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登葆山下双生怨 巫咸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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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咸国在女丑尸北边。国中有座登葆山，常年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山顶常有金光直冲天际，巫师们就从这里往来于天地之间。［注］
传说每到月圆之夜，巫师便可踏着金光登天而去。
山脚下两条河流蜿蜒前行，延伸向巫咸国，一名青溪，一名红溪。河水清澈见底，里面游动着无数青色或红色的小蛇。
它们是巫咸国的圣物。每个巫咸国人出生时，便会有两条小蛇主动游来伴其一生，死后亦随其而去，归葬于登葆山中。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钻出来，懒洋洋地洒在巫咸国王宫的试炼场上。
试炼场是一片平整的青石地，足有百丈见方，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柱上刻满古老的巫纹。
场中央立着一块试炼石，足有半人高，通体黝黑，泛着幽冷的光。
巫咸国专用它来测试巫力等级。
巫师能一拳在上面留下裂痕算合格，列为普通巫师，震碎一角是高手级，若是轰出蛛网般的裂纹，便可受封为长老级。
测试完后，它可自动修复，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个英气少女站在试炼石前，跃跃欲试。高高的马尾缀在她脑后，上系一根红绳，随风飘动着。眼睛里藏着两团熊熊的火焰般，亮得灼人。
瞧着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巫女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小臂，还有手腕上的两条蛇。
青蛇缠在她右手腕上，蛇头枕在她虎口处，懒洋洋地吐着信子。
同样粗壮的红蛇缠在她左手腕上，尾巴尖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晃动着。
两条蛇都乖得不像话，动也不敢动。
因为它们很清楚这位公主的脾气，她动起手来需全神贯注，若是打扰到她，指定会把它们丢得远远的。
祭气沉丹田，双腿微微下蹲，右臂后拉，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试炼石。
周围几个小巫女连忙后退，年纪最小的青柳更是捂住眼睛，只敢从指缝里偷看。她们手腕上的青蛇吐出一团巫力，在她们周身形成一个防护盾。
“喝！”祭一声低喝，右拳猛地轰出。
一声巨响后，试炼石整个炸开了！
飞溅出去的碎石，在附近的柱子和墙上砸出无数坑洞，而最大那块碎石砸到地面上嵌入了青石里。
尘土飞扬的试炼场上，青柳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蛇差点扔出去。
其他几个巫女也好不到哪去，个个脸色发白，好些还被尘土呛得直咳嗽。
“公主！公主您这力气愈发强劲了！”青柳捂着胸口，声音发颤道，“去了丈夫国那边……可怎么办啊！”
祭收回拳头，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石屑。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指节，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块试炼石碎得太干脆，她还没使上全力就没了，怪没意思的。
闻言，她扭过头，疑惑道：“丈夫国？什么丈夫国？”
“就是您要嫁去的那个国家啊！”青柳顾不得拍衣服上的灰尘了，抬起头，连珠炮似的说起来，“我听去过的巫师说，丈夫国在维鸟北边，国人穿衣戴帽，腰佩宝剑，规矩多得能写满整张蛇皮！
“走路不能太快，说话不能太大声，笑不能露齿，食不能出声，连先迈哪只脚都有讲究！”
“还有还有，他们每天要行三次礼，早中晚各一次，每次要鞠躬四十五度，停留三息，不能多也不能少。还有……”
“停停停！”祭听得头大，连忙打断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青柳掰着手指数得更起劲了：“还有呢！他们吃饭要用七菜三汤，每菜夹三次，每汤饮三口，每口咀嚼二十一下。睡觉要头朝南脚朝北，被子要盖到下巴，不能高也不能低。走路步幅不能超过半尺，目光要平视前方三丈，不能左顾右盼，不能回头张望……”
祭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把被震得晕头转向的青红双蛇往手臂上缠紧，不耐烦道：“规矩多得能写满整张蛇皮？那我拉上几车蛇蜕给他们总行了吧！让他们写个够！”
