跑天上告状去!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蹦上去!”
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她捂住嘴,肩膀颤抖着,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我休息好了,咱们继续走,不能耽误时间。”薎说。
月光下,两条身影沿着草木茂盛的小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四条小蛇悄悄跟在暗处。
青蛇吐着信子,红蛇摆着尾巴,时不时互相缠绕一下,又分开。它们是有灵性的圣物,知道主人们要去很远的地方,便默默跟着守护。
她们走了一夜一天,第二夜月挂上中空,才来到登葆山下。
路过茶摊时,她们停下来叫了些吃的喝的,打算休整一阵再出发。
摆摊的是个老巫师,笑眯眯地给她们端上东西,还跟她们随便聊了几句。
山巅偶尔有流星划过,老巫师说今日正逢月圆,巫师们忙着在巫咸和天界之间两头跑。
他说大多数是为了去采药,也有些有要事要去天界办,还有些人刚从朋友的宴饮下来。
祭有些惊讶,问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巫师捋着胡子说采药的身上带着药味儿呢,喝酒的两袖酒香,他一闻就闻出来了!
休息好后,她们便跟老巫师告别,重新启程了。
她们商量过后,打算先去找一位住在登葆山附近村落的巫师婆婆。
以薎的身体,还是要找个人照顾她才行,否则分开之后,祭也难以安心去丈夫国。
二人离开茶摊后,茶摊里的老巫师化作一道金光窜到登葆山顶,悬在半空。
此时的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穿着素白道袍的白胡子老者。
老者右手中拄着一根比人还高的木杖,袍袖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着,面上皱纹深深,一双眼睛却很锐利。
他的目光追随着走在山脚下的两个少女,慈祥的目光里满是兴味。
许久,他捋着长须,轻笑一声,“这姻缘怕是要热闹喽!”
他伸手一指,两道极淡的金光从他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没入祭和薎的眉心。
两人只觉得眉心微微一热,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额头。
“奇怪,刚才额头凉了一下,这也没下雨啊!”祭摸了摸眉心。
“我额头也凉了一下。”薎抬起头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难道是有妖兽潜伏在暗处打咱们俩的主意?”祭举起拳头,一身战意骤起。
“有青蛇和红蛇保护,咱们在巫咸国不会有危险才对。”薎把跟在身后的青蛇和红蛇叫来询问。
它们都表示没有危险。
二人这才放下心,继续赶路。
“还挺敏锐,”老者面上笑意更深,“去吧去吧,看看你们选的人,是不是天意选的人。”
看着两个少女的身影渐渐远离登葆山,越来越小。金光一闪,老者的身影也消失在登葆山顶。
千里之外,丈夫国的王宫里,一个年轻男子正在灯下抄写礼簿。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衣料考究,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案上摆着一盏青灯,灯火如豆,照着他专注的侧脸。
灯光里,他面庞温润如玉,握笔的姿势端正得无可挑剔,笔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连每一个转折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旁边伺候的侍从已经困得直点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手里的拂尘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却依旧端坐着,脊背挺直,一丝不苟地抄着。
抄着抄着,他停下笔。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一滴墨缓缓凝聚,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它兢兢业业地挂在天上,瞧着和他见过的每一个月圆夜的月亮一样,完美且明亮。但他却觉得今夜的它有些不同,似乎在某个瞬间变得更亮了一些。
“公子,怎么了?”侍从被他的动作惊醒,揉着眼睛问,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男子摇摇头,把刚抄好的一页礼簿轻轻撕下来。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侍从吓得瞌睡都醒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公子!您、您怎么撕了?这可是您抄了一整天的!”
男子没说话,只是把那张撕下来的纸折成一只纸鹤,放在窗台上。
月光下,其他字藏得很好,唯有翅膀上的字清晰可见,上边写着:礼法第三十七条,凡见礼官,需恭听教诲,不可插言,不可反问,不可质疑。
他看了那只纸鹤片刻,嘴角微微勾起。
“没什么。”他轻声说,目光从纸鹤上移开,重新望向窗外,“只是觉得,今夜的风和月都和往常不太一样。”
侍从打了个哈欠,心想这月亮有什么不一样的,每个月都这么圆。但他不敢说出口,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与此同时,轩辕国的角斗场上,一个年轻男子正一拳轰飞最后一个对手。
年轻人赤裸的上身肌肉鼓起,线条流畅有力。金色的蛇尾盘在他头顶,尾尖微微翘起,沾血的鳞片在月光下反射着华美又凌厉的光。
他收回拳头,甩了甩尾巴上的血。
血珠飞溅出去,落在沙地上,溅出细小的坑。
周围倒了一地的人,捂着肚子或者腿,还有干脆躺在地上装死的。他们鼻青脸肿,哀嚎连连,却没有一个人真的生气。
在轩辕国,被打趴下是家常便饭,明天爬起来继续打就是了。
感应到什么,年轻人猛然抬头看天。
“太子?”有人小心翼翼地上前,试探着问,“还要加人吗?”
他没理那人,只是盯着天上的月亮,眉头微微皱起。
这月亮怎么突然变亮了?
“奇怪。”他喃喃道,尾巴尖不自觉地甩了甩,“这月光猛得我有点心痒呢……据说这月亮是位天神,要是能上天跟他打一架就好了!”
但这也只是想想罢了,上天哪有那么容易。
他摇摇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角斗场。
……
一个时辰后,祭和薎到了巫师婆婆家。
巫师婆婆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见到两位公主笑得合不拢嘴的,还想邀请两位公主多住几天。
祭和薎赶时间婉拒了她的盛情邀请,老婆婆颇为遗憾。
她曾在登葆山脚下住了几十年,专门替往来天界的巫师看管行囊,照料蛇宠。后来年纪大了,找到接班人后,便回到老家养老了。
祭常跑去登葆山玩儿,跟巫师婆婆关系很好。
听到祭说,想让她帮忙护送姐姐去往轩辕国王都。
性子爽利的巫师婆婆,拍着胸脯保证起来,“祭公主请放心,老婆子我定把人安全送到,不叫薎公主少一根头发!”
祭勉强放下心来。
临走时,薎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眼神里藏着担忧和不舍,还藏着一丝“你可千万别惹事”的恳求。
祭知道她想说什么,拍拍她的手背:“放心,我就去看看,不打人。”
薎还是定定地盯着她瞧,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祭心虚地别过脸,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出好远她才敢回头,姐姐的模样已经小得看不清了,只依稀能瞅见有红色发带在风里摇曳着。
几天后,旋风一样埋头狂奔的祭,站在一座方方正正的城池前,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