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九十七章 疑心 ...
-
翌日晌午,日头正好,皓月命人在花厅里设了一桌精致的饭食,特意遣人去请了郑嬷嬷过来一同用膳。
郑嬷嬷得了传唤,心下不免有些打鼓,昨日刚砸了碗,今日郡主便请吃饭,只怕是宴无好宴。她仔细整理了身上那件簇新的宝蓝色葫芦双喜纹杭绸褙子,这是她来侯府后,皓月赏下料子让人新做的,抚平了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跟着引路的丫鬟往花厅去。
花厅当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嵌螺钿圆桌,桌上已布好了菜。一碟清炖蟹粉狮子头,肉圆酥烂,蟹粉鲜亮,衬着碧绿的菜心;一盅火腿鲜笋汤,汤色清澈,香气扑鼻;一盘油焖大虾,虾壳红亮油润;另有鸡丝银耳、龙井虾仁、胭脂鹅脯等时新菜式,并几样精巧的点心,如荷花酥、豌豆黄之类,琳琅满目,色香味俱佳。餐具皆是上好的甜白釉,温润如玉,更衬得菜品诱人。
乳母郑嬷嬷被请来时,眼见这一桌与她平日所享并无甚差别的肴馔,心下那点忐忑便稍稍落了地,反生出一丝满意。这里的男主人是她亲手带大的,府里上下谁敢真个怠慢了她去?
皓月端坐主位,一身月白绫缎襦裙,裙角绣着疏疏的折枝玉兰,通身上下除了一根素银簪子,别无饰物,愈发衬得她气质清冷,眸似寒星。她含笑让道:“嬷嬷来了,坐吧。今日无事,请您一同用些便饭,也说说话儿。”
郑嬷嬷告了罪,斜签着身子在绣墩上坐了,陪着笑道:“夫人太客气了。”
皓月执起面前的甜白瓷小勺,轻轻搅动着汤盅,汤匙与盅壁相碰,发出细微的清响。她依旧温和:“昨日恍惚听下头人说,嬷嬷觉得饭菜不合口,动了气,连碗盏都砸了?想是下人们伺候不周,若真有此事,嬷嬷定要告诉我,我好生管教他们。”
郑嬷嬷心里一跳,忙不迭道:“哎哟,这定是哪个糊涂东西误传了!夫人明鉴,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顶好的,样样精细。老身是贫苦出身,惯常知道惜福的,一颗米粒都舍不得糟蹋,哪里就舍得砸碗了?”她说着,眼角余光悄悄觑着皓月的脸色。
皓月唇边笑意深了些:“原来如此。我想也是误传。昨儿个夫君还同我说起,道嬷嬷家中一向勤俭,最是知道物力维艰的。”
郑嬷嬷脸上笑容微僵,顺着话头叹道:“夫人说的是啊!若不是当年家里实在艰难,揭不开锅,谁又舍得撇下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出去给别人的孩子做奶娘呢……”话语里带着七分真实,三分为自己表功的意味。
皓月夹了一箸鹅脯,细细嚼了,方抬眼问道:“说起来,嬷嬷的亲生子,年岁应当与夫君相仿吧?不知可曾婚配了?”
提及儿子,郑嬷嬷脸上那点强装的笑模样彻底敛了下去,化作一片灰败的怨怼。她重重叹了口气:“快别提那没良心的孽障了!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是一点不错。那媳妇自打进了门,便将我儿的魂儿都勾了去,整日里枕边风吹着。见我如今不能往家里拿银子,家里的活计也帮衬不了多少,便嫌我老了,不中用了,是个吃闲饭的多余之人!我气不过,数落了她几句,她便撺掇着我儿跟我闹……偏生我那儿子耳根子软,竟、竟真听了那泼妇的话,将我赶了出来!若不是老太太慈悲,念着旧情收留我,又将我送到这里来,我这条老命,怕是早就不知丢在哪个街头巷尾了!”
皓月静静地听着,直到郑嬷嬷诉完了苦,她才放下银箸,缓声道:“嬷嬷从前对夫君悉心照料,这份情意,他是一直记在心里的。我既嫁了他,也想多知道些他小时候的事,嬷嬷今日既得闲,便与我说说吧。”
郑嬷嬷正沉浸在自怜自艾的情绪里,闻言愣了一下:“这……这从何说起呢?”
枕书在一旁给皓月布菜,看了看皓月的眼色,随口说道:“小男孩嘛,总归是顽皮闹人的时候多,大人小时候,想必也是如此?”
“顽皮?闹人?”郑嬷嬷“哎哟”一声说道:“别人家的哥儿或许敢,我们麒哥儿哪里敢有半分顽皮!那时候,他便是吃口饭,喝盏茶,都要小心翼翼地瞧着姨娘和老太太的脸色。稍稍行差踏错一步,立时便是罚跪祠堂!”
