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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知规矩情有可原 她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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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搓搓自己的眼睛。
啥玩意儿,这丈夫国的王城怎么比刻意雕出来的还整齐!瞧着跟假的似的!
城墙由青灰色石砖所砌,每一块砖的大小都一致,砌得更是整整齐齐的。
祭凑近看了看,不得不承认这活儿干得实在精细,砖缝之间恐怕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城墙高约三丈,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的大小,形状和间距全都分毫不差。
城门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铜铃,一共九只。
风吹过时,铜铃叮当作响,响声也是整整齐齐的。每两声之间间隔三息,一个慢半拍都没有。
祭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觉得这铃声比她父王宫里的刻漏还准。
城门口站着两排卫士,一边八个。个个穿衣戴帽,腰佩宝剑,站得笔直如松。
他们目视前方,眼珠子都不转一下,要不是胸口还在起伏,祭简直要以为他们是石像了。
“乖乖,”祭小声嘀咕着,“这也太规矩了吧!”
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装扮。
一身从青柳那里借来的普通巫女袍,靛蓝粗布所制,颜色素净,袖口处有一处不太明显的补丁,装一个朴实的采药女正正好。
青蛇和红蛇被她藏在袖子里,只露出两个小脑袋,不时吐吐信子。
她伸手把两个小脑袋往里按了按,低声叮嘱道:“记住,呆会儿别乱动也别出声。”
两条蛇委屈地缩了回去。
祭整了整衣领和腰带,确认没问题后,她昂首阔步地朝城门走去。
她刚走三步。
“站住。”
一只手横在她面前。
祭顺着手臂看上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皱着眉头看着她。
这人五官端正,神情严肃,下巴上蓄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每一根胡须的长度都一样。
祭怀疑他是用尺子量着剪出来的。
他收回手,用目光上下来回扫了她三遍。
“姑娘从何处来?”他问,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
祭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回答:“从登葆山那边来采药的。”
“采药?”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露着两个小脑袋,“这是何物?”
没想到这两个小祖宗如此不听话,祭无奈,只得把袖子一拉将它们露出来,笑眯眯道:“这个啊,我们那边山上多的是,带着玩的。”
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把它们形容得跟蚱蜢没什么区别。
青蛇配合地吐了吐信子,红蛇懒洋洋地眨眨眼。
中年官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盯着两条蛇看了片刻,实在没找到合适的规矩去约束它们。
于是,他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城可以,但需守我丈夫国的规矩。”
祭松了口气,抬脚就往城里走。
“等等。”
祭回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僵了。
中年官员指着她的脚:“姑娘步履生风,脚步落地有声,有失端庄。我丈夫国之人走路,讲究行不露足,履不扬尘,需小步慢行,落地无声。请重走。”
祭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她走路一直这样,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没点响动都不能证明她来过。现在让她小步慢行,走得无声无息?
她试着迈了一小步,觉得自己跟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似的,别扭极了。
才走两步,她就憋出一肚子邪火。
想起分别前姐姐叮嘱过:要忍,要低调,不能惹事。
她默默在心底念了三遍,然后努力把脚步放轻放慢,继续往前走,终于熬过了城门。
她松了一口气,可算……还没等她感慨完,又听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祭回头,额角的青筋已经开始跳了。
礼官指着她的眼睛:“姑娘目光太过锐利,直视前方,有失柔和。我国之人视物,讲究目不斜视,视不逾矩,需以柔和目光平视前方三丈处,不可直视,不可斜视,不可俯视,不可仰视。请重走。”
祭咬了咬牙。
要忍,要低调,不能惹事!
她眨眨眼,把目光放柔。虽然她也不知道“柔和的目光”到底是什么样的……但别太凶就对了!
她盯着前方三丈处的一棵银杏树。
银杏树长得规规矩矩,树干笔直,树冠呈完美的圆形,左右两边的枝丫都是对称的,左边一根,右边也必然有一根,连分叉的角度都一样。
祭越看越来气,一棵树长成这样,累不累!啊?你累不累!?
她又开始乌龟挪步。
“等等。”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祭猛地回头,拳头骤然捏起。
要忍,要低调,不能……忍个屁!
中年官员不知危险即将降临,正指着她的腰带,一脸严肃地摇头。
“姑娘衣带系法不合礼制。我国衣带,需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带尾下垂不可过膝。姑娘这是右压左……不对,等等……”
他凑近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姑娘这衣带,系的是左压右,但结的位置不对。需结于脐下三寸,姑娘这是结于脐上二寸,差了整整五寸。还有带尾,需下垂不可过膝,姑娘这带尾垂到膝下三寸,又多了三寸。左压右是对的,但位置和长度全错,整体来说,还是不合规矩。”
啰里吧嗦的!直接说在要结在脐下三寸不就得了!
祭低头去看自己的腰带,她明明是按照青柳教的系的,怎么会……
慢着!
