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沉璧》栖夏樱

83、第八十三章 故地重游

　　秋日的阳光澄澈明亮，透过高远的蓝天洒下来，将府邸的飞檐翘角勾勒得格外清晰。院中几株金桂开得正盛，甜香馥郁，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今日是贺家请了官媒，正式上门行纳彩之礼的日子。“六礼”之首的“纳彩”，乃是明媒正娶的开端，规矩体面一样也少不得。王爷王妃一早便穿戴整齐，在中堂等候。里里外外打点得周密妥帖，堂内桌椅擦得光可鉴人，新换的缠枝莲红绒桌围鲜艳喜庆，备下的香茶果点皆是上品，连侍立一旁的丫鬟仆妇都换了精神的新衣，垂手恭立，屏息静气，郑重其事得就像是要嫁亲生女儿一般。

　　贺家请的官媒身着簇新的靛蓝团花褂子，头戴喜鹊登梅的抹额，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领着贺家一众捧着礼盒的仆从，浩浩荡荡进了门。为首的礼盒敞开，里头一对活雁羽毛光洁，颈项修长，象征着婚姻的忠贞不渝；其后便是各色绸缎、珠宝、珍玩，皆用大红锦缎衬着，光华璀璨，映得人眼花缭乱。

　　郡主独自坐在屋子里，窗外隐约传来的热闹声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那天她回到自己房间就扑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连声音都哑了。“这段姻缘原本该是她的，被她自己拱手送给别人”——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根深蒂固，像生了根似的，时时折磨着她。

　　纳彩之礼行得顺利圆满。官媒说尽了一串串吉祥如意的赞词，饮过了香茶，接过了回礼，便满面春风地告辞离去，留下一路欢声笑语。

　　璎珞居里，皓月正静坐窗下，听着远处渐歇的乐声。她微微阖了阖眼，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与贺正麒组成小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安国公府也门厅热络。大家得知许如菱被赐婚四皇子，纷纷上门恭贺。谁都知道四皇子基本是东宫无二的人选，许如菱便是准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这样的热灶，谁能看着不凑上去？帖子如雪片般飞来，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邱氏近来春光满面，在家中说话都大声了，走路步子都迈得更有力，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地，是云。尤其是面对李氏，妯娌两人向来明里暗里较劲，这次在女儿的婚事上，邱氏大获全胜，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几分。

　　李氏给许如茜寻来的婆家原本也是不错的，论门第、论家资，都挑不出大毛病。可是跟四皇子一比，那就是天差地别了。李氏日日胸闷气短，邱氏的两个女儿都嫁进了皇家，她的女儿却还是惦记着自己陪嫁丫头的儿子，对她千挑万选的薛家女婿百般看不上，整日里摔摔打打，没个好脸色。

　　许如茜看着薛家送来的聘礼，怎么看都不满意。红绸不够鲜亮，金器不够精致，连那对聘雁的羽毛都不够光泽，反正总能挑出错来。她一向喜欢相貌俊秀的男子，可薛家上门提亲时，薛家公子薛文峰拜见丈母娘，许如茜在屏风后偷偷看过。薛文峰的相貌不上不下，五官平平，整个人看着不怎么出挑，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跟贺正麒根本没法比。许如茜不看还有一丝期冀，看过之后彻底幻灭了，日日在家闹脾气，摔盘子砸碗，丫鬟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但婚事不由她自己，如今连聘礼都下了，她再闹也没用。

　　这边对未来夫婿不满意，那边就听到了许如菱被赐婚四皇子，贺正麒也被赐婚安阳王府郡主这两个消息，对她来说简直是三重打击。

　　李氏推门进来，看到许如茜又是满脸不快，腮帮子鼓鼓的，眉头拧成一团。她叹了口气：“你又怎么了？”

　　许如茜声音又尖又急：“干嘛？我在我自己屋里还要装模作样吗？在我自己房里都要强颜欢笑？给谁看？”她说着，把手中的帕子狠狠摔在桌上。

　　李氏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坐下说道：“明天家里宴请庆贺，你要是还这个样子就别出去了！”

