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九十五章 乳母 ...


  •   第二日便是大年初一。皓月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身侧空无一人,枕衾间留有属于贺正麒的清冽气息。她拥被坐起,揉了揉惺忪睡眼,窗外天光已大亮,白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成婚这二十几日,贺正麒日日都比她起得早,这大冬天的,皓月最是贪恋被窝里的暖意,能多赖一会儿是一会儿,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而贺正麒,似乎从不知睡懒觉为何物,皓月至今也不清楚他究竟几时起身,反正每日她睁眼时,他已洗漱停当,不是在院中练武,便是在书房处理事务了。

      这十几日空闲时,皓月已将这座御赐的府邸里里外外走了个遍。既是自己的家,总要弄得清清楚楚,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回廊、每一处转角,她都亲自看过。府中的人手,她也仔细梳理过一遍,将花名册翻了又翻,在心里打了无数个记号。除了她从王府带出来的陪嫁侍女,府里现有的仆役、婆子、小厮,竟大多是从不同人牙子手里新买来的,都与贺家老宅无一丝瓜葛。

      她曾唤来管家娘子询问:“老宅那边,不曾派人过来吗?”这管家娘子是阿海的媳妇,夫妻二人都很年轻,是贺正麒开府时最早进来的一批人,办事利落,口风也紧。

      管家娘子恭敬回话:“回郡主,老宅的老太太确实提过要送些得力的人过来帮衬,但大人当时便回绝了。并且在老太太开口之前,大人就已将府里各处人手都安排妥当了,言明府中已不需添人。”皓月闻言,心下稍安。贺正麒对老宅的防备,竟如此之深。

      昨日除夕,可以说是奉旨入宫,无法前往老宅。可今日大年初一,若再不去拜年,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想起贺老太太那刻薄的嘴脸和活在梦里的方氏,皓月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温暖的锦被里,像是一只不肯出窝的猫。

      皓月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掀被起身。冰冷的空气激得她微微一颤,彻底清醒过来。枕书等人听得动静,连忙进来伺候梳洗。

      新年里的贺家老宅,上门拜年的客人络绎不绝,车马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轿子的杠子在门框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上门的客人都是冲着贺正麒来的,老宅依旧一派陈旧气象,门楣上的漆皮又剥落了几块,也阻不住众人揣着厚礼、踏破门槛的“热情”。

      贺老太太穿着一身半旧不旧的绛紫色缠枝福纹袄子,歪在正堂上首那张磨得发亮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当有亲戚家穿着崭新棉袄的小辈上前,规规矩矩磕头拜年,说着“老祖宗福寿绵长”的吉利话时,她却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半句多余的关怀也无,更别提那按例该赏下的红封了。几个带孩子的妇人脸上笑容便有些发僵,嘴角的弧度凝固住,互相对视一眼,也只能暗暗拽紧自家孩儿的胳膊。

      方氏穿着一身湖蓝色缎面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发髻梳得油光水滑,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小小的绒花,坐在贺老太太下首,眉眼间依旧端着那份大家小姐的清高。她只偶尔抬眼扫一下满堂的宾客,目光里带着疏离,与这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女眷们见她这个样子,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瞧她那做派,刚进贺家门时,还知道低眉顺眼几分,如今儿子出息了,倒把架子摆到天上去了。”一旁的吴氏,闻言嗤笑一声,:“谁让人家肚皮争气,养出个有本事的儿子呢?自然是要扬眉吐气的。”另一个穿着酱色遍地金比甲的夫人撇撇嘴,语带不屑,她吐出一颗坏掉的瓜子仁:“哼,说到底,不过是个妾,得意什么?”

      正议论间,外头一阵喧哗,丫鬟仆妇们的声音都带着刻意扬起的喜气:“大爷和郡主回府了!”

      霎时间,客人们齐刷刷换上了最热络、最谦卑的笑脸,争先恐后地涌向门口。

      贺正麒携着皓月刚下马车,便见这阵仗。他一身石青色暗纹回字连云锦袍,外罩玄狐锋毛出锋的藏青大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带着惯有的冷峻。皓月则是一身品红缂丝百蝶穿花袄裙,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乌黑的发髻上簪着衔珠凤钗并几朵米珠穿成的梅花,本就清丽绝伦的容颜愈发皎洁。

      老宅的门楣连过年应景的红灯笼都只挂了寥寥几盏,颜色也半旧不新,红纸褪成了浅粉,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贺正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她向来是个守财奴,便是过年,也嫌那些装饰花费银钱,不过十数日便要撤下,是白白糟蹋。”

      皓月说道:“成婚那天晚上就看出来贺老太太最看重的是财物。”一支金钗就变了脸色,可不就是守财奴,眼睛里只有金子。

      贺正麒叮嘱:“这里的财物,莫想沾到一分。往后,咱们的家业只能靠自己挣攒。”

      “这家的钱,便是送到我手上,”皓月淡淡道,“我也不敢花用。”谁知道那钱上沾着什么。

      两人相携入门,立刻被热情的亲戚们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问候、夸张的吹捧,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贺正麒头一回觉得,这些往日里或冷漠或势利的亲戚,口中竟也能吐出如此熨帖的“人话”。果然是人一旦位高权重,身边便尽是“好人”了。皓月亦被一众女眷团团围住,这个赞她容貌标致,宛若神仙妃子,难怪能得贺正麒青眼,亲自向陛下求娶;那个羡她好福气,能独门独户地居住,不必在婆母跟前立规矩。种种奉承,如同蜜糖。

      吴氏在一旁看着这对璧人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心头那股酸涩劲儿又冒了上来,忍不住拔高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道:“麒哥儿,郡主,快去给老太太磕头请安吧!这些体己话,往后有的是工夫说呢!”

