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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托大拿乔 ...


  •   回府后,皓月吩咐下人,将后院一处安静敞亮、离正房不远不近的小院落收拾出来,一应物事都挑着好的、舒适的布置,既不显奢华招摇,也绝不怠慢。

      郑嬷嬷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摆设齐整的屋子,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皓月的手不住道谢:“郡主真是菩萨心肠!老奴……老奴那不成器的儿子媳妇不孝顺,若不是哥儿还念着旧情,肯收留老奴,老奴这把老骨头,真不知要沦落何处了……”她说着便要跪下磕头。

      皓月伸手虚扶了一下:“嬷嬷快别多礼,您是夫君的乳母,便是长辈。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下人便是。”

      郑嬷嬷千恩万谢地去了。皓月看着她略显佝偻却步伐稳健的背影,这份“感恩戴德”之下,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大年初三,按旧俗,此日是为逝者“拜年”之期,凡家中有新丧者,交好的亲朋故旧便会登门致祭。若家中并无白事却有人贸然来访,则被视为触人霉头,极不吉利。故而年初三这日,京城各府邸多是门户紧闭,少有人四处走动。

      皓月与贺正麒此日却有一处必去之地——霍姝的婆家,左府。霍姝的夫君左向文新丧不久,她新寡之身,带着年幼的儿子居于公婆家中。如今霍姝因边城之功得了朝廷封诰,身份不同往日,年初三这天,前来左府吊唁的左向文同僚、以及看在霍姝面子上前来致哀的宾客络绎不绝。皓月与贺正麒自然在内,连五公主亦奉皇命前来,可谓给足了霍姝体面。

      左府正厅,白幡低垂,正中供奉着左向文的灵牌,香烟袅袅。每位到场的宾客,皆上前焚香祭拜,气氛凝重。今日这许多人聚在此处,十有八九是冲着重获荣光的霍姝而来。

      贺正麒与皓月并肩上香行礼。刚祭拜完毕,便闻门外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到来更是引得众人侧目。连他都亲至,霍姝如今的脸面与地位,可见一斑。左家公婆眼见众多贵客,甚至公主郡主都对自家儿媳礼敬有加,心中非但没有与有荣焉,反觉阵阵憋闷。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儿媳便该低眉顺眼,恪守妇道,安于内宅,如今霍姝风头之盛,竟隐隐压过了左家所有人,这让他们如何痛快?

      宾客们依礼在左家公婆面前说着节哀顺变的抚慰之词,其中不乏有人提及左家那小孙儿,言道有霍姝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母亲教导,将来前程必定不可限量,其父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云云。

      这些话听在左家公婆耳中,更是刺心。左夫人终于忍不住,扯动嘴角,阴阳怪气地低声道:“是呀,我们家真是三生有幸,修来这么个能干的好媳妇。” 左老爷也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几人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左家儿子是入赘了霍家呢!瞧这架势,倒像是她霍姝在当家作主了!”

      霍姝神色无半分波动,只淡然与宾客应对几句,便转身去往别处招呼。

      庭院中,皓月正与五公主在廊下轻声叙话,见霍姝过来,皓月迎上前笑道:“霍姐姐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霍姝笑意极淡:“里面有些话,听着污耳朵,出来透透气。你们怎么也不进去坐?”

      皓月挽住她的手臂:“里头有些人说话不中听,我们不爱听。霍姐姐你也别往心里去。”

      五公主也关切地问道:“霍姐姐,父皇给你赐的宅子,打算何时搬过去?总好过在此处受些无谓的闲气。”

      霍姝点点头:“约莫开春后吧。我打算将祖父母从老家接来京中奉养,需得先搬过去将宅子打理妥帖。”

      五公主闻言,正色道:“霍琮将军的父母,便是朝廷的功臣遗属。待他们入京,父皇必定会亲自召见。姐姐不知,父皇每每提及霍将军英年早逝,总是扼腕叹息,深以为憾。”

      旁边几位宾客听见这边提起已故的名将霍琮,也纷纷围拢过来,称赞霍姝虎父无犬女,以弱质女流之身,携幼子坚守边城,抵挡北狄凶锋,实乃继承了霍将军的风骨与胆魄。

      在一片赞誉声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左夫人最令人称奇的,莫过于竟能说服那伙盘踞山中的贼寇下山相助守城。此等计策,非一般人能想得出,即便想得出,恐怕也未必有几人能办到啊。”

      皓月心下一沉,直觉此人贸然提及此事,绝非单纯赞誉,只怕别有用心。

      果然,那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暧昧而轻佻:“说服那些亡命之徒卖命……呵呵,我们这些须眉男子是自愧弗如。或许……一些容貌出众的女流之辈,自有其非常手段?毕竟,女人嘛,总有能做到我们男人做不到的事的时候。” 这话里的龌龊暗示,已是昭然若揭!