她想起青柳教她的时候,说的是“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
她当时急着出门,没太听清,就随便系了一下。现在看来,确实是系高了。
但这家伙……
她抬头瞪着中年官员,一字一顿道:“我就系高了一点,至于吗?”
中年官员正色道:“姑娘此言差矣。礼法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今日系高五寸,明日便可能系高六寸,后日便可能系到胸口。长此以往,礼法何在?规矩何存?”
祭捏得拳头咔咔响,“你再说一遍?”
中年官员耐心道:“我国礼法第三十二条有云……”
他话没说完,祭一步上前,揪住他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她在巫咸国经常这么干,那些陪练的巫师早就习惯了,但这官员显然不习惯。
他双脚悬空,脸吓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但还是努力保持仪态,说:“姑,姑娘,这,这样更不合规矩……当街袭击礼官,按律当……”
“当什么当!”祭抓着他晃了晃,力气其实已经收了九成,但他还是被晃得发冠歪斜,山羊胡都翘了起来,“再废话,我把你扔出去!”
周围唰的一声,十几把剑同时出鞘。
城门口的卫士动了,他们齐刷刷上前一步,将祭团团围住。剑尖指着她,却没有人贸然上前,因为他们的礼官还在祭手里提着。
祭看着周围寒光闪闪的剑尖,再看看手里瑟瑟发抖的礼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还没见着那个姬德,先把全城的人都得罪光了。
姐姐要知道她第一天就惹事,非得气得咳出血来不可。
她慢慢把礼官放下来,举起双手,努力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那个……我说我是开玩笑的,你们信吗?”
礼官踉跄着后退几步,咳嗽两声后,扶正衣冠,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
只是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抖,“姑,姑娘,你当街袭击礼官,按我丈夫国律法,需交由礼部处置。来人,带走!”
卫士们齐刷刷上前一步,剑尖又近了几分。
祭面色沉了下去,她几拳下去就能把这些卫士全轰飞,谁能拦她!
但那样的话,她怕是会成为丈夫国头号通缉犯!到时候别说见姬德,连城门都进不来。
可要是不打,就这么被带走……谁知道会遇到什么!
直接亮明身份?那她岂不是很快就要被遣送回国?
就在她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念头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且慢。”
这声音清清淡淡的,却意外抚平了祭的焦躁。
她顺着出声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年轻男子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带子上挂一枚素净的玉佩,玉佩下面垂着墨色流苏。
衣带系得规规矩矩,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带尾垂在膝上三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有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眉目舒朗,鼻梁挺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他走路的步伐量过一样,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月白色的袍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着,左右各一下交替着。
祭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该不会是用尺子量着长大的吧?
男子走到近前,对那个礼官微微颔首后,问道:“李礼官,何事喧哗?”
礼官连忙躬身行礼:“公子,此女当街袭击下官,目无规矩,按律当交礼部处置,可她拒不束手就擒!”
公子?祭心头一跳。
这人是公子?
丈夫国的公子?
丈夫国有几个公子来着?
她的未婚夫不会就是他吧?
男子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在她袖口的青蛇红蛇上顿了顿,又转开。
他歉意道:“姑娘远来是客,是我丈夫国礼数不周,让姑娘受惊了。”
祭有些意外,这人说话倒是挺好听的。
她正要开口,却又听得男子道:“不过姑娘的衣带确实系高了,需要结于脐下三寸,姑娘这是结于脐上二寸,差了五寸。”
他微微一笑,“若姑娘不弃,可随在下前往衣铺,重正衣冠!”
祭登时收回刚才的话。
这人说话一点都不好听!
“不用了,我觉得这样挺好。”她努力挤出笑容。
男子点点头,也不勉强。他转向礼官,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李礼官,这位姑娘初来乍到,不知道丈夫国规矩,情有可原。今日之事,便算了吧。”
礼官面露难色:“公子,这……”
男子嘴角弧度不变,眼神却不容置疑,“若礼部追问,算我账上。”
公子都发话了,李礼官只好躬身应是。
他狠狠瞪了祭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等着”三个字,带着卫士们退下了。
围观的百姓也陆续散去。他们走路的步伐都是整整齐齐的,连转弯的角度都一样。先迈左脚,转四十五度,再迈右脚,再转四十五度。
祭看得嘴角抽搐。
“姑娘?”男子喊了她一声。
祭回神,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目光还是那样温和,并不直视她的眼睛,停留在鼻梁处,恰到好处地表示了对她的尊重,又不至于冒犯。
“姑娘既是来采药的,可需在下引路?”男子问,“我丈夫国药铺多在城东,其中有一家百草堂,药材最为齐全,掌柜也厚道。姑娘若是不识路,在下可以……”
“不用了。”祭连忙摆手,动作大得袖子里的蛇差点被甩出来,“我自己找就行。”
男子点点头,也不勉强。他微微拱手,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躬身四十五度,停留三息,然后缓缓直起。
“那便祝姑娘满载而归。告辞。”
他转身离去,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走出去二十步的时候,他脚步一顿,突然停了下来。
祭眯起眼睛,看见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上面还有墨痕。
他把那张纸折成一只小鹤,放在路边的石栏上。
阳光照在那只纸鹤身上,显得它孤零零的。风一吹,纸鹤左右摇摆,影子也随之晃动,生动又活泼,他随之微笑起来。
他离开的时候却没有带走纸鹤。
祭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抹月白色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她走过去,好奇地看着那只纸鹤。
纸鹤扇动翅膀飞到她面前,漂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往左挪它也往左,她往右挪它也往右。
祭伸出手,纸鹤落到她手掌心里。
“什么意思?这是给我的?”
