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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除夕宫宴 ...


  •   宫宴设在重华殿。殿内早已是暖香氤氲,灯火如昼。殿顶悬着数百盏琉璃宫灯,层层叠叠,流光溢彩。御座下首,两排紫檀木嵌螺钿案几排列齐整,铺着大红遍地金缠枝莲桌围。上面陈设着赤金龙凤呈祥攒盘,内里是各色精致看馔,又有御窑厂烧制的青花瓷盘盛着时新瓜果,琳琅满目。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果香、酒香,以及女子们钗环衣衫上传来的幽幽冷香。

      皓月像从前一样跟着五公主一起来到重华殿,穿过那一道道朱红的殿门,一进来就看到了皇后和二公主。

      皇后终于解了禁足,重见天日。她和二公主因为冤枉皓月一起被禁足多时,如今重新出现在人前,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缂丝百鸟朝凤翟衣,百鸟的羽毛用金线一针一针绣出,在烛光下仿佛真的在轻轻颤动。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她极力维持着中宫威仪。她一眼便瞧见了同样被冷落多时的二公主,脸上顿时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那笑容从眼角眉梢漾开,直达眼底,哪还有半分被禁足反省后的沉郁。

      二公主被长时间禁足在公主府里,性子似乎和软了些,可看她此刻见到皇后,眉梢眼角尽是得意的模样,她嘴角那抹弧度,她看人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都与从前一般无二。从前那个骄纵跋扈的二公主,过不了多久便会故态复萌。皓月所幸自己如今已不在宫中居住,无需日日提心吊胆,看人脸色,一年到头进宫的日子屈指可数,尽量远着她们,图个清静便是。

      五公主和皓月几人在不远处看着皇后与二公主母女情深、其乐融融的场景,皇后正拉着二公主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心疼。许如菱想到这位将是自己未来的大姑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对皓月抱怨道:“还是你好,没这些甩不脱的麻烦亲戚缠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却又忍不住不吐不快。

      皓月闻言,微微侧首:“谁说我没有?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成婚第二天发生的事了?”

      许如菱撇撇嘴,带着几分不服气,忽然神色认真了几分,凑近低语:“对了,你说……宫里那位‘假凤凰’,会不会哪天狗急跳墙,真豁出去跑到陛下面前,揭穿你并非安阳王爷亲生女儿?”

      皓月说道:“她这时候可不敢。要是从前未嫁的时候,她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那时候没准会去说。现在她没有任何靠山,要是去说了,根本用不着我做什么,安阳王爷就能料理了此事。他既然决定和王妃一起给郡主找替身,就是做好了应对。许如瑛要是真说了出去,十有八九会失败,她一个人根本不是王爷王妃的对手,到时候她的处境就更不好了。就她那点胆子,不敢!”

      许如菱听了,心下稍安,又道:“她现在不住在宫里了,也没怎么见她回来,不知道是跟母亲赌气还是知道回来已经没有意义了。”她说着,目光往许如瑛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皓月说道:“所以现在的情形下,她不敢轻易去惹事。”

      距离开宴的吉时愈来愈近,殿内宾客也愈发多了起来。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各种香料的气味混在一起,在暖融融的殿内发酵成一种让人微醺的甜腻。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贵妃娘娘携着七公主到了,贤妃娘娘也随行在侧。皇后一见到贵妃,笑容便淡了下去,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嘴角的弧度往下撇了撇,眉间凝着一层薄霜。

      贵妃依足礼数,上前敛衽行礼,姿态优雅从容:“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却并未立刻叫起,任由贵妃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半晌没找到什么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些日子,真是辛苦贵妃妹妹代本宫料理六宫事务了。瞧着……贤妃妹妹也没少在贵妃跟前帮衬走动,倒是亲近得很。”

      贤妃立于一旁,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回道:“皇后娘娘明鉴,陛下命贵妃姐姐主理宫务,臣妾从旁协理,皆是分内之事,自然需时常商议,亲近些也是难免,都是为了替陛下和娘娘分忧。”

      皇后目光又扫过殿内焕然一新的陈设,那些崭新的桌围、光亮的器皿、井然有序的宫人,一切都是妥帖精致,和从前她布置管理的截然不同,且高下立见。她冷哼一声:“想必今年这除夕宴的布置,也是贵妃的手笔了?果然与往常大不相同,瞧着倒是鲜亮整齐。”她掌管后宫时,多将此类事务交由手下得力的嬷嬷和大宫女去办,中间不知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了多少去,场面往往虚浮应付。贵妃接手后,精明干练,事事亲力亲为,严格督查,这些积年的漏洞便被堵上了大半。

      贤妃适时接口:“如今皇后娘娘凤体康健,解禁复位,重回正位执掌凤印,贵妃姐姐肩上的担子也能轻松些了,实乃后宫之福。”她说着,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皇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站在一起的皓月与许如菱身上。她刻意抬高了声音:“哦?听说你们二人的终身大事,如今都已定了?”