青柳噎住了，不知该如何说服自家这位“豪迈大方”的公主。
另一个巫女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斟酌着用词道：“公主，您可不能这么说。两国联姻是大事，您去了丈夫国万万收敛些，若还像现在这般，一拳一块试炼石，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一拳下去，驸马他，他就没了！”
祭愣了一下，觉得她说的有理。若是不小心把人打死了，说不好两国得反目成仇。
她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我下手轻点！”
众巫女面面相觑。
怎么说来说去，还是要打啊！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声从她身后传来。
“咳咳咳咳……”
咳嗽声又轻又细，但传进祭耳里，却让她无比揪心。她回过头时，脸上的不耐烦已变成了担忧。
“姐姐，你怎么出来了？”她连忙迎过去。
薎被两个侍女搀扶着，慢吞吞地走过来，停在她身前。
她穿着素白的巫女袍，腰间系着青红双色的丝绦。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
两条小蛇没精打采地垂在她手腕上，青蛇闭着眼睛。红蛇有气无力地吐信子，吐一下停三下，看起来随时会断气。
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下有一圈青黑。只有一双眼睛还是澄澈明亮的，目光很柔和，不似祭那么灼人。
“听说你今天要碎第五块试炼石，”薎勉强笑了笑，又是一阵咳嗽，忙用帕子掩住嘴，“我来看看热闹。”
“碎了第七块了，比上个月多一块。父王说再这么碎下去，试炼场的石头都不够我用了。”祭道。
薎看着满地的碎石，赞叹道：“祭很厉害！”
祭扶住姐姐，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她的骨头。
她既为姐姐的夸赞而高兴，又忍不住心里一酸。
她们是双生姐妹，母后生下她们便离世了。
巫咸国的人都说是母后把所有的精气都给了她们，才会走得那么早。
可两人得到的却不一样，一个分到了所有的力气，一个得到的却是所有的病痛。
“要是能把力气分一半给姐姐就好了。一半不够，分七成也行，我自己留三成够用就成了。”祭嘟囔道。
从前她试过各种法子，比如偷偷把巫力往姐姐身上渡，结果姐姐咳得更厉害，吓得她再也不敢乱来。
“傻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薎轻轻地点了点祭的额头，“巫力强大就是你的天赋，你好好珍惜它，不用想着分给姐姐。”
祭捂住额头，难过地想明明不是冬天，可姐姐的手好冰。
“对了，”薎想起了正事，对祭道：“父王召见，让我们去正殿。”
“又召见？”祭撇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上次召见是说亲事，这次又要说什么？”
薎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听说是定下婚期。”
两人一同往正殿走。
祭脚步生风，走三步就要停下来等姐姐。
薎由青柳扶着，即使如此，她还是得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歇，扶着柱子喘匀气。
看着薎苍白的脸色，青柳忧心忡忡道：“我听说轩辕国人特别好战，把打架当做家常便饭，薎公主这身子，嫁去那里……”
祭的脚步顿了顿。
轩辕国？
她也听说过。
轩辕国在穷山边上，女子国北边。国人长着人的面孔和蛇的身体，尾巴盘绕在头顶上。
最可怕的是，他们人人擅战，从会走路就开始打架，八百岁才算成年。
也就是说，一个“少年”轩辕国人，可能已经打了七百多年的架！
薎这样的身子去了，别说打架，他们尾巴一扫，就能把她扫飞出去。
祭捏紧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反而是薎拍了拍青柳的手，安慰她：“莫要为我担忧，好歹我也是公主，身份摆在那里，他们不敢欺负我。”
正殿里，巫咸国国王端坐在上首，穿玄色巫袍，袍上绣金色蛇纹，两条金色小蛇缠在他手臂上。
金蛇是王权象征，只有历代国王才有。
他面容威严，单手按着眉头在沉思。
看见两个女儿进来，他眉头一松放下手。
视线在她们身上扫了扫，他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祭的短袍上还沾着石屑，袖子挽得高高的，一看就是刚从试炼场出来。薎被侍女扶着，脸色苍白，脚步不稳。
薎的身体如此孱弱，嫁入轩辕那还得了？国王忍不住叹了口气。
“父王可是为了我们的婚事而发愁？”薎轻声问道。
国王点头道：“丈夫国和轩辕国都派人来了。”
“催得很急吗？”祭皱起眉头。
“没催，”国王无奈道，“丈夫国重礼仪规矩，他们测算好的吉日在下月初八，说是百年难遇的好日子，希望把婚期定在这天。”
“下个月？！”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投胎都没这么快，这还不算催！”