“才三四岁的人儿啊,懂个什么?只要姨娘觉得他错了规矩,不拘是炎夏还是寒冬,立时便得去那阴森森的祠堂里跪着。大雪的天,地上积着厚厚的雪,寒气顺着膝盖骨缝往里钻……姨娘不高兴了,连祠堂都不让进,直接让他跪在雪地里!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我就没见过这般狠心的亲娘!亏得我们麒哥儿命硬,身子骨打熬出来了,若是他也像兰姐儿那般天生带着弱症,这般折腾几回,只怕早就……”她说到这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皓月一直知道他童年艰难,却不想竟是这般。皓月心中一直有疑虑,为什么贺正麒与贺紫兰这对龙凤双胞胎一点都不像?为什么贺老太太方姨娘这对做祖母做母亲的婆媳对自己的孙子儿子这么冷酷?为什么双生子却一个康健一个羸弱?这所有的以为都只有一个答案:贺正麒根本不是方姨娘的孩子。
贺老太太以为把郑嬷嬷送来可以膈应他们,皓月索性想这位嬷嬷多多打听,想必里面有很多连贺正麒都不知道的事。
“我都记不清有多少回了,”郑嬷嬷打开了话匣子,“就因为麒哥儿喜欢摆弄木剑,偷偷看些兵书战策,姨娘瞧见了,就跟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立时就能疯了般责打他!大喊大叫着,不许他沾染半点武将的粗鲁气息,总念叨着什么‘方家是诗书传家,清流门第’,后人必须得是才子书生,才不枉费方家的声名,将来做了文官,入了阁,才能有机会给她那早就不存在的逆贼方家洗刷冤屈!”
她啐了一口,脸上满是鄙夷:“姨娘她啊,早就魔怔了!心里眼里就只有那早已灰飞烟灭的方家,天天把那群已被处死的叛贼挂在嘴上,时时刻刻,像念咒似的提点麒哥儿,要他记住外祖家的‘冤屈’,将来长大了,无论如何都要为方家平反!”她模仿着方氏那尖利而执拗的语调,让人不寒而栗。
“麒哥儿那时候才多大点儿人?被打怕了,骂怕了,每次挨完打,都吓得瑟瑟发抖,哭着保证,说长大了一定好好读书,考状元,给方家平反……”郑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可后来,他就不怎么哭了,也不怎么说话了。小小的人儿,变得沉默寡言,心里想做什么,从不跟人言声,自己悄没声息地就办了。对着他亲娘,还有那同样不慈的老太太,更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她们若不问,他便一个字也没有。便是问了,那说出来的话,十句里也未必有一句是真心的。如今麒哥儿偏偏成了大将军,立下这不世军功,姨娘知道了,心里还不知怎么气恼怨恨呢!”
皓月心底的疑团越滚越大。她轻声道:“夫君也曾与我提过幼时不易,却从未说得这般细致……按常理,谁家若有这般争气的儿子,年纪轻轻便挣下如此军功,光耀门楣,怕是欢喜得要放鞭炮、开祠堂告慰祖先了。怎么到了姨娘这里,反倒成了罪过一般?”
郑嬷嬷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接口,“就是啊,这样的孩子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郡主,老奴说句托大的话,您别嫌难听,要不是有我老婆子在旁边精心看顾着,麒哥儿摊上这么个狠心的亲娘,能不能顺顺当当长大成人,还真不好说!这话您只管去问麒哥儿自己,恐怕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小时候,一年到头,能有几天是不挨打受罚的?后来,宫里要在外头挑选天资好的孩子入学宫伴读,麒哥儿拼了命抓住这个机会,这才算是彻底脱离了苦海,摆脱了那两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她似乎觉得言辞过于激烈,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若说别家母亲反对儿子从军,是担心刀剑无眼,沙场凶险。可方姨娘她……她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她娘家那一摊子早就定了性、死了人的旧事!亲生儿女在她眼里,那都是姓‘贺’的,是贺家的人,跟她方家不是一条心!不是一家人!”
郑嬷嬷连带着将贺紫兰也牵扯出来:“姨娘统共就这两个孩子,竟是一个都不疼爱!对麒哥儿是这样,对那身子骨弱的兰姐儿也是。兰姐儿病着,她一边拿着好药仔细调理着,一边嘴上却从不积德,动不动就责骂兰姐儿不争气,是个病秧子,拖累人,还怨怪她不是个能支撑门庭的男孩儿……您说,这能怪得了孩子吗?麒哥儿在学宫每月总有三天休沐,可在我还没被赶出贺家之前,就没见他回来过!后来,贺老太太嫌我白吃饭不干活,还多占一份月钱,寻个由头就把我打发回家了……”
侍立在一旁的画眉听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一声,语带讥诮:“结果回了家,又被亲儿子和儿媳妇赶出来了不是?”
郑嬷嬷脸上那激动愤慨的神情瞬间凝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皓月适时地看了画眉一眼,随即目光转回郑嬷嬷身上:“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嬷嬷就别再反复思量了,徒增烦恼。往后,只管安安稳稳地在这里住下。嬷嬷需得明白,您后半生能有的、唯一的依靠,也就是这里了。这里有锦衣玉食,有人伺候起居,只要嬷嬷心里明白,谁才是您最终的倚仗,安安分分的,往后自然能得享安稳太平。若是弄不清楚这一点,非要在府里生出些不必要的动静来……”皓月的声音依旧轻柔,“夫君他,到底也不是嬷嬷肚子里出来的,对您老人家,并无奉养终老的义务。若真到了那一步,老来无依,受苦的,终究还是嬷嬷自己。”
这话已是说得再明白不过,要想继续在这侯府里舒坦地养老,就必须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否则,便是扫地出门的下场。
郑嬷嬷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终究没敢再辩驳一句,只能点了点头。
皓月不再多言,转而恢复寻常语气:“今天的菜色,可还符合嬷嬷的胃口?挑几样喜欢的,晚上我便吩咐厨房,照着这个口味给您做。”
郑嬷嬷慌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多谢郡主,往后老奴吃什么都行,本就是穷苦人家出身,哪能挑三拣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