      贤妃立刻上前,将皇后的视线挡了挡。她对皇后道:“何止是定了。皇后娘娘您看,这位明颐郡主,如今已是臣妾嫡亲的侄媳妇了,与正麒佳儿佳妇,天作之合。”说着,又拉过许如菱的手,那动作亲昵而自然,“这位许二姑娘,是陛下亲赐给太子的正妃,宗正寺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仪,只待来年吉日,便要成婚了。”

      皇后听到“太子”二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不由得咬牙切齿,可刚解禁出来,不敢在皇帝面前故态复萌,那口恶气只能往下咽。她眼下急于重塑权威、找回颜面,便端起中宫嫡母的架子,对着皓月二人沉声道:“你们一个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一个是未来的太子妃,身份尊贵,非同一般。往后言行举止,需得更加稳重端方,谨守礼法规矩,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年少气盛,恣意妄为。陛下宽仁,或许能包容你们几分,但本宫眼里,可容不下沙子!”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被解除禁足、需要深刻反省的是皓月与许如菱一般。

      许如菱胸中一股火猛地窜起,直冲头顶,烧得她脸颊发烫。幸得站在她身侧的贤妃眼明手快,借着袖袍的遮掩,极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她才勉强将那股几乎冲口而出的反驳咽了回去。

      皓月却始终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未曾听出皇后话中的机锋与影射。

      贵妃对皇后这样的做派早就看腻了,那副嘴脸她看了十几年,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她说道:“陛下马上就要到了,皇后还是不要这样盯着孩子们了,让她们拘束。”

      皇后还待说什么,嘴唇刚张开,就听见内侍的声音:“陛下到——”皇后便直接闭嘴了,嘴唇合拢,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除夕宫宴,自是极尽富贵,锦绣辉煌。因着北狄此前被打得灰头土脸,内部又生乱局,边境暂得安宁,今年这守岁之宴,便格外喜庆与热烈。

      紫檀长案上,佳肴美馔流水般呈上: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皮薄如纸,隐约可见内里粉红的虾仁;胭脂鹅脯片得薄如蝉翼,码成一个扇形,上面缀着几丝青葱;鹿筋焖得软烂入味,琥珀色的汤汁浓稠发亮;金黄的蟹粉狮子头衬着碧绿菜心,菜心还保持着脆嫩的颜色;更有那象征年年有余的糖醋金龙鳜鱼,浇汁亮泽,栩栩如生,鱼嘴还衔着一颗红樱桃。御酿琼浆香气醇厚得几乎能把人熏醉。殿中空地,教坊司的舞姬们身着七彩霓裳翩跹起舞,水袖翻飞,流云舒卷,环佩叮当,清脆悦耳。

      另一席上,许如瑛的目光,死死钉在对面红光满面的江侧妃身上。江侧妃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满脸得意,周围几位命妇正殷勤地与她说话。许如瑛看着江氏那掩不住的得意,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视线一转,又落到不远处的贺正麒与皓月,一个英挺冷峻,一个清丽华贵,两人虽不多言,但偶尔的眼神交汇,目光短暂而轻柔。许如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皓月从小就压她一头,在清江府时,琴棋书画样样比她强,处处抢她的风头。好不容易揭穿了她的身份把她贬为奴婢,却阴差阳错又重回高位,还比从前地位更高,竟然做了郡主,还得了皇帝面前的红人为婿。还有许如菱,竟然要占据她的位置,做那高高在上的太子妃。那原本该是自己的位置,是自己从小就被告知的天命!

      许如瑛端着一杯酒,那酒杯在她手中微微发颤,酒液在杯边晃荡,险些洒出来。她故意从皓月身边走过,脚步踩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郡主好福气。只是不知道,这福气能享多久?”

      皓月侧过身微微一笑:“比姐姐久,就够了。”

      许如瑛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总是这样,她在皓月面前从来没赢过。她无比后悔没在皓月做丫鬟的时候找茬打死她。如今的许如瑛,日日与怨气和嫉妒为伴,除了抱怨命运不公,便是咒骂她眼中的仇敌,与未出阁前那个意气风发、自以为前程似锦的国公府嫡女,早已判若两人。她的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角的法令纹深了几分,眼底的光也暗淡了。

      除夕守岁,直至宫宴散罢,已是深夜。皓月累了一日,在回府的马车里便倚着贺正麒昏昏欲睡。马车的颠簸催生了睡意。回到府中,她更是眼皮都睁不开,贺正麒俯身将她轻轻打横抱起。皓月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声,那声音含混而柔软,像猫叫,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脸埋进他的颈窝,又沉沉睡去。贺正麒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卧房,安置在铺着软厚锦褥的拔步床上,盖好锦被。自己在床边静坐了片刻,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窗外隐约传来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噼里啪啦,一阵一阵。贺正麒心中生出一种难得的宁定,像是一艘在海上漂泊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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