　　许如茜心里更加烦躁，火烧火燎的：“又庆贺什么？”

　　李氏心里也不痛快，她自己的女儿婚事不顺，妯娌却风光无限，这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她说道：“还能是什么？还不是庆贺你那个三妹妹要做皇家妇？小家子气，不就是得了个圣旨赐婚吗？嘚瑟什么？也就邱氏那等眼皮子浅的才会整天这么耀武扬威，不够她到处炫耀的。”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炫耀的资本，她想要还没有呢。

　　“炫耀有什么用？上次许如瑛嫁二皇子她不也是得意洋洋吗？现在呢？二皇子成什么样子了？”李氏说完更不痛快了，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眼看着二皇子这个女婿不行了，可她竟然又有了四皇子做女婿。皇帝就三个皇子，她就得了两个做女婿，其中一个还是眼下最有可能入住东宫的人选。这运气，简直像是老天爷偏了心。不过好在许如菱跟邱氏关系极差，以后也不一定能让这个当娘的沾到多少光。想到这里，李氏心里才稍稍平衡了些。

　　许如茜闷闷的说道：“人家一个二个都嫁皇子，可我呢？”

　　李氏本就气闷，被女儿这一问，更是火上浇油。她骂道：“是啊，人家一个二个都嫁皇子，你就整天只知道惦记一个丫头养出来的小子。”话一出口，李氏心里其实也是有懊悔的。她没有料到贺正麒有这样大的晋升，从不起眼的寒门之子一跃成了满京城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前途不可限量，多少高门大户都想把女儿嫁过去。当初要是应下女儿的要求，同意她嫁去贺家，怎么也不至于这样让人眼红的青年将领成了别人的乘龙快婿。

　　但李氏说什么都不会承认自己后悔了。她开始一个劲儿地警告许如茜：“如今婚事已定，你不要再惦记那些有得没得！要是传出去你惦记别的男子，万一薛家退婚了，我们家可丢不起这么大的人！你父亲绝饶不了你的！”

　　许如茜向来惧怕父亲，一想到要是真的被退婚，父亲会毫不手软地把她剃了头发送去尼庵，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尼庵阴冷潮湿，青灯古佛，想想就觉得可怕。

　　李氏见女儿老实了，多少放心了些，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准备，明天别丢脸”之类的话，便起身走了。

　　安国公府的邀请帖也送到了王府。王妃看过后，沉吟片刻，决定带皓月上门。她没料到皓月有回来的一天，事到如今，她既然已经有了王府庶女的身份，就要给她坐实了，王府才不至于被人扣上找替身欺君的罪名。第一站就必须是安国公府，只要那里的人闭上嘴，跟她口径一致，其他家的人就好办了。反正也没有贵妇见过皓月，没人知道她原本是什么身份。

　　皓月并没有什么好怕的。她的身份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是机遇和自身能力组合得到的，堂堂正正，经得起打量。她面不改色地穿戴好，一身湖蓝色暗纹褙子，配着月白色挑线裙子，领口袖边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上一对素银丁香耳坠。通身上下清清爽爽，不朴素也不过分，恰到好处，既不喧宾夺主，也不失郡主体面。

　　王妃有些纳闷。她一个做丫头的，怎么像是做惯了主子小姐一般？总是知道什么场合该怎么穿着，什么场合该怎么说话，分毫不差。不过她转念一想，到底也是安国公府嫡小姐的丫头，平时服侍小姐大约也能知道些分寸，便也没再多想。

　　王妃带着皓月前往安国公府。马车里，王妃打量着皓月的坐姿，脊背挺直，肩颈舒展，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仪态端庄，完全是大家风范，简直像是从小训练出来的，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皓月进宫前，大部分时候都在璎珞居，就算召见也是站着，那时候王妃只顾着对皓月的仪态非常满意，像个大家闺秀，才不容易穿帮。

