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趾羞耻症》芒着

2、第 2 章 新生

　　2025年9月，简彩成为一名研究生新生。她依然在本科的学校就读。时隔两个月回到这里，跟以往四年每一次假期后的返校并无很大不同。这里的教学楼、树、广场、图书馆和河她都很熟悉，只是熟悉，不是喜欢。不过熟悉已经非常足够了，是不是真心喜欢这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让她提升学历，而且这个地方不需要重新适应。这叫“最小阻力路径”，简彩刚刚从一本社会学书籍里学到的概念。
　　走在学校里，可以看到很多来来往往的学生。简彩想应该大多数都是本科生。她没有求证过，只是单方面这样想。她们的眼神里有求知欲、焦急、单纯和希望。即使抹着靓丽的唇彩，染着棕色的头发，穿着粗跟的皮鞋，背着皮质的挎包或者穿着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得很低，肩上背着沉重的双肩包。她们都是大学生。简彩有点想笑，她在暑假刚刚过完22岁生日，想起这件事，她越发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四年前她在学校里面走过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人这样笑她，不是善意的，是怨恨的、讽刺的、无奈的、自诩看透一切的、傲慢的、卑微的笑容。
　　有人叫住简彩，问她，同学你是本科生吗？我不是，简彩回答。局面陷入尴尬之中，此人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住。她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个回答。是了，问是不是本科生只是一句打招呼和寒暄，跟“你是要去吃饭了吗？”这句话一样，是毫无疑义的社交开场白，而不是在真心询问事实。谁不知道你要去吃饭？谁不知道你是本科生？这里是大学生上课的教学楼，你背着黑色双肩包，穿着毫无特点的衣服。难道不是任何一个大学生的样子？
　　对话到此结束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简彩依然恶毒地想。是，我不是大学生了，你是不是很失望，我现在的所有痛苦都因为我不再是青春靓丽的大学生而变得腐臭和低俗。这样在别人看来无伤大雅的小事情也让我敏感多思。
　　在很小的时候，日本的一部动漫《守护甜心》非常风靡。里面讲每个人都有心灵之蛋，其中孕育着每个人理想中的自己，当人们思想滑入极端时蛋会被腐蚀，乃至消失。我的心灵之蛋早就被腐蚀了吧？或许完全消失了？简彩冷笑，我的理想早就不长存了。不过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有在极偶尔的时候，那些看到阳光、人脸上的笑容、幸福的话语、周游各国生活的时候，曾经的心灵之蛋才会变成吐着信子的毒蛇沿着后背的皮肤爬上来，缠绕简彩的脖颈，直至她因为快要不能呼吸而重重喘气。
　　好在这种时候很少。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简彩的身边换了一批新的人。曾经的人去哪里了？A已经上班了。他每个月工资多少？有双休吗？他应该已经有一些积蓄了吧，这可真是件好事。B去海外读硕士了。听说她只读一年，而且不用写论文就能毕业，这可真是件好事。但学费太贵，一般人可负担不起。C不工作也不读书，天天在家里面玩，去爬山攀岩徒步，蒸馒头烧瓷器养鹦鹉，她住在大别墅里！算了，根本无法置评。
　　新的人如何呢？简彩跟室友同学都不熟，周围的每个人都很忙。无论在教室、图书馆还是寝室，发光的电子屏幕、不绝于耳的敲击声点击声充斥简彩的生活。简彩要在这里度过三年。
　　在很小的时候，妈妈告诉简彩，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无论她遇到怎样的困境，都能继续往前走。因为太阳永远会升起，永远会有新的开始。
　　但是开学一个月以来，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太阳。暴雨淋湿简彩的衣服和书包，冷风吹裂脸和手。简彩带着一身凉意跑进开着暖气的图书馆。在洗手台前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僵硬、浮肿的黄色的脸，她被吓了一跳。任谁来看，镜中的人都不像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即使这样，简彩身上还是能够找出年轻的象征。因为她的脸上源源不断地冒出痘痘，这鲜明的红色足以盖过掉落的黑色头发，暗黄的皮肤，乌青的眼袋，成为最引人注意的特点。
　　“你长了这么多痘痘，还是人年轻。”这是别人对简彩的评价。
　　尽管这样，简彩还是对自己的年龄感到恐慌了。她今年多少岁了？40还是30？反应了很久，她才想起暑假刚过完22岁的生日。现在简彩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了，她在失序的心跳中痛苦地睡去，在急促的闹铃中麻木地醒来，背着电脑耳机充电线水杯雨伞去教室去图书馆，晚上十点回到寝室洗头洗澡洗衣服扫掉在地上的头发，然后在午夜12点来临之时爬上棺材一样的床，盖着裹尸布一样的被子。
　　虽然简彩自以为老态龙钟命不久矣，外界对简彩的看法却并非如此。简彩的生物学父亲在每次开学之前都会郑重地把她叫到跟前嘱托。
　　“你现在年纪也到了，该找男朋友了。”
　　“前几年不准你找，是因为年龄还小，但现在可以找了。”
　　父亲神情严肃，眉头紧皱，腿大剌剌叉开坐在沙发上，为简彩的人生制定方针。
　　原来简彩是这样一个听话乖巧的孩子。父母在高中和大学不允许谈恋爱，她就不谈恋爱。现在，只待得到父母这边的指令与许可，简彩对男人的爱就将如滔滔春水一般涌出不可自抑。
　　简彩有点想笑，但憋住了。因为父亲正死死盯着自己。简彩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的世界是一片废墟，身后总是有一群人在追她，简彩疯狂地往前跑，跑过城市，跑到悬崖，继续跑，人竟然可以在空中跑。简彩正要松口气，发现后面的人变成了奇形怪状的怪物，也能在空中跑。简彩不敢停歇，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她清楚一定不能被抓到。跑着跑着，跑到了海里，怪物也跟到了海里，海里有个无底洞，简彩钻进去，怪物也紧随其后钻进去，在下坠的失重中，简彩长出了翅膀，这次她终于可以甩掉身后的怪物了，可怪物也长出了翅膀，正当它对简彩伸出爪子的时候，梦醒了。这样荒诞的事情只会在梦中发生，简彩之前这样认为，但现在不一定。
　　她略微低下头，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父亲继续喋喋不休地谈论着简彩适合做什么样的工作，嫁什么样的男人。
　　母亲在旁边一言不发地扫地，简彩知道，她一定在凝神听这边的动静。
　　“那你们呢？你们会给我提供什么？”简彩直起身，顺带扫了母亲一眼。
　　父亲被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被打断，不悦地睨向简彩。
　　“什么意思？”
　　“谈恋爱不需要钱吗？吃饭逛街看电影哪个不需要钱？结婚更是要钱了，车子房子你们准备给我提供哪一个？”简彩问她的父母。
　　父亲勃然大怒，母亲依旧沉默。
　　“美好的生活都是靠自己亲手创造来的。毛主席都说了……”
　　“所以就是什么也不给，想着把我外包给一个男人，就不用给我花钱了。”简彩听了半晌，才明白这个意思。
　　父亲更怒，气得都说不出话了，手指在空中指来指去，横了母亲一眼，丢下一个词，“叛逆！”
　　忤逆的后果是惨重的。家里给简彩说无法负担研究生的学费，让她自己想办法解决。
　　简彩跟母父大吵一架，拉黑了她们。后来母亲的舐犊之情突然迸发，苦口婆心地周旋于简彩和父亲之间。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就这一个女儿。”
　　“你爸爸也是为你好！我们怎么养出白眼狼！”
　　经过调解之后，父亲打来了学费，简彩也将母父放出了黑名单，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