      皓月与五公主闻言,面色骤寒,刚欲开口斥责,却见霍姝眼神倏然一厉,直直射向那人,声音清越:“我当是谁,原来是王大人。听闻王大人在任上多年,平日里最大的功绩便是流连青楼楚馆,沉迷赌坊酒肆,经办十桩差事,倒有九桩办得漏洞百出,日日被上官申斥责骂,难怪看什么事情,都只能想到那等下三滥的路数!” 她目光扫过周围面露讶色的宾客,朗声道,“那些所谓的‘山贼’,皆曾是保家卫国的兵士,因故流落山林,心中对先父霍琮将军敬仰犹存。我不过是仗着先父遗泽,以家国大义相劝,方能请得他们下山相助,共抗外侮!此心可昭日月,岂容小人污蔑!”

      那王大人被当众揭穿平日不堪的行径与政绩,顿时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吼道:“那都是些无恶不作的山贼!岂会有什么为国为民之心?你如何说服他们,你自己心里清楚!竟还敢在此大言不惭,真是不知廉耻,给霍琮将军脸上抹黑!”

      他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整个人竟被一脚狠狠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几步外的青石地上,痛得他“哎哟”惨叫。

      他挣扎着爬起,正欲破口大骂,抬头却见贺正麒面罩寒霜,立于眼前,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一旁,太子亦是脸色铁青,目光冰冷如刀。

      太子率先开口:“左夫人乃忠烈之后,霍琮将军唯一的血脉,更是边城万千百姓的恩人!你此等满心污秽、行事不堪的废物,也配站在她面前妄加揣测,口出恶言?”

      贺正麒紧接着厉声道:“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污蔑功臣,毁人清誉!我倒是要好好问问你王家的长辈,平日是如何管教子弟的?一个男子,因嫉生恨,便行此龌龊构陷之事,想来你家长辈在朝为官,也未必是什么心思端正、家风清正之辈!”

      皓月亦冷声附和:“王家能教养出你这等信口雌黄、品行低劣之徒,可见家门风气如何!连自家子弟都管束不好,还能指望其为国为民做出什么贡献?”

      五公主更是直接:“王大人,你今日所言所行,本宫必会一字不落,如实禀奏父皇!你就等着父皇的裁夺吧!”

      王大人顿时魂飞魄散,那点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连滚带爬地扑到霍姝面前,磕头如捣蒜,连连告饶:“左夫人!是下官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求您大人大量,饶了下官这一回吧!”

      霍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淡淡道:“自扇十个嘴巴,然后,滚。”

      那王大人闻言,如蒙大赦,竟真的毫不犹豫,左右开弓,“啪啪”之声不绝于耳,狠狠扇了自己十个响亮的耳光,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打完,再不敢多留一刻,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了。

      五公主看着他狼狈的背影,蹙眉道:“真不知此人今日是来吊唁,还是专门来生事的。”

      皓月心中原本也有一层隐忧,她们几个女子在边城那等险地待了许久,难免会有些心思龌龊之徒在背后妄加揣测,编排些不堪的流言。经此一闹,有皇子公主当场强力弹压,贺正麒毫不留情地出手,等于当众给出了警告。想必今日之后,那些暗中蠢蠢欲动、想要借机生事、败坏她们名声的宵小之徒,再想信口开河时,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乳母郑嬷嬷初到侯府,每日里见了贺正麒,嘘寒问暖,叮嘱添衣,眼神里流露出的关切,就像是看着自家孩儿一般。贺正麒军务繁忙,回府得晚,她总要留着灯,备上些清淡的夜宵。府中旁的下人对她也是客客气气,衣食住行,无一不周。

      可日子一长,那被谨慎掩藏起来的本性。郑嬷嬷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被敬着的“乳母”,她开始对着府中的管事婆子们拿腔作调,摆起了架子。

      “要知道,麒哥儿从小可是我一口奶一口饭,日夜不离身带大的!那时节,方姨娘只顾着她那病秧子女儿,何曾管过麒哥儿死活?若不是我日夜悉心照料,他能有今日这般出息?说起来,我除了没生他,跟他的亲娘也没两样!”

      这话初时听着尚可,次数多了就烦了。有个性子直爽的婆子忍不住,低声回了一句:“嬷嬷既知道大人不是您生的,便该谨守本分才是。老奴还当嬷嬷记错了,以为自己是正经亲娘呢!”

      郑嬷嬷一听,厉声喝道:“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编排我?我说我与亲娘没两样,难道说错了?自打我被老太太指去照料麒哥儿,方姨娘就再也没管过他一丝一毫,她的一颗心全扑在那风一吹就倒的女儿身上!麒哥儿发烧发热,是我整夜抱着;他啼哭不止,是我哼着歌谣哄睡;他习文练武,是我在旁端茶递水!没有我,他能顺顺当当长这么大,挣下这偌大的家业?你们如今倒来跟我论起本分来了!”