“至于轩辕国……”国王想起轩辕国就头疼，提的都是什么混账要求！
薎低着头，安静地听着。
祭耐心耗尽，替姐姐追问道：“轩辕国使者说了什么？”
国王捏了捏眉心道：“他说他们太子轩辕傲听闻未婚妻体弱，决定亲自来巫咸国切磋切磋。若未婚妻能接他三招，婚事照旧。若接不住，说明巫咸国巫女不过如此，这门婚事就此作罢。”
祭听到“切磋”二字，顿时眼睛一亮：“让他来！我来接！”
国王瞪她一眼：“你来接什么？你嫁的是丈夫国！不是轩辕国！”
祭肩膀顿时垮下来，满脸不甘心。
薎在一旁轻咳一声，小声道：“父王，女儿这身子，莫说三招，一招也接不住。若是轩辕太子当真来了，恐怕会给巫咸国丢脸。”
国王又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你们先回去。寡人再想想怎么应付轩辕国。至于丈夫国那边……祭儿，你准备好，下个月便动身吧。”
祭还想说什么，被薎拉住了衣角。她侧头去看，薎朝她摇了摇头。
祭发现她的脸色更白了，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祭扶着薎退出正殿，薎让青柳不必跟着，二人慢慢往花园走去。
“即便你同父王吵起来，也改变不了这件事。这是大巫师开坛测算后得出的“天意”，已禀明天界，记录在案。”薎说一句缓一下。
她知道，祭同父王吵起来，除了让父王更加为难之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真的改变不了吗？”祭撅着嘴，不服气道，“凭什么我们的婚事要交给天意，不能我们自己做主！？”
薎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着掌面苍白的纹路，她苦笑道：“可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么无奈。”
“我才不信什么天意！”祭愤愤道，“父王平日里不是最疼爱我们吗？为什么突然让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联姻！”
“父王已经尽力了。”薎叹息着说，“他身为一国君主着实不易，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让咱们自由快乐地长大，现在到了我们回报他的时候了。”
祭烦闷地踢着腿，嘟囔道：“把我们嫁这么远，父王他不会舍不得吗？”
走到岔路口，祭侧过身来，兴奋地对她道：“姐姐，我想去看看！”
薎一愣：“看什么？”
“丈夫国。”祭眼里的两簇火苗越烧越旺，“我要去看看那个姬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太烦人，我就……我揍得他满地找牙！吓得他连夜退婚不就好了？”
薎失笑：“哪有那么简单，两国的邦交还要不要了？”
薎抬起手里青蛇朝她示意了一下，祭便感应到了自己手腕上的青蛇传来的心声。
“我听闻是因为天地通道不稳，大巫师这才开坛做法，得此天命。”
“为了稳定通道，此次联姻势在必行。父王哪怕再不愿意，也无法为了你我，罔顾巫咸子民。”
“我们是巫咸公主，保卫巫咸是我们的责任。祭儿，这等念头切不可再起。”
祭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一时间心里乱糟糟的。
“那也要看看！”祭蔫了一会儿，又来了劲儿，拉着姐姐的手晃来晃去，“万一他是个好人呢？万一他其实没那么烦人呢？去看看总没错。你呢？你不想去看看轩辕国？”
薎迟疑了。她确实想去看看那个传说中人人擅战，八百岁才算成年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她又怕给妹妹添麻烦。
“一起去！”祭握紧她的手，握得薎骨头都有些疼，“反正别国人认不出我们巫咸双生。外头的人也只听说巫咸国人手握青蛇红蛇，谁见过我们长什么样！”
“咱们去探探国情，要是这两国家实在太可怕，回来就跟父王大哭特哭，说嫁过去就是要逼死咱们两个！让大巫师再重新算！让巫师们再另外想个法子稳定通道！我就不信非得牺牲两个才能稳定通道！”
薎被她说得心动了。
她这辈子困在巫咸国，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登葆山脚，她对外面广袤的世界着实好奇。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丈夫国的人真的穿衣戴帽，腰佩宝剑吗？轩辕国的人真的八百岁才成年吗？真的长着人面蛇身，尾巴盘在头顶吗？
她想看，哪怕走不动，爬着去都想去看一眼。
“可是父王那边……”
“瞒着他就是了！”祭兴奋得原地蹦哒起来，说：“咱们偷偷去，快去快回！今晚就走，趁父王还在烦轩辕国的事，没空管我们！”
薎看着妹妹这么高兴，也笑着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登葆山下双生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