      众人这才稍稍让开一条路,贺正麒与皓月走到正堂中央,依着礼数,向端坐上的贺老太太跪拜行礼,口称:“孙儿给祖母拜年,愿祖母福寿安康。”

      皓月示意身后跟着的侍女将备好的年礼呈上。那是一对汝窑天青釉弦纹三足樽,釉色莹润如堆脂;一套十六扇的紫檀木雕嵌象牙山水人物图屏风,做工精细入微,每一扇都是一幅独立的画;另有上用的云锦、宋锦各十匹,每一匹都流光溢彩;还有赤金打造的福寿如意一对,金光灿灿,并着些罕见的海外香药、珊瑚珠串。件件都是价值不菲。

      贺老太太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一落到这些好东西上,顿时亮了几分,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可那嘴角刚扬起,她又强行压下,故意耷拉着眼皮,手里的黄铜水烟袋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哼哼道:“哼,总算还记得有我这个祖母!看看我这好孙儿,陛下赏了金山银山似的,倒是一件也舍不得拿来孝敬我老太婆,尽拿这些你们不稀罕的玩意儿回来打发!”她话虽如此,那目光却像粘在了那对赤金如意上。

      贺正麒早料到她会如此,叹了口气:“原是孙儿考虑不周,既然祖母看不上眼,那孙儿便带回去,免得搁在祖母跟前碍眼。”说罢,竟真个转身,示意阿海将那些礼盒原样放回门外马车上去。

      阿海应了一声,将那礼盒一一抱起。贺老太太眼睁睁看着那些亮闪闪的金器、华美的绸缎、雅致的瓷器就要被搬走,心头如同被割了肉般疼,想开口阻止,又拉不下那张老脸,憋得她脸色发青。她厉声对皓月说道:“做人家孙媳妇的,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夫君行事不妥当,不知道劝着点,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热闹?我们那会儿做媳妇,见了长辈动怒,吓得下跪求饶都来不及!真是世风日下,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皓月回敬道:“祖母教训得是。只是孙媳不解,祖母方才说‘看不上这些年礼’,夫君这才命人撤回。若祖母觉得孙媳该劝,那孙媳此刻便劝一句,祖母若是喜欢,便留下;若是不喜欢,撤了便是。大过年的,何必为了这点东西,伤了祖孙和气?”

      贺正麒将皓月护在身后:“祖母此言,孙儿不解。祖母既看不上这些年礼,孙儿命人拿回,乃是遵从祖母之意。这其间,有何处需要皓月下跪?还请祖母明示。”

      “你!”贺老太太重重地将水烟袋往身旁的小几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没规矩的东西!说你两句还敢犟嘴!想来是我们贺家门槛低,是平头百姓,你现在是水涨船高了,才敢大过年的不把长辈放在眼里!”

      贺正麒不接这话茬,直剖核心:“孙儿看,祖母是想要这些年礼,又怕直接开口要回失了长辈体面,故而特意在皓月身上找茬,寻个由头发作。既如此,阿海,把东西留下吧。”他的语气平淡,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贺老太太难堪。

      堂内瞬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几个有眼色的女眷见状,连忙堆起笑脸上前打圆场,试图缓和这僵硬的气氛:“哎哟喂,老祖宗,大过年的,这是干什么呀!定是老太太见麒哥儿如此疼惜媳妇,心里头醋了,才拿小辈们开开玩笑,逗闷子呢!”“正是正是!这做祖母的,哪有不疼孙子的?麒哥儿这回挑的,可都是顶顶好的东西,老太太这是心疼孙儿在外头挣前程辛苦,明明心里喜欢,嘴上却不肯收,想着替孙儿省着呢!”“其实收不收的有什么要紧?咱们贺家日后还不都是麒哥儿的?如今收下了,往后也还是他们小夫妻的,肉烂在锅里嘛!”

