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趾羞耻症》芒着

4、第 4 章 嫉妒

　　我叫简彩。

　　“我不承认我有罪。”
　　“我唯二的原罪是没有出生在有钱的家庭和没有成为男人。”
　　“除此之外的罪我都不认。”

　　我大一的时候修了哲学系的一门课，课上老师讲到弗洛伊德的观点：女人看到男人有Penis而自己没有，因此产生了嫉妒。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追着弗洛伊德骂了三年。直到过了很久很久阴云密布的日子，我才正视了这位摸到大象生歹直器的学者的观点。
　　当我们在说penis的时候，难道真的是在说penis？
　　我在高中抄作文素材的时候，抄到一首短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当时年纪小，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一种排序。
　　现在被生活整得遍体鳞伤之后，终于明白一个道理。说来说去，其实想要的还是权力。
　　权力并不如同头脑中想象的那样，只出现在森严的建筑、冷峻的白墙、高跟鞋和皮鞋里。它像空气一样漂浮在我们四周，我们吸入权力，我们吐出权力，我们是权力的掌握者，我们是权力的承受者。

　　如果我是一个大学里的中年男教师。
　　每天早上我出门，站在早餐铺面前买包子的时候，我一边祈祷轮到我这里的时候酱肉包可不能卖完了，一边鄙夷穿着红格子围裙带着白袖套，浑身一股包子味的老女人，在后面的人往前挤的时候，我皱起眉头，心里面想本人这种高级知识分子不要跟没文化的俗人一般见识。
　　当我挤进早高峰的地铁，手里的公文包不得不被挤在腋下。要不是自己开车太堵，怎么可能跟你们这些人一起挤地铁。
　　终于到了学校，不用刷卡，我把衣角抻直，昂起头颅走进校门。门口的保安向我颔首，遇到一些懂知识的保安，还会跟我说一句老师早上好。我一般会稍微转过头去点头示意。周围或许有人看过来，我的腰挺得更直。
　　外面那些人懂什么，迈入这个校门，我就是受人尊崇的大学者。
　　走到教学楼下，我隔老远就看到了了副院长。最近正好有一个文件要找他签字，我赶紧咧开嘴角迎上去，点头哈腰地给领导打招呼。寒暄了几分钟，领导拍拍我的肩膀说没问题，赶快去上课吧，学生还在等着你。我说好，那您慢走。在冬天吐出的气混合着包子的荤腥、油味、汗味和烟味。不过我丝毫不在乎，因为领导身上也是这些味道。
　　我慢腾腾走进教室，学生齐齐坐在下面等待着我。虽然我迟到了几分钟，但这里我最大。于是我先环顾教室一圈，立刻发难：“人怎么这么少？”
　　学生面面相觑，神色不安。
　　我更加满意，“一共有多少人，把名单给我拿上来，我要点名。”
　　学生助教大气不敢出地呈上名单。
　　我假意核对，过了几分钟不经意想起，哦有两个学生请了病假。我对学生说那就这样吧。
　　学生们纷纷吐气，一脸轻松和感激。
　　我在心里满意地笑了，这下可以开始讲课了。
　　完成一天的工作回到家，妻子已经把放学的儿子接回家了，菜在锅里煮着。我脱鞋进屋，一边嚷着累一边坐到沙发上。
　　我问妻子今天做了什么下酒菜，她正在玄关摆我刚刚脱下来的臭鞋。妻子一边去厨房洗手一边说炖了排骨汤。
　　我不满，排骨汤能配酒吗？我要吃卤味，让妻子去给我买一点下酒小菜。妻子正在尝汤的咸淡，说没空去。
　　我打开电视机，把脚翘上茶几。儿子呢？快过来跟爸爸说说话。正在上小学的儿子嗒嗒地跑过来叫我。爸爸我今天考了一百分！儿子真乖，来，帮爸爸去楼下买半斤卤鸭肝鸭舌，剩下的五块钱随你支配。儿子喜笑颜开，用那种崇拜英雄的眼神看着我，嘴里嚎着最喜欢爸爸。
　　妻子在厨房里喊着让儿子不要买零食，马上要吃饭了。
　　儿子两耳不闻，高兴地跑出门。