　　现在转念一想，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般仪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不急不缓，行礼一丝不苟，一点不像个丫鬟，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嫡女。

　　“马上就要见到从前的主子了，你可还惦念她们？”王妃有意无意地说道。

　　皓月垂眸：“皓月比较惦念许三小姐，旁的人倒是不与皓月相关。”

　　王妃讥讽道：“只惦记正头主子？还真是忠心。”

　　皓月眼睛盯着鞋面，那鞋面上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她清晰说道：“王妃不必不甘心，您细想想，若是郡主去北境，她能带着五公主逃出来吗？她能抗住一整夜的北狄突袭吗？”

　　王妃重重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王妃自己也知道，要是郡主去，大概军营里那一步就逃不出来，北狄兵把守严密，郡主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那种阵仗？她只会害怕，只会哭，只会等着别人来救。那样的话，五公主也会跟着遭殃，会发酵出更大的军事冲突，甚至可能引发两国全面开战。或许，郡主还会作为人质直接被北狄杀死，连命都保不住。

　　皓月见王妃没说话，知道她听进去了。她继续说道：“王妃细想想，郡主若是自己去了北狄，万一回不来，那不是要了王爷王妃的命去？今日我替郡主历险归来，是我自己的造化，就算不能说是救了郡主一命，也是让整个王府免于一场巨大的惊吓，让王爷王妃不至于整个心悬在半空。这么说来，王府并不算吃亏。”

　　王妃神色依旧冰冷，眉间的褶皱却没有那么深了。她沉默了片刻，语气明显缓和了很多：“你还真会盘算。我是小看你了。”

　　皓月微微垂首：“王妃一向是高看我的，不然怎么会选中我去做郡主替身呢。”

　　王妃不再说话。心里的憋屈被皓月一番话说得散去不少，像是堵在胸口的棉花被一点点抽走了，心口畅快了一些。她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不再看皓月。

　　马车很快抵达安国公府。皓月跟在王妃身后下车，抬头看到高悬着的牌匾，“安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站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从清江府来到京城，第一次看到这块牌匾时，她是奴婢，跟在许如菱身后。如今，她跟在王妃身后，再次看到这块牌匾时，已经是郡主之尊，光明正大地抬起头，迎着日光。等这里面的人看到她，还不知道要惊讶成什么样子。

　　如今许如菱在家中想必也是最尊贵的存在了，她被赐婚四皇子可比许如瑛被赐婚二皇子更有意义。四皇子如日中天，二皇子却已日薄西山。皓月最想看的，还不是许家的人看到她有多震惊。她更想看看，邱氏如今对待她的两个女儿是个什么情形。许如瑛得知许如菱也能嫁给皇子，又会是什么反应？她从小就骄傲自己是凤命，是注定要做皇后的。现在呢？二皇子在朝堂上完全无法与四皇子相提并论，北狄当头，军功为王，二皇子从未上过前线，四皇子初到北境就生擒北狄将领，将他们逼退，保全了北境百姓的太平。这“凤命”二字，如今看来，倒像是个笑话。

　　许家上下已经开始挂上红绸，从大门到正厅，一路挂过去，满眼都是喜庆的颜色。邱氏近来满面红光，走路都带着风，她的两个女儿都是皇家媳妇，怎么也会有一个成为中宫之主。许如瑛自从那次被邱氏打了就再也没回来过，邱氏也不在乎，她只一心哄着许如菱，只要许如菱稍微给她一个好脸色，邱氏就心满意足，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

　　李氏看到邱氏走路带风的样子就不痛快，今天又是邱氏出风头的时候，上门来的客人都是来恭贺她女儿高嫁的，一个个脸上堆着笑说着吉祥话，把邱氏捧上了天。

　　“大嫂，把嘴角收一收。”李氏不情不愿地出席，在屋里折腾了好一阵子穿戴，把伺候一旁的儿媳董氏骂得抬不起头，不是选得衣服颜色不好，就是头饰不合时宜，连腰带系的位置都要挑剔一番。董氏低着头，一声不吭，眼眶红红的。