      贺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上前,对着贺正麒赔笑道:“麒哥儿,您何必跟老太太这般较真呢?老太太年纪大了,脾气不定,心思重,其实心里全都是为您着想啊。”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老太太心里最记挂的还是您,这不,知道您开府另居,怕别人伺候不周到,特意费了老大的劲儿,将您小时候最亲近的乳母郑嬷嬷给您寻回来了呢!”她说着,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观察贺正麒的反应。

      “乳母?”贺正麒闻言,冷硬神色缓和了下来。郑嬷嬷是他在这个冰冷彻骨的家庭里,少数给予过他真切温暖呵护的人。

      老嬷嬷察言观色,见这话说到了贺正麒心坎上,忙不迭地让丫鬟去请人。不多时,一个穿着干净整洁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约四十许的妇人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她面容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风霜痕迹,颧骨微高,双手有些粗糙,指节粗大,举止间透着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谨慎。

      贺正麒一见到她,脸上竟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带着些许稚气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个孩子,将所有的防备都卸了下来,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唤道:“郑嬷嬷。”

      郑嬷嬷抬头,见到长身玉立、气度不凡的贺正麒,眼圈瞬间就红了,也顾不得许多规矩,上前拉着贺正麒的手,上下打量着,哽咽道:“我的哥儿……都长这么大了,真好,真好啊……嬷嬷日日夜夜都念着你……”那情真意切的模样,比一旁神情复杂的方氏,更像是贺正麒的亲人。

      贺老太太一看贺正麒显然会留下郑嬷嬷,慢悠悠道:“给你送别的下人,怕你用不惯,也怕郡主不喜。这位,你总该愿意接到你新宅子里去吧?你可是她一口奶一口饭,精心呵护带大的,最是贴心不过。”

      皓月站在一旁,看着贺正麒脸上卸下所有防备的柔和。再一看贺老太太神色得意,她本能的警惕心瞬间张开,贺老太太突然如此“好心”地送回贺正麒的乳母,背后岂会没有盘算?这郑嬷嬷,究竟是念旧情的忠仆,还是贺老太太安插过来的眼线?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被看着贺正麒那如同迷途孩童终于找到母亲般的神情劝退了,这世上让贺正麒感到温暖与安心的人太少了,皓月不忍心拒绝。

      罢了,若这位郑嬷嬷真心为贺正麒好,她自会善待,将她当作长辈敬重;若她是贺老太太的棋子……

      皓月自然不怕一个乳母,她只担心会若郑嬷嬷真是心怀不轨,贺正麒少不得要伤心失望了。

      “她们有句话倒说到了我心坎上,我可不是心疼我这孙儿么?”贺老太太说道,“小两口自个儿在新宅子里过活,叫我如何放得下心?孙媳妇年纪轻,花儿朵儿一般的年纪,哪里懂得料理家务、钳制下人?底下那些奴才秧子,最是奸猾,偷奸耍滑、中饱私囊起来,她一个未满二十的年轻媳妇,整日里不是四处串门子耍乐,就是关起门来在闺房里缠着夫君嬉闹,哪还有精神头顾得上这些?”

      这话一出,带着一股子腌臜的臆测,几个年轻的媳妇顿时面红耳赤,羞窘地低下头去,绞着手中的帕子。年长些的女眷们也面面相觑,神色尴尬,这老太太,大年初一,当着满堂亲戚,竟将话题引到小夫妻闺房之事上,实在是……为老不尊。

      皓月与贺正麒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厌弃。这老太太自己年轻守寡,便见不得别人夫妻恩爱。

      贺正麒目光扫过贺老太太的脸色,说道:“祖母年轻守寡,辛苦一生,孙儿向来敬重。只是老了老了,怎么反倒整日盯着别人房中事揣摩起来?我们夫妇并未住在老宅,祖母又如何得知我们平日如何相处?就这般当着满堂亲友的面随口编排?我与皓月是明媒正娶的正经夫妻,闺房之乐,名正言顺,旁人听了祖母的话,或许不过私下笑笑罢了。可祖母您,一个守寡多年的老太太,这般窥视孙儿孙媳的房中事,若传扬出去,这名声……可就真是别具一格了。”

      “守寡一辈子的老太太偷窥新婚夫妻”——这话若是传出一星半点,她这辈子苦苦维持的那点可怜体面,便将彻底沦为笑柄!贺老太太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皓月冷眼看着,这老妇人心态早已不正常,仿佛以刁难他人、看人窘迫为乐,别人越是难堪,她便越是畅快。她行事往往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纯粹是心理扭曲使然,总是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别人,也用最恶毒的方式去应对。付贺老太太这种无底线、只图一时快意的,讲道理、用谋略往往效果不佳,唯有比她更强硬、更不留情面地直戳其痛处,方能让她暂时收敛。

      皓月不愿再多做纠缠:“祖母,今日大年初一,图的是吉利平安。夫君是武将,刀剑无眼,平安最是要紧。我们出门时便商议好了,还要去城外的寺庙里为您、为家中上下求一道平安符,祈佑岁岁安康。此刻时辰不早了,若去得晚了,怕佛祖觉得我们心意不够虔诚。这厢,便先向祖母告辞了。”

      她的话合情合理,贺老太太刚被贺正麒噎得半死,此刻见他们愿意收下乳母,虽心有不甘,却也寻不出错处再行阻拦,只得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算是应了。

      贺正麒对方姨娘行了个礼,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方姨娘依旧昂着头,眼神里对儿子没有半点温情,似乎他来不来走不走,都与自己无关。

      夫妇俩不再停留,转身便走。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堂屋,本来要去看看贺紫兰的,今日家里这么多客人她都没出来,想必是又病倒了。只是在前厅弄得这么僵,便也只能以后再找机会探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