　　在这个场景里，权力每分每秒都在流转。谁不想享受掌握权力的感觉，再落魄的男人回到家也是妻儿的领主，只可惜我不是男人。

　　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回到正题。弗洛伊德这么聪明的人，分析来分析去，只能得出女人嫉妒男人的penis而非penis背后的权力和地位的结论，难道也是小头控制了大头？
　　在蓝星世界里，年轻女性群体里盛行崇仰年轻男同性恋之间的爱情。这是个非常有趣的现象。
　　喜欢同性美少男之爱的风气自古就有。重点不在对象而在受众。作者是女人，读者也是女人，对象却是男人，还是两个男人？
　　灵光闪光的一瞬间，我真想感谢弗洛伊德了。
　　也许还真的嫉妒。
　　关于男同性恋虚构作品的争论很多，在这里我只想讨论“少年气”这一点。“少年气”只是一种类型的概括，具体的表象很多了，比如恣意、自由（与刚刚提到的自由含义不同，这里只做形容词）、潇洒、得意、勇气、骄傲等等情绪浓度较高的词汇。总之，对男同性恋爱情的书写给人带来一种正向的刺激感。这种刺激，直观来说，就是看到白衬衫会想起皂香，看到发丝会想起微风，看到血管会想起河流，看到嘴唇会想起玫瑰，看到眼睛会想起明阳光、月光或者湖水。
　　其实，就写法上来说，这些意象指向“少年气”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少年时期的人确实充满生命力。问题是为什么只写男人的少年而非女人的少年？
　　作为少年的少女是怎样的？她们以羞涩和乖巧居多，尝尝表现出不知所措、慌张不安、焦虑抑郁。这种已然形成的刻板形象并非没有价值。至少有一大群作为女性的少年，她们看到校服会想起它被泡在肥皂水里散发出来的血腥味，看到头发会想今晚上洗头发能不能在熄灯前吹干，看到眼睛，会因为怕遭受审视而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这样琐碎、麻烦、困难、布满荆棘的人生值得被歌颂吗？它好像承载不住任何光辉的英雄主义色彩叙事。有人会因为一个痛经的少女好不容易洗掉了裤子上的血迹而开心，因为一个没有天赋的少女起早贪黑考高了几分而欢呼，因为一个躲在角落的少女发现了喜欢的书而赞赏吗？
　　至少没有男人愿意这样做，但无论如何不能没有女人愿意这样做。
　　女人爱看一个男人发现另外一个男人，看他察觉他的苦恼，亲吻他的泪水，拥抱他的自私，称赞他的懦弱，包容他的伤害。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不能怪女人本身。因为女人不自由，“女人”这一概念已经不自由，作为“女人”的身份更加不自由，女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身体到灵魂都不自由。
　　自由是权力。
　　可女人没有权力。
　　在弗洛伊德的理论中，penis的权力大于pussy的权力。
　　在裴多菲诗里的排序，要自由的权力大于要爱情的权力大于要生命的权力。
　　自由是脚下有陆地，头顶有天空，旁边还有海洋，更远处还有浩瀚宇宙的空旷之地。
　　自由是没有枷锁的，可女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枷锁。女人头发的颜色长短、脚的大小形状、走路的姿态、穿的衣服、吃的食物、行走的空间、购买的物品、观看的影视、阅读的书籍、学习的知识、选择的职业，每一件每一桩都不自由。女人在沼泽里艰难地拔腿向前走，周围弥漫着有毒的瘴气，岸边的植物长着尖刺，左右还有环伺的鳄鱼，往前看是无拘无束自由潇洒，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海市蜃楼，但是连幻境中的主角都是男人，女人创造的男人，女人一生成为不了的男人。

　　女人喜欢男人，女人爱男人，爱女人写的言情小说里的男人，爱女人写的男同性恋小说里的男人。
　　女人喜欢女人，女人爱女人。
　　比起喜欢，更要嫉妒。
　　比起顺从，更要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