她拿着那只纸鹤,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看。
这人刚才明明是在替她解围,却偏偏要在临走前说一句她衣带系错了。说他好吧,他又气人。说他不好吧,他又确实帮了她。
“真是奇怪的人。”她嘀咕了一句,把纸鹤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城里走。
很快,她来到一条热闹的街道。
街道两边全是商铺,卖什么的都有,布匹,杂货,点心,药材……祭松了一口气,生怕这条街卖的东西都一模一样。
不过每家店招牌的大小高低都一样,连字体都一样。
祭站在街口找了一会茬,发现除了名字不同,它们真的没有任何区别。
搁巫咸国,同一个师傅做的都不可能这么整齐吧!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穿着规规矩矩的衣服,走着规规矩矩的步子,脸上带着规规矩矩的表情。
没有人大声说话,奔跑的就更没有了,他们甚至连咳嗽都要捂着嘴,咳得规规矩矩的。
就咳三声,不多不少,咳完还要说一声“失礼”。
祭看得头皮发麻,觉得自己进的是个巨大的木偶戏台子,周围的人都是被线牵着的木偶。
她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摊子上插着十几个糖人,有猴子,仙鹤,龙凤,云车……每一个都做得栩栩如生的,主要是各有各的特点。
最中间的最大,是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龙,足有两个巴掌大,身上的鳞片清晰可见,连龙须都根根分明。
祭一眼就看中了它,指着它道:“我要这个。”
摊主板着脸,提醒道:“姑娘,买糖人需先问价。”
祭耐着性子问:“多少钱?”
摊主道:“问价需先拱手。”
祭翻了个白眼,拱起手,拱得歪歪扭扭。
眼看摊主眉毛微微皱起,她立马把胳膊放正了。
她可不想再来一遍了!
摊主又道:“拱手需先正衣冠。”
一次性说完能会死吗!?
祭忍着怒气,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袍。刚才揪礼官时衣服被扯乱了,袖子也皱了……还有她的衣带!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怎么系这个腰带了。
但是当街系腰带这事儿……哪怕她再大大咧咧也做不来啊!
好在两条蛇通她心意,一瞬间帮她整理好了衣服。
摊主只觉得眼一花,面前的人衣服就整齐了。
他疑惑地打量了她两遍,怎么回事,刚才那青光红光从哪儿来的?是法术?
祭干脆利索地再次拱手,他只得服气道:“可以问价了。”
祭吐出一口气:“多少钱?”
摊主一板一眼回道:“五文。”
祭从袖中摸出五文钱,一股脑塞到摊主手里。
摊主眉头又是一皱,他接过钱,却没有把糖人递给她,而是指着那条龙,一脸严肃提醒道:“姑娘,吃糖人需用左手托底,右手持签,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可多不可少。若吃不完,需用油纸包好,不可随意丢弃。”
祭盯着他看了三息,一把抓起那条龙,塞进嘴里,咔嚓咬下一大口。
她三两口嚼完,吞了下去,嘴角还沾着糖渣。
摊主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手里的竹签直接掉在地面上。
祭舔了舔嘴角的糖渣,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多谢款待。”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虎虎生风,裙摆甩得老高。
身后传来摊主颤抖的声音:“这,这不合规矩……太不合规矩了!”
祭头也不回,嘴角的笑容却更大了。
她觉得自己赢了一局,虽然这胜利微小得可怜,但在这满街规矩的丈夫国,能痛快地吃个糖人已经是天大的胜利了。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巷口,穿着月白长袍的男子正静静地看着她大步走远的背影。
想起她毫无规矩的吃相,和她扬长而去时一脸得意的表情,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另一个国度的人,竟是这般肆意自由么?”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同样是从礼簿上撕下来的,三两下就把它折成了纸鹤。
他把纸鹤放在掌心里抛了一下又接住,动作随意。
“还算有意思。”他轻声道,“但这里的规矩,你能忍受多久呢?”
他转身离去,步伐依旧规规矩矩,不过比平日里走得要轻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