      这番话不多时就在下人间传遍了,很快飘进了皓月的耳朵里。

      这日午后,天光晴好,皓月在正房西次间的临窗大炕上抚琴,面前摆着的是一架紫檀木五弦筝,琴身光泽温润,弦丝紧绷,这是贤妃在她大婚时送的聘礼,音色清越通透,如碎玉投盘,流水淙淙。她纤指轻拨,正奏一曲《寒鸦戏水》。

      一曲未终,白露悄步上前,低声道:“郡主,外头有人来回话。”

      皓月停手望去,门口垂手立着一个婆子,是平日里负责乳母那边衣食起居的。

      “进来回话吧。”皓月吩咐道。

      那婆子应声而入,行了礼,开口道:“郡主,奴婢……奴婢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扰了郡主的清静。”她脸上满是委屈,“您吩咐咱们要好好照料那位郑嬷嬷,说是大人的乳娘,咱们底下人谁敢不尽心?事事处处,不敢有半点不周到,吃的用的,都是比照着好的份例来。可……可那位嬷嬷,如今是一天天的架子越摆越大,奴婢们是真不知道该怎么伺候才好了。”

      她见皓月神色平静,并无责怪之意,继续道:“郡主您是没瞧见,人家那派头……知道的,说她是咱们大人的乳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的正经婆婆呢!天天不是这里挑刺,就是那里拿大,张口闭口就是‘麒哥儿离了我就如何如何’,一次两次咱们只当耳旁风,可近些日子,愈发变本加厉了。”

      婆子越说越是激动:“昨儿个晌午,小丫鬟给她送饭菜去,也不知是哪里又没伺候到她心坎上,她指着那碟子清炒时蔬,硬说上面撒的葱花不够绿,不新鲜,是拿陈货糊弄她!话没说完,竟抬手就把那碗给砸了!碎瓷片和菜汤溅了一地……可天地良心,昨日她的饭菜,都是和郡主您小厨房里出的是一样的食材,连厨子都是同一个!郡主您都没说什么,她倒先砸起碗来了!这……这分明是故意找茬,耍威风给咱们看呢!”

      一旁的画眉听了,忍不住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哟,这么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房婆婆在给儿媳妇立规矩、甩脸子呢!”

      那婆子连忙附和:“画眉姑娘说的是!她当着郡主您的面,自然是低眉顺眼,恭敬得紧。可一背过身去,那架子摆得……啧啧,甚至……甚至她还敢在背后编排郡主您呢!”

      皓月眉梢微挑:“哦?编排我什么?”

      婆子忙不迭的说道:“她说郡主您身份再尊贵,那也是做人媳妇的。说您总是早上起得晚,命好不用在婆婆跟前立规矩伺候也就罢了,竟连丈夫晨起都不伺候,说娶这么个媳妇,有什么用……还说……还说郡主您是仗着容貌好,夜夜……夜夜痴缠着郎君,不顾惜丈夫身子,所以早上才……才起不来身……”

      皓月闻言,脸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这话……虽粗鄙不堪,却……却也是事实。她与贺正麒新婚燕尔,情意正浓,闺房之内,自是缱绻缠绵。可这等夫妻私密,竟被一个乳母在背后如此嚼舌,实在令人作呕。

      她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这贺家出来的,无论是贺老太太,还是这郑嬷嬷,心思龌龊得怎么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皓月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她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回去之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一切如常。不要刻意慢待了她,但也不必因为她动不动乱发脾气,就战战兢兢,过于小心伺候。这里是我家,不是她家。”

      那婆子一听这话,心中有了底,脸露喜色:“是,是!奴婢明白了!多谢郡主明示!”

      到了晚间,贺正麒回府,皓月便将此事与他说了。贺正麒听完,眉头紧锁,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她……她怎么也变成了这般?”

      皓月替他解下外袍:“或许是这府里的日子太舒心,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先寻个机会敲打她一下,若她从此知道收敛,懂得进退,看在往日情分上,咱们便还容得下她。若是她听不进去,依旧不知好歹……”她抬眼看向贺正麒,目光清亮,“那便要看夫君你,如何处置了。毕竟,她是你的乳母。”

      贺正麒沉默片刻,眼神复杂。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怅惘:“她……终究是老太太找来的人。若非念着她小时候待我,确实如同亲生,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我也不会轻易答应接她到咱们府里来住。”

      侍立在一旁的白露忍不住插嘴道:“大人,正是凭着这份‘如同亲生’的旧情,她才敢在府里这般耀武扬威呢!张口闭口就是‘没有她就没有您今日’,倒像是您欠了她天大的恩情,合该这府里上下都把她当祖宗供着似的!”

      贺正麒负手而立,在烛光映照下,透出几分孤寂。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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