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沉璧》栖夏樱

84、第八十四章 震惊众人

　　皓月神色坦然地坐在王妃身边，背脊挺直，双手安然搁在膝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不倨傲，也不见半分局促。前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一个个瞪大了眼，嘴巴微张，又当着王妃的面不敢说什么，只能飞快地交换着眼色。当时只知皓月被夫人送给王妃了，也不知道王妃为什么会要一个别人家的丫鬟，更不知这丫头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这忽然再次见面，她竟然已经脱胎换骨，一身荣华地坐在王妃身边。

　　邱氏也愣了半天，眼睛直直地盯着皓月，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王妃笑道，声音清朗从容：“夫人还没见过我家这个‘女儿’吧？这是我家新认回的女儿，她还没见过我们王府平常往来的人家都有哪些，今日带她出来转转。再过不久她就要出阁了，婚后怕是没这么自在，趁现在多带她出来走走。”她说着，还伸手轻轻拍了拍皓月的手背，那动作自然亲昵，仿佛是亲母女一般。

　　众人心里更加惊奇，脸上的表情几乎要绷不住了。邱氏很快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翻涌的疑问，顺着王妃的话说道：“这位姑娘可真是一派贵女模样，可见王妃会调教人。”她脸上堆着笑，眼底掩饰不住惊愕。

　　皓月看着邱氏和王妃演戏默契，心下隐隐讥笑，王妃扯谎不脸红，邱氏说瞎话不磕巴，两人一唱一和，还真有默契。这样也挺好的，免得自己费心圆谎，省了不少口舌。

　　王妃一脸欣慰地继续说道：“这孩子懂事。一回来听说了陪嫁媵女的事，主动向她父亲请缨前往，好在先祖保佑，平安回来了。要不是她，五公主都不一定能顺利从北狄军营里逃出来。这不，立了大功回来，陛下册封了她‘明颐郡主’的身份。王爷叮嘱我要多带她出门见见京城这些往来多的人家。”她一脸欣慰，还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

　　全场再次震惊！一个伺候三小姐的二等丫鬟，成了郡主？还是皇帝亲自册封的？这是多大的跨越？多大的造化？几个年轻些的丫鬟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羡慕又嫉妒。

　　不光在场的丫鬟婆子们，连邱氏也一时消化不了，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慢慢回味了一阵子王妃说的话，才渐渐明白过来。当初把皓月要走，就是去做替身的。皓月在北境却有一番际遇，就这样抓住机会，咸鱼翻身了。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还得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邱氏暂时把心里的惊涛骇浪收起来，对皓月僵硬的笑道：“明颐郡主有礼，头回上门，别拘束。”她说着，还微微颔首见礼。

　　皓月立即配合，清脆自然的笑道：“许家伯母客气了。”这可是有生以来头一次，邱氏这么客气地跟她说话。从前在许家，邱氏看她时，眼神里只有厌弃与不耐，连多一眼都不肯。如今，却要堆着笑称她一声“郡主”。

　　邱氏脸上的笑隐隐有些要破功了，嘴角的弧度微微发僵。这实在太考验人了，她心里不知把皓月骂了多少遍，面上却还得陪着笑。她赶紧对王妃问道：“郡主今天怎么没来？”

　　王妃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她最近有些不爽快，就让她在家里休息了。”

　　邱氏渐渐明白过来后，心里更是大喜，亲女儿是未来太子妃，未来皇后。养女是郡主，看李氏拿什么跟她比？邱氏心里微微后悔从前没有对皓月好一些，怎么两个被她忽视轻视的女孩都翻身了，而她寄予厚望的女儿却看不到半点希望了。

　　“哟，王妃大驾光临……”李氏带着许如茜进来，话没说完，目光就落在了皓月身上，母女俩直接愣住了，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邱氏像没事儿人似的对李氏说道：“弟妹来啦，你还不认识这位姑娘吧。”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天气。

　　李氏半天合不拢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如茜没有多想，直接脱口而出：“你一个贱婢竟敢……”话没说完，被李氏狠狠瞪了一眼，许如茜后半句话便生生咽了回去。她马上明白过来，皓月今时不同往日了。再一看，连邱氏似乎都对她客客气气，许如茜心里又惊又不可思议，却不敢再说什么。

　　“大嫂，这位是？”李氏都快不知道怎么发问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邱氏不紧不慢的说道：“这位是王爷的小女儿，最近才接回来的。”她自然如常的说道，“她就是跟着五公主去北境的四个姑娘之一。这次不是所有人都被嘉奖了吗？有人得了封号，有人被赐婚了，都是大喜事。”她说完，还朝皓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试探。

　　王妃笑着补充道：“我家这孩子运气好，不光得了陛下册封，还被陛下赐婚给了昭武校尉贺正麒。前几天刚刚纳彩。”

　　许如茜的目光快要把皓月给瞪穿了，恨不得在皓月身上瞪出几个窟窿。皓月有些无奈，在王府日日面对郡主的敌意，到许家来还有一个。这日子还真是热闹。

　　皓月视而不见，神色如常，只对邱氏温婉有礼的说道：“夫人，不知府上三小姐可在？我们毕竟一起在宫里住了那么久，又一起在北境历险，回来后再没见过面。不知她现在何处？”她说着，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邱氏赶紧对钱妈妈吩咐道：“快去请三丫头出来，就说明颐郡主来了，快来见客。”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热切，与从前对皓月的态度判若两人。

　　皓月不紧不慢的说道：“当下时辰还早，不如我去找许姐姐，也更好说话些。”说完，她转头看向王妃，王妃微笑点头，又看向邱氏。

　　邱氏心领神会，立刻说道：“钱妈妈，快给郡主引路。郡主头回来，仔细着些，带她去观雪阁。”她这话说得自然，仿佛皓月真的是头一回上门的贵女。

　　这话一出，就是在提醒在场所有人——都把嘴闭紧了。

　　能被派到前厅招待贵客的，都是国公府里的人精，都很快明白邱氏的意思。大家看皓月的眼神立刻变了，就好像她真的是头一回上门的贵女，那些惊讶、嫉妒、都藏到了恭顺的面具底下。

　　钱妈妈也不多话，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完全拿出了一副给陌生贵女引路的管事妈妈的模样，脚步不疾不徐，连拐弯时的手势都恭敬得无可挑剔。

　　观雪阁在哪里，皓月要多熟悉有多熟悉。那熟悉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眼前，青瓦白墙，几竿翠竹，还是从前的样子，却又分明不同了。皓月明显感觉到观雪阁与从前不同了，从前总是有一种寂寥孤寂之感，冷冷清清，像是被整个国公府遗忘的角落。如今明显能看出来，这里是整个国公府最受重视的地方。现在四处看来，明显比以前规矩森严，院门口站着两个腰圆膀阔的婆子，廊下还有几个小丫鬟垂手而立，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声响。四处花草树木也都打理得与众不同，全部都是名贵花草，从江南运来的罗汉松，从海外移植的茶花，还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周围打转的仆妇们也全部都是曾经有头有脸的老人，那些从前从来不愿意多看观雪阁一眼的，如今都换上了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低眉顺眼，恨不得将“巴结”二字写在脸上。

　　不过他们看到皓月的那一瞬间，再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中等管事、资深老人，脸上的神情都是掩饰不住的惊讶，有的张大了嘴，有的瞪大了眼，有的手里的帕子都掉了却浑然不觉。皓月并未在意，她只跟着钱妈妈径直往观雪阁走，脚步从容，目不斜视。

　　钱妈妈极有眼色，走到观雪阁门口便对里面迎客的婆子说道：“快通知三小姐，明颐郡主到了。”那婆子只看了一眼皓月，惊得差点晕过去了，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才站稳，明颐郡主？皓月是郡主？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钱妈妈见她呆愣住了，又重复了一遍：“快去通知三小姐，别愣着。”那婆子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走到大门口通知守门丫鬟，由守门丫鬟一路小跑进去，一层层通报到玉珠、绣珠。

　　玉珠和绣珠率先跑了出来，裙摆飞扬，脚步急促。她们看到皓月，也都是一脸惊讶，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说不出话来。绣珠最先反应过来，反过头去通知许如菱，一边跑一边喊：“小姐！小姐！皓月姐姐来了！”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许如菱一早就知道皓月今天会跟着王妃一起来。她自打回来以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皓月的身份转变，只等着今天这一出好戏。今天终于可以好好看一场大热闹了，她就要看看许家上下所有人，尤其是邱氏，到底会惊讶成什么样子。

　　许如菱和皓月再一次在观雪阁重逢，恍如隔世。上一次皓月从这里离开时，还是个丫鬟的身份，低着头，弯着腰，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命运由别人掌控，像货物一样全然由别人做主。如今，两人再次见面，身份都已天翻地覆。她们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唏嘘，却又都默契地没有说出口。

　　许如菱将皓月迎进屋里，皓月对这里轻车熟路，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瓷器，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连窗纱都换成了上好的蝉翼纱，轻薄如烟。与从前那个简陋冷清的观雪阁，已是天壤之别。

　　如今的观雪阁和以前不同了。以前的观雪阁虽然不受重视，但是主仆之间上上下下都比较轻松，比较亲和，因为没有人关注他们，关起门来自成一统，说话做事都不用太拘着。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观雪阁是邱氏最重视的地方，里面所有人的行差踏错、一举一动，都被邱氏严密监督，连多说一句话都要小心被传到外头去，生怕他们有一点点出差错，连累了许如菱的名声。

　　许如菱拉着皓月坐在榻上闲聊。以前也经常这样坐着，但皓月要随时准备站起来伺候。如今，两人平起平坐，肩并肩，膝碰膝，再没有从前那层尊卑的隔膜。

　　皓月笑着打趣道：“这趟回来，是不是和以前大相径庭？”

　　玉珠送上茶点，皓月一看，都是她从前爱吃的——桂花糕、绿豆酥、藕粉圆子，小小巧巧地摆在白瓷碟子里，精致可人。这丫头还记着呢。皓月对玉珠一笑，玉珠满脸庆幸欣慰，眼眶微微泛红。

　　许如菱嘴角扬起了一丝讥讽，说道：“岂止是大相径庭，简直就是乾坤颠倒。你可不知道，这一次回来，一开始她们对我还是以前那个样子，邱氏还时不时讥讽几句，说我当时当着宫里人的面宣布断绝关系，怎么好意思回来？我说那我走，又不是没地方去，我大不了自请和五公主继续住在绮罗阁。邱氏这才不说话了。”

　　皓月笑道：“刚刚在朝堂上得了嘉奖，就被自家亲娘赶出了家门，这要是传出去，那可就好听了。”

　　“那可不，我刚回来的时候，大家也只觉得我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不受重视的所谓的小姐。等到赐婚旨意下来，全府上下集体变脸。那变脸程度你是没看见，比风刮得还快。”许如菱一脸鄙夷：“我们家那个老太君，平时一副大家长的样子，威严端方，说一不二。那天赐婚圣旨一到，变脸变得全家上下都惊了。连在这里待了三辈子的老嬷嬷都说，从来没有见过老太太这么谄媚的样子，还是对着自己的亲孙女。还有我那个便宜爹。上一次我被邱家算计，你也看到他是怎么对我的？这次赐婚圣旨一到，你猜他变成什么样子了？”

　　皓月语气笃定道：“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现在满朝堂都已经知道，东宫的人选基本就是四皇子莫属。你几乎就是准太子妃，甚至是准皇后。你头上的这三位长辈，不管怎么供着你、哄着你，那都不奇怪。待会儿来的客人多，客人们想必变脸也很快。从前许家日薄西山，在京城虽然还有些颜面，但是私底下被不少人耻笑过。今天那些在背地里耻笑过你们家的，准会换一个面孔。这些都是托你的福。所以不管是你家老太太，还是你父母，还是另外两房的叔父，那都是要把你供起来做上宾的。”

　　许如菱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快：“对，你没猜错。从前三叔父三婶婶待我好，那是真心待我好。那个时候我们在这里有多艰难，只有三婶经常会出来帮衬一下，还有五妹妹。如今呢，连二房的那一家子，也时不常地过来嘘寒问暖。切，谁稀罕？”她说着，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皓月并不关心二房是什么情况，只问道：“我这边婚事已经纳彩了。你呢？你的婚事更加复杂一些，不更得早早做准备吗？”

　　许如菱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嗨，这些事儿哪儿需要我操心呢。自然有宗正寺操心。我只是要按他们说的，把每一步礼节礼仪做好就行了。”她对皓月问道：“你在王府可还好？王爷王妃对你还可以吗？”

　　皓月语气平淡：“目前面上还过得去。他们觉得我占了王府的便宜。本来是要拿我做替身的，结果被我返回来，还要从他们那儿出嫁。占了王府的名头，得了一个郡主的身份。我这么一个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外人，甚至是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奴才的人，要他们做王爷王妃的以我父母的名义将我送嫁出去，还要赔贴上大笔嫁妆。你猜他们心里能高兴吗？”

　　许如菱冷哼一声：“哼，当初把你抓走，可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吧？那个时候让你去替他们女儿送死，今天给你赔上一大笔嫁妆，也是他们自找的。”她眼神黯淡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都是亲女儿，人家为了女儿就冒着巨大的风险四处费心去找替身，可我呢？邱氏和国公爷把我推出去的时候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丝毫没有顾虑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所以我现在看到他们摆出一副慈父慈母的样子，只觉得可笑。我需要的时候，他们吝啬得一丝一毫都不肯给。我现在不需要了，他们主动送过来的，我也不稀罕。”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正说着，绣珠进来禀告道：“郡主，三小姐，外面来了不少客人，夫人请小姐出去一起迎客。”

　　许如菱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知道了。”她对皓月说道，嘴角扬起一抹笑，“咱们走吧，今天我可是主角。”她说着，伸手挽住皓月的手臂，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