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趾羞耻症》芒着

3、第 3 章 物

　　简彩的生活空间不超过两平米，但即使是在最有限的空间里，她也没有放弃塑造自己的风格。

　　简彩的床上放着一只黄色的小鸡玩偶和一只粉色的小猪玩偶。两个玩偶看起来又蠢又快乐，简彩非常喜欢这样的神情和姿态。
　　简彩的床铺从来没有统一过色调。她只买了一套完整的床上用品，其余都是从家里带过来的。
　　那床带着淡绿色、棕色线条和粉色印花的被套从初中开始就出现在家里。简彩也记不清是不是初中，总之是很久很久以前。绿色可能也并非一开始就是淡绿色，而是因为被反复清洗过很多次而褪色了。这床被套非常柔软亲肤，即使现在四个角都被洗破了，也依然是简彩最喜欢的被子。
　　另外一个尺寸一模一样的被套非常不亲肤，它印着色彩异常艳丽的花朵，盖在身上像用来包快递的塑料布，弥漫着现代科技的气息，而非简彩喜欢的童年的朴素味道。不过它也有自己的长处，无论在什么潮湿的天气，都始终保持着干燥。
　　简彩自己买的床品印着蓝白色的大格子。她十分钟爱条纹和格子，更乐意让这两种元素弥漫在生活里，比如衣服、围巾、发圈和床单。但简彩总有自己的一套挑选原则，她不喜欢很细的条纹与格子，盖在身上令人头晕目眩。这套床品到手之后，简彩有些担忧，手中的布料又粗糙又硬。不过在洗了几次之后，变得越来越令人舒适。
　　简彩很喜欢棉布的这种特征。它不是跟工厂中制造的一模一样的流水线商品，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生变化，而这种变化跟人的使用密切相关。

　　简彩喜欢这种独一无二亲密无间的链接。这床被子只有我知道它有多好，褪色和变形让它衰老也让它越来越珍贵。如果有可能，简彩希望这些被子可以用一辈子。但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和事会陪伴她一辈子。简彩很难接受要跟心爱的被子永久分离的时刻。
　　简彩很怀念童年时期，夏季洗完澡之后，凉风把皮肤上残余的水分吹干，痱子粉被妈妈扑在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还有青蛙王子花露水带来的清凉的触感和香味。青蛙王子是小时候简彩眼里的奢侈品，只有考了第一才敢开口让家长买二十几块钱一瓶的花露水。也许跟二十二岁的简彩某一天想买一个奢侈品香水一样郑重和审慎。花露水到手之后每天只能抹一点点，这样才能延长时间，也许小孩子得到心爱的东西之后都舍不得用。
　　记忆中的味道难以复刻。不过简彩在某一天发现最原始的六神花露水的气味正如印象中的那样，于是她的床头总是放着一瓶六神花露水。碧绿的液体在细窄的厚玻璃瓶里因为摇晃和光线不足显得朦胧昏黄，很像套上了一层21世纪最初那几年的滤镜。这种熟悉而老旧的气味让简彩感到安心。世界上好闻的气味又很多，可是还有什么能如这瓶花露水一样给自己带来安全感？
　　那些精致的花香和寒带针叶林的气味，讲究的前中后调，如同浮华的水晶灯和昂贵的橡木色地板，头顶是炫目的迷离光彩，脚下是不安的清晰声响，这一切和简彩的人生大相径庭。她可以在那些文学作品里细致的描述里读到，可以在媒体红人发布的照片里看到，可以隔着玻璃看见和闻见，但最近的距离也就如此了，一步不可往前。
　　简彩书桌上唯一的香薰是朋友舒送的。简彩在大学的清闲日子里总是和舒一起逛MUJI，里面弥散的清新温暖的香气让两位年轻女孩感到憧憬、时髦、简洁又温馨。

　　彼时她们刚刚路过新装修好的商场，里面的Lululemon散发着春天般的香气。她们痴迷于这种香味，站在店门外深吸了好几口。
　　走到MUJI摆放香薰的位置，她们把每种香味都嗅了一遍。原来那些存在于小说男主身上的雪松味和檀木味她们根本不喜欢，她们喜欢一种像春天的露水，森林的雾气，阳光晒在身上，皂粉和水相遇，带着家乡的青皮橘子一样的香味。
　　有趣的是，Lululemon的香味还真让她们找到了。那款相似的香薰蜡烛名字叫“新绿”。如同她们想的那样，真的是一个春天的名字。不过千人千味，这只代表简彩和舒的观点，两人对任何产品概不负责。
　　话说回来，现在简彩的香薰是和舒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商场逛街的时候，在OCE里买的。香薰蜡烛的名字是甜橘红茶，但味道既不橘又不茶，是一种小宝宝躺在小被子里熟睡的奶香味。这样给人安全感和时间穿梭感的香味简彩一闻就爱上了。
　　舒见她如此喜欢，全款为简彩拿下。现在这个圆圆的小罐子就摆在放着简彩和舒照片的相框旁边，散发出令人沉醉的香气。
　　简彩还非常喜欢滴露松木味的消毒液的气味。这种气味，跟她喜欢的油漆味，大货车的尾气味是同一种感觉。它们让人感到刺激，如同女巫的魔药一样，不能说好闻还是不好闻，空气中好像牵了一条从那头到这头的线，人就像看见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一样手脚不受控制地走过去了。
　　简彩的生活中还萦绕着一种气味，一种简彩主动选择的气味。这种气味要追溯到大三的夏天。简彩和室友舒一头遁入古着圈，被五颜六色的裙子迷得七荤八素。古着圈的裙子在国内大多是孤品，想要买全靠抢。两人裙子没抢到几条，圈子里的规矩倒是了解了不少。

　　简彩曾经从很多圈子旁边路过，小说圈、乙游圈、韩圈，到现在的古着圈，还有令人翻白眼的学术圈。其实所有的圈子都遵循着同样的规则，即一群人制定了仅圈内人可以理解的规矩，每个人从上至下地遵守，圈地自萌自娱自乐，但圈子里的人爱给自己赋魅，总是自以为高人一等。
　　总之，简彩就稀里糊涂地混进了古着圈，跟其他人一样对这一条已经被其他人买回去的裙子排队。其实效果聊胜于无，只是满足了卖家的虚荣心。不过还是有所收获，简彩也买到了一两条自己觉得很好看的裙子。而且古着圈流动的裙子都特别香。卖古着的店主会在群里给大家分享自己在山姆买的海洋留香珠。简彩在咸鱼上收的裙子非常香，询问卖家之后得到了非常热切的分享。从那之后，购买有香味的柔顺剂成了简彩的习惯之一。
　　在新的一天，穿上香气浅淡的洁净衣物开启今天的工作和生活。在晚上休息的时候，躺进柔软而香气萦绕的被子里玩手机。这也许是现在简彩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幸福的短暂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