　　董氏自从嫁进来，就没一天舒心过。丈夫许沅冷漠疏离，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不管她怎么亲近，许沅都像尊泥塑一般，两人每个月在一起也不过三五次，还都是例行公事，没有半分温情。董氏一直没有喜讯，李氏日日数落，说她“不下蛋”，说她是“废物”，说许家娶了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董氏又无法说出苦衷，她要是说许沅的半点不是，只会招来李氏劈头盖脸的痛骂，什么没家教、不懂做媳妇、不知好歹之类的话，能骂一下午。

　　李氏也曾经见过四皇子一面，相貌俊秀，仪表堂堂，站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她未来的女婿薛文峰是根本比不上的，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度，都差了一大截。更何况人家是皇子，光出身就秒了几乎所有人。

　　邱氏打量了李氏一眼，李氏一身服饰头饰是精心挑选的，华贵而精致，可见是下了功夫的。邱氏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弟妹最近不是也大喜吗？二侄女出阁在即，将来在薛家，必然也是夫妻和睦，琴瑟和鸣。”

　　李氏听了更气闷。邱氏明知道许如茜看不上薛文峰，婚后十有八九过得不会多顺心，还故意这么说。

　　“说起来呀，还是弟妹好。”邱氏说得喜上眉梢，得意洋洋，“这亲家不那么显赫，往后女儿回娘家，两家之间走动也都方便。哪里像我的两个女儿，只能等将来两位女婿封王立府，我才能进出自如去探望。”

　　李氏恼火不已，她冷笑一声，说道：“那就恭喜大嫂了，两个女儿都高嫁。要是大嫂自己的亲儿子活下来，如今和三侄女一般大，要是他还在，说不定陛下一高兴，能招他做驸马呢，那大嫂才是真的圆满了。”

　　邱氏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李氏看邱氏的表情凝固，心里得意极了。

　　“说起来，侄媳妇进门时候不短了，怎么还没喜讯？”邱氏看了一旁低眉顺眼的董氏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这传宗接代是得有儿子，可要是光有儿子没有孙子，那也没什么用。听说大侄儿除了正房，还有一个妾室，两个通房，怎么三四个都没有半点消息？难道是弟妹给她们灌了避子汤？只等正房的孩子？”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氏。

　　李氏狠狠的瞪着邱氏，那目光恨不得把她脸上盯出两个洞来。邱氏挑衅地笑着看她，唇角上扬，带着胜利者的从容。李氏只能转而怒瞪董氏，董氏吓得浑身一抖，缩在一边，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邱氏的话也让李氏心里那个疑问浮现出来，这是李氏一直不愿意直面的，每次想到都赶紧转移注意力。忽然被邱氏直接点明，像是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恐怕全家上下都没少讨论此事，只是没人会当面明说。她再不能装聋作哑了。

　　“夫人，安阳王妃来了。”钱妈妈上前禀告，神色间带着几分异样。邱氏并没有注意到她神色有异，撞了李氏一下，快步向前厅走去。留下李氏气得脸色发黑，只能骂董氏出气。

　　邱氏快步往前厅而去，钱妈妈跟在后面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道：“夫人，王妃身边跟着的是……皓月姑娘。”

　　“什么？”邱氏停下脚步，想了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轻蔑道：“她也真是有本事。换了个地方，还能成为王妃的贴身丫头。果然是个做奴才的料。”

　　钱妈妈张了张嘴，“她如今不是丫鬟……”

　　“不是丫鬟还能是什么？”邱氏毫不在意地抬脚踏入前厅的门槛。

　　话未说完，她的脚便停住了。

　　前厅里，安阳王妃端坐在客位上，一身绛紫色团花褙子，通身贵气。她身旁的座位上，皓月一身湖蓝月白色衣裙，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仪态从容。她正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